1777-听外婆讲那过去的事情-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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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上马走了。贺子珍莫名其妙,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得按他的意思,继续往前走去。没走出多远,迎面遇到一个拄拐棍的伤病员。贺子珍又往前走,看到毛泽东果然在前边等着她。毛泽东迎上去解释说:“刚才要经过红军医院,我们走在一起,怕影响不好,所以我先走了一步。”
贺子珍理解地点点头。'注9'
八角楼的那段生活虽然艰苦,但很甜蜜,还很富有田园意趣,外公是无法忘怀的。然而遗憾的是,他没有我今天的自由。1965年外公重上井冈山来到这里,却由于警卫纪律限制,未能踏进当年的木楼一步。
这次上山,我力图踏着外公上次的行进路线前进,以便尽可能地回味他当时的所思所想。不过有一处地方他没有去,我去了,那就是象山庵。
象山庵在井冈山的一个山坳里,距茅坪七里路,是传说中毛贺结婚的两处地点之一(另一处为永新西乡塘边村)。这座始建于清乾隆年间的古庙已被修葺一新,宛如昨天刚刚落成。只有庵后那几棵参天合抱老树,显示着阅尽千年历史的自信。它们巍然挺立,与青山白云融为一体。
那里有一个展览,主题是外公召集的象山庵会议和他与外婆的象山庵婚礼。我发现:参加象山庵会议的人,解放后还健在的只有外公、外婆和舅公三位,其他同志都没有看到革命胜利。
我还了解到关于“象山庵婚礼”有不同说法。一种意见认为:当年那里还有尼姑,还在做法事,毛泽东是何等讲究的人,不会把婚姻大事放到这样的宗教场合来办;另一种意见认为:毛泽东是何等洒脱的人,既然可以在这里开会,也就可以在这里举办婚礼。
走在庵前静悄悄的庭院中,我倒是觉得:如果当年是在这里办的事,惟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不幸被“庵”字的暗喻所影射:从1937年到1984年,外婆大半生一直过着孤灯清影的日子。这个代价太高了!想到这里,我不禁头皮发麻,快步走出了象山庵。
王新亚促成了毛贺相识,而在毛贺婚姻中,还有一个极重要却又不在场的人物,那就是外婆的初恋情人欧阳洛。对此,外婆以前从未向人讲过,直到1947年从苏联回国,在哈尔滨见到舅婆李立英后才吐露真情。
这次妈妈和我去江西之前,先到福州看望了近20年未见的舅婆(82岁)。永平姨父告诉我:“老太太装着一肚子故事”,建议我一定要和她好好谈谈。我采访了老人家,果不其然,许多虚虚实实的历史场景在她口中都那么真切、动人(括号内是我加的注释):
主席每次出发前都去找贺子珍,敲她的门。贺子珍说:“有话到窗口说”,她就把窗户拉开一条小缝。主席说:我要走了。她心想:你要走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干嘛要同我讲?所以,以后每次主席要走,都来敲敲她的窗。他知道门是敲不开的,她是肯定不开门的。
当时贺子珍很有个性,心目当中已经定了一个爱人。这个人(欧阳洛)很有才华,写了一手的好字,是江西的一个领导人。但是贺子珍没有表露过,她对任何人都没有表露过。
主席懂得她,她想这个人。后来主席告诉她,这个人(欧阳洛)已经牺牲了。他到什么地方去开会,被敌人抓到,杀害了。这个人很有才华,是我们江西地区最早参加革命的,是贺子珍的领导。贺子珍看重他是因为他博学多才。主席告诉她,她不相信此人已死。后来证实确实死了。
毛主席追求贺子珍很久,人家都笑他。他看中贺子珍有文化,是当地的才女,而且有性格,为了革命宁可牺牲自己的精神。我举个例子给你听:
有一天,主席、朱德在开会,贺子珍也在场。这时敌人来了,你的奶奶(我从小把外婆叫“奶奶”)英雄得很,她骑上一只光马(没有马鞍),手上拿着两支枪,东西各放一枪,人家讲她能打双枪,就是这样来的。她把敌人引开,敌人顺着打枪的方向拼命追,她转了一圈,把敌人甩掉就不见了。
她是个有很高性情的女孩子,不是一般性的。像我们这种参加革命都是一般性的。她这种革命彻底、完全,为了拯救队伍,宁可牺牲自己。
开慧外婆牺牲于1930年底,而此时毛贺婚姻已开始两年多了。应该说,在与开慧外婆失去联系,不知其生死存亡的七百多天里,外公对开慧外婆一直内疚于心,他甜蜜的婚姻因此也夹杂着些许苦涩。曾志在回忆录中有一段话,谈到自己在丈夫牺牲后,与另一男同志产生感情时的感受。虽然是从女性角度出发,但也可以表明当时革命者的思想状况。她这样写道:
当时,蔡协民调到郴州任第七师党代表,我调师党委办公室工作后,我们朝夕相处,产生了感情。虽说夏明震刚牺牲不久,我也因此感到不安。但当时认为,革命者随时都有牺牲的可能,夫妻关系也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了,哪还讲什么“三从四德”。对于一个共产党员,头脑中不该有旧的思想观念作怪,夫妻生活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政治生命。人既然牺牲不能复生,最好的纪念就是把他留在心中。'注10'
第一部分1929,离别井冈(5)
从象山庵出来,我还去了外公在井冈山大井的故居。那里有一个奇特现象:在外公故居的桌上,一年四季总散落着香烟。据说,这是游客在为外公敬烟。而别处却没听说过有此现象。其实,有一个问题我也一直没有搞懂:外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吸烟的?莫非是从大井开始?
外公对此倒是谈过。他说:其实我最开始是不抽烟的。但是,南方潮热,蚊虫多,吸烟一来为了赶虫子;二来是敬别人,而自己又不好不抽。一来二去,烟瘾便越来越大了。
外公去的最后一个革命遗迹,便是黄洋界,那里最能说明井冈山险要的地形。
外公重上井冈山时这样回忆:“井冈山位于罗霄山脉中段,与广东、湖北、江西、湖南交界。周围五百里全是峭壁山崖,古木参天。只有五条山洪冲成的小道通向山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这也就意味着当年井冈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路”,那里的路是由先后上山的袁文才、舅公和外婆,还有外公、朱德和陈毅等人带领大家一步步走出来的。据说这座方圆五百里的大山当时没有名字,只知道叫“大小五井”,上、下、大、中、小五口水井得名的五个村落。所谓井冈山,是朱毛红军在此打出名气后才逐渐叫开的。
随同外公上山的护士长后来回忆:当时外公在黄洋界纪念碑前一动不动地站着,也不说话,眼望远方。“山风比较凉。我为主席披上夹大衣时,他一点反应也没有。看来,主席陷入了沉思。”如此投入,如此忘我……
外公在黄洋界停留足足40分钟,过后一行直奔井冈山峰顶茨坪。茨坪已是灯火齐明,整个山城一片辉煌。
我们在黄洋界幸运地参观了“贺子珍生平展”。说幸运,是因为这场面积不过十几平方米的展览也像外婆那般命运坎坷,经历了试展、停展、复展多次反复。听说现在又已停展,正在另选地址,但至今没有结果。
作为亲人,我们参观后的感觉自不待言。据介绍,参观者往往是沉默无语。又是沉默,黄洋界、生平展,怎么像一个把一切思维和情感吸附进去的黑洞,让人无法用语言表达那复杂的情感呢?
这使我想起了纪念堂,想起了瞻仰厅前人们等候时的嘈嘈杂杂,想起了队列进入瞻仰厅后的肃然无声。没有提醒,没有指挥,甚至没有暗示,人们下意识地选择了无声。因为,他们此时正面对着历史。
说来也怪,原本是来探访井冈山的“红”,却首先被这里的“绿”所折服。从老照片上看去,井冈山不少山峰有草无树,但有猴子、老虎出没。井冈山人能回忆起淘气的山猴牵走红军的马匹,大家虚惊一场的趣事;还有朱毛红军下山前朱军长的战马被老虎咬死,百姓连夜做草鞋相送的逸事。经过解放后历年经营,如今荒山郁郁葱葱,甚至朱毛挑粮小道已被两旁新生的大树封住,但再未听说大山里有什么野生动物出没。生态真是微妙。
外婆是1929年1月随朱毛红军下山的,直到1984年去世,55年间她再未重上井冈山。外婆回忆中也未提到下山经过,好在和她亲如姐妹的曾志留下了珍贵的文字,让我可以了解到当年外公是怎样改变她的命运,她又是如何改变外婆命运的:
大部队下山,我没有任何恐惧不安的思想情绪。因为井冈山的地势险要,山高林密,敌人就是打上山来,我们到处有隐蔽的地方,还可随时伺机袭击敌人。但在大部队出发前的一天,即一月十三日下午两点钟左右,从茨坪突然送来一张条子,这张条子是毛委员亲笔写的。他要我立即动身,天黑前赶到茨坪,第二天黎明与部队一起出发……
到了茨坪,在一个店铺里,我见到了毛委员。我不解地问:“为什么要我赶来随队伍出发?”“你问她们。是她们推举你,要你一同下山的。”毛委员笑着指向坐在旁边的伍若兰、贺子珍和吴统莲(引者注:后改名为吴仲廉)等女同志说。'注11'
原来,外公急召曾志下山,是“搬救兵”来了。
外公与外婆1928年5、6月份结婚,此时新婚刚过半年。这次,外婆坚决想留在井冈山――她想从此告别剪报生涯,重操旧业,投身到动员群众和宣传革命这些热火朝天的工作中去。外公怎么劝说她都不肯改变初衷。最后只好请曾志出马了。'注12'
外婆的刚烈性格,此前每每被外公的柔情所化解。外公首先对外婆晓以大义,反复说明剪报工作的重要性。革命工作有很多种,只是分工不同。确实,外婆费尽心机搜集来的各种皱巴巴、乱糟糟的废报纸,对远在在偏僻闭塞井冈山的红军将领来说,是可以分析敌情,捕捉战机的宝贝,其价值是无法衡量的。
使外婆安下心来的,还有外公爱的表白。一句“我也离不开你呀”,就一次次打消了外婆想出去独立闯荡的念头。为了自己的理想革命工作,为了自己深爱的人,还是继续当他的后勤吧――外婆说服着自己。
这次曾志已来不及多讲什么道理,而是采取连拉带劝,先拖着走再说的策略,她居然成功了。30年后的1959年,又是曾志上庐山促成毛贺美庐相会。这是“井冈山人”情谊的又一传奇,不过那已是后话了。
生于1911年的曾志,比外婆小两岁,与贺怡同岁。那时,平日与姐姐形影不离的贺怡与父母为躲避敌人追捕,正在百里外的吉安隐居。1928年4月随朱德、陈毅上井冈山的曾志是出名的爽快泼辣的“红姑娘”,与外婆脾气十分相投,她无疑暂时取代了贺怡的位置。
我了解到:曾志的祖父前清做过永新把总(相当于县武装部长),外婆的父亲在永新县衙做过师爷(相当于县政府法律顾问)。虽然是一武一文,曾、贺两家长辈却都喜好读书,这恐怕也是她们一见如故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