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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王旭烽-茶人三部曲02·不夜之侯-第47章

小说: 王旭烽-茶人三部曲02·不夜之侯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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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入中国大陆以来,小掘一郎第一次有机会滔滔不绝地与另一个人畅谈茶道。虽然,从严格的意义上说,他只能说是一个人在独谈,而且听他独谈的,还是一个支那人。他清楚地知道这些人恨他,无时无刻地希望能够消灭他。但他还是不能克制自己地认同了他们中的一些东西,这正是他不能对自己作出解释更不能面对自己的重要原因。不过今天他不想这些,这位多病的忧郁的杭州姑娘使他想起了中国春秋时代的美人儿西施——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而眼前这一位,因为生着肺病,面孔潮红,忧伤满面,满腹心事,斜斜地站着,也是玉树临风,楚楚动人的啊。小掘相信她到这里来只有一个目的,求他放了她的哥哥。她是多么的无力啊,她是来求他的。而他,也已经想在心里放他们杭家一码了,不管怎么说,毕竟是羽田先生的亲外孙嘛。
  就像一只猫生来就要玩弄爪下的老鼠一样,小掘也不能克制自己把玩别人心灵焦灼时的那种快感。他知道她想说什么,可他偏不给她机会,他要欣赏这种焦灼的过程。当然他不会彻底伤害她——可怜的姑娘,聪明的傻姑娘,谁叫你竟敢在大日本皇军军官面前提什么中国梅花的呢。
  他再一次从太师椅上站起来的时候,已经准备叫人备车,他打算和这位中国茶人的后代一起去往山。他的口气轻快武断:〃您得多穿一点衣服,我可以把我的军大衣借给您。我带您去一个地方,清明节不是就要到了吗?您看今天的天气,出去走一走,您就不会老是那么愁眉苦脸的了。〃
  杭盼同样保留着吃惊的表情,说:〃我到你这里来,不是为了要和你到什么地方去。〃
  小掘走到她面前,他有些不忍心了,说:〃我知道,您不就是来求我放了你哥哥吗?〃
  杭盼低下头去了,她的小脸因为红得厉害,看上去甚至都大了一圈,小掘因此却以为她是面生愧意了。对这样的大家国秀不可过分,她和他那个本土的刁蛮的将军女儿可不是一回事情。她也是唐物女子啊,和名贵的茶臼一样需要珍爱的。这么想着,小掘放缓了口气,说:〃这不是一件不可以商量的事情。我不是让您的小叔通知你们了吗?只要杭汉承认了自己和大日本帝国之间的血缘关系,这桩案子就会局限在日本本国之间,一切就会变得简单多了。你明白吗?〃
  他把他的手小心地放到了杭盼的肩上。杭盼激烈地抖动了一下,像是要抖掉从树上掉下来的毛毛虫一样。小掘陶醉在自己的征服感里,他把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厌恶误当作是少女的惊羞了。这种和异国女子调情的滋味使他十分新鲜,甚至也使他生出一丝小小的生涩来,他就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正是这样的笑声,把弱小忧郁的杭盼逼到了绝路上。她本是一个油言的姑娘,此时抬起头来,长眼睛内饱含着泪水。她的声音很低,因为长期的咳嗽,甚至有些沙哑,听上去便像是一个成熟女子发出的富有磁性的声音了。她说话的声调也很慢,还不时地要咽下暗涌上来的泪水,所以时断时续,她越往下说,小掘一郎就越惊讶了。
  〃小拥先生,我已经跟你说了,我到你这里来,不是为了要和你到什么地方去。……当然,我也不是来求你放了我哥哥的。上帝晓得,你这样的……怎么会做出什么仁慈公正之举呢——〃
  〃等等,您说什么,您说您不是来向我恳求放回你的哥哥的?您说上帝知道我这样的——我这样的什么?你是想说上帝也知道我这样的撒旦是吗?你想说,我在你眼里就是魔鬼,你是这个意思吗?〃
  杭盼看着他,他的开始变色的脸。这张英俊的面孔开始扭曲了,鼻翼开始一窝一身,喷起粗气,从温柔到野蛮不过刹那间。她没有再低下头来,她眼中的泪水开始消失,她说:
  〃是的,我想你应该是一个撒旦。你穿着中国人的长衫,你说着一口标准的汉语,你住在我们中国人的庭院中,还喝着从我们中国传过去的茶,还和我谈了那么多有关茶的最最美好的事情。刚才你的翻译官告诉我,说今天天气很好,所以你的兴致也很好。可是今天的太阳是我们中国的太阳,是中国的太阳让你高兴了,所以你想到了清明节,想到径山去。但是,清明节是中国的节日,径山是中国的径山。…··小掘一郎先生,你晓得吗,你比我们中国的一些人对中国还要感兴趣……至少,比我的继父和你的翻译官这样的中国人,对中国还要感兴趣。可是与此同时,你却杀中国人。人们告诉我,你在乡间行军地时候,就像射鸟一样地枪杀中国人。你的刑讯室里,关满了中国人。每当我路过众安桥的时候,我和许多人一起都能听到你们的宪兵队在拷打我们中国人的声音。他们进去了,就几乎别想再出来。上帝晓得,你们是地狱里来的魔鬼,可是你和所有的魔鬼都不一样,因为你是喝茶的习茶道的魔鬼。从小我的父亲就告诉我,茶乃和平之饮,喝茶之人乃良善之辈。父亲告诉我。要善待茶人。可是我……我不晓得如何善待你这样的人。你又品茶,你又杀人,只有撒旦才会这样和我们的上天之父如此抗衡。但撒旦从不喝茶……〃杭盼突然停止了喷涌而出的话,慢慢地说:〃我到这里来,不是来求你放回我的哥哥的,我只是来与你做交换的。把我留下,让我的哥哥回去吧。我想,我现在对你的冒犯,应该大大超过我哥哥的那两个耳光了。〃
  小掘一郎先是目光严峻地听着杭盼的痛斥,最后,却被那幼稚的结尾引笑了。虽然这是冷笑,但杭盼还是有些急了,有些沉不住气了,她再一次说:〃小脑先生,请把我留下吧,我是一个纯种的中国人,我这样的人在你们手里死去,就像我的奶奶、我的姑姑在你们手里死去一样。而我的哥哥杭汉,他是有理由不死的。我的父亲说了,他是入了中国籍的中国人,但他依然有一半的日本血统。承认不承认这一点又有什么呢?在上帝面前,一切众生不都是平等的吗?〃
  小掘一郎再一次地坐在了太师椅上。他突然发现,他再也不会拥有那个想像中的可怜的姑娘了,他完完全全地看错她了。此刻她浑身发抖,仿佛发梢都通了电;她的目光平时借得懂懂,突然间却发出了狂热的光芒。在本土日本,掘一郎曾经见到过那些有着狂热宗教信仰的信徒,他们的眼中,往往会闪烁出和这位中国姑娘一样的神色。这么想着,他的声音阴冷,果然如撒旦一样的了:
  〃你是想让我送您上十字架吗?〃
  杭盼却开始因为过度的激动而迷乱起来。她摇摇晃晃,一边划着十字,一边自言自语:
  〃上帝,我的在天之父,我不知道这个要把我送上十字架的人,究竟是大祭司还是彼拉多①。上帝,请收我到你的身边,请允许我不再吃魔鬼送来的药,请给我勇气,让我的肉体消亡,灵魂升天,免我在罪孽中苟活,上帝啊……〃
  这些东一句西一句的祈祷,换一个审讯官,真的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幸而还是像小掘这样博览过群书的人,能通晓一二。看样子,这姑娘已经被罪孽感折磨很久了啊。
  小掘猜想得没有错。住在继父家中时,在李飞黄和方西冷的劝迫下,杭盼一直在使用小掘一郎派嘉乔定时送来的西药盘尼西林。一开始她就为此而经受折磨,奶奶和姑姑悲惨地死去了,你却在刽子手眼皮下苟活。可是李飞黄不那么想,他说:〃你管这药是谁给你送来的,只要用了它,你的病能好起来,这药就是好东西。世界上什么东西最重要,简单得很,一副臭皮囊最重要。有了它才有什么灵魂啊信仰啊真理啊,没有它,通通都是空的。〃
  是的,杭盼所有的亲人都想让她活下去,这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她自己太想活了。她一边为自己准备着到另一个世界去的行装,一边想着,当她死去的时候,人们怎么为她哭泣;为她收殓时怎么赞美她的精细的女红;教堂的钟声将怎么样为她敲响。而有一天,日本佬终于被赶回去了的时候,四面八方流散在外地的杭家人都回来了。在一个鸟语花香的清明时节,他们将怎么样地聚集在龙井鸡笼山杭家的祖坟上,为她的那一座新坟旁的新茶添上一杯黄土。她想像着,属于她的那株茶树在春风中应该是怎么样秀丽清新的啊……这一切,仿佛就在眼前。然而她要死了,她将什么也看不到了,只有活着的人才能享受死亡啊……
  盼儿无法拒绝那救命的盘尼西林,正是这种针剂有效地控制了她的肺病的发展。在许多人因为肺病而死的时候,她却在一天天地好起来。她本来应该感谢那个送药给她的人,然而她却因此 而感到耻辱,她竟然因此而在经受罪孽的煎熬。现在好了,她要清算自己,她要一了百了了——反正我是要死的,早死迟死,怎么样的死都一样,为什么不拿我的命来换哥哥的命呢?
  ①大祭司:耶路撒冷大祭司,杀害基督的主要坚持者。
  彼拉多:耶路撒冷总督,并不真正想处死基督,最终在各方力量的坚持下同意处 死基督。 
  小掘注视着这个突然歇斯底里起来的姑娘,冷冷地问道:〃你是想说,如果我不拿你换你的哥哥,你就不再吃我送来的药 了?〃
  盼儿睁大了眼睛,一边哺哺自语,一边迅速地往右手拎着的口袋里掏东西,针剂盒子立刻就在小掘的眼前堆了起来:〃你不相信我不怕死?你不相信我不怕死?你不相信我不怕死?我让你看看,我让你亲眼看看我怕不怕死,我让你亲眼看看——〃
  小掘的大手挥了起来,在半空中划了一个弧,在几乎就要挨到了杭盼的面颊的时候,收了回来,变成了一个拳头,猛烈地击在了桌子上。只听〃膨〃的一声,那唐物茶日跳了起来,滚到了地上,碰坏了一只角。盼儿此刻却是面容惨白的了,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摇晃着,然后,嘴角流出血来,一声不吭地,就滑倒在地上——她昏过去了。
  杭嘉乔几乎就像一个幽灵一样游到了小掘身边。他的两只脚不停地倒换着,两只眼睛好像不够用,只好分开了,一只对付小掘,一只观察着倒在地上的盼儿。他不知道此刻应该如何动作,是赶快把盼儿扶起来呢,还是一脚再把她踢得更远,踢到汉儿关押的拘室隔壁去,那里有的是阴暗的牢房。
  小掘比任何时候都鄙视这个人,这只向他点头哈腰的狗。他的亲侄女昏倒在地上,他却连扶都不敢扶。杭嘉乔刚刚把脸凑近他,他就用日语骂了一句不堪入耳的粗话。嘉乔好像被这句粗话骂醒了,他一声不吭地走上前去,不再点头哈腰,蹲下来扶起杭盼,问:〃您吩咐吧,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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