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0611-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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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的合唱一阵阵传来:
去年我回去
你们刚穿新棉袍
今年我来看你们
你们变壮又变高
你们可曾记得
何时荷花变莲蓬
花少不愁没有颜色
我把树叶都染红
两名警察和两名检察官一路无话;在童声合唱的《西风的话》中远去。
17
凤凰岛渐渐从凶杀案中脱离出来;慢慢地恢复了昔日美妙的生活。两个月后;叶青芒从深夜最后一班渡轮上投海自杀。人们说她是下岗;后来证实;她的确是下岗了。但一说是暂时的;因为他们华联被一个外资大卖场收购了;岗位是没有问题的。
老侯和小易得以再度进入老渡轮的家。他们在桌子上看到一张包装纸上;画了很多脚丫子。画得很幼稚。每一只脚上的五个指头;分开得像一把扇子。每一个趾甲都涂得黑黑的;也许。那表示涂了指甲油。
其他没有任何异常。没有遗书。
梁详看到了报纸上关于华联收银员小姐坠海自杀的报道。
他吹了声非常流利的口哨。
'责任编辑 杨 泥'
摘自:《人民文学》2006年11期 作者:须一瓜
销签
1
B国使馆坐落于北京著名的三里屯东街。那里位于城中心的二环路边缘;眼见得大马路上车水马龙。红尘滚滚;使馆区却从路边旁逸斜出。直插进胡同深深的内部;独成一个清幽的世界。这里闹中取静;绿树成阴;一座座铁门灰墙;门口有当兵的守卫。栅栏篱笆疏疏密密;门前行人车辆无几。每天只有个别有点洋务要办的人才得来此。走到使馆街上;车子一停。把人卸下;赶紧驶离。每座使馆门前都不挂汉字牌匾;只有墙上一块小四方金属牌牌上刻着该国字母文字。一切都显出外交重镇的庄严神秘。
与使馆区隔条马路的三里屯酒吧一条街;就完全不同了;要多闹有多闹。最早出入这里的都是一些外国人;他们会用一小杯遮住杯子底儿的威士忌;打发掉一整个无聊的晚上。后来。酒吧街渐渐名扬海内外。游客全都慕名前来;把那一条十分逼仄的小街;挤得愈发不像样。一个又一个卖酒的门脸铺子。用那些橡胶、原木、大车轱辘什么的装饰得很有特色;仿佛是从欧洲街头的酒吧咖啡馆的脸上照扒下来的。一到夜晚;酒吧街里人头攒动;歌手和摇滚乐队也来里面练唱演出;制造出许多大分贝声响。周围的居民开始还相当有意见;后来他们索性搬出去;将老房屋出租;就势改成门脸房供人倒腾外贸转内销的衣服、箱包、小礼品。整个街筒子就变得洋气扑鼻。气氛撩人;连白天也不得闲。说起来;这三里屯酒吧一条街还正经应该算是中国走向全球化的最早符号哩!
凡一丁坐在办事处的车里;一大清早就在三里屯东街兜起了圈子。虽说九月的北京天空晴和;秋风送爽;但是大清早就迷路绕圈的滋味并不好受。他们着急忙慌四处打问着B国使馆的位置。司机有点想当然。一听说使馆在三里屯东街;就按照三里屯酒吧的方位。从二环主路上下来;见弯就打方向直拐进来。哪承想。三里屯路东街分成好几条街;从东一街、东二街、东三街、到东五街等等;遍布的都是使馆。使馆和使馆相像;门卫和门卫相近;一般不事先问好地点;不太容易准确找到。使馆门口都挂着旗;但B国的国旗具体什么样;一着急还想不起来了。他们只好时不时地停下车子;摇下车窗向大门口警卫打听:请问;这是B国使馆吗?
那些脸蛋红扑扑的小门卫都挺着胸脯说:不是。再问在哪里;就说不知道。然后还使劲摆手;让他们的车赶紧驶离。那样子就像撵一只讨厌的苍蝇或者恐怖分子。
司机很生气;边发动车子边骂:妈的;操蛋!一个个小农村兵;进城给使馆把门站岗就了不起啦?熊样!一问三不知;连个屁也问不出来!
凡一丁虽说也气;也急;心里火烧火燎的;但还是耐着性子;摆摆手说;算了;赶紧找。别起大早赶晚集。迟到了麻烦。
B国使馆他曾经来过;好像是离道边不远的位置;但一晃;五六年时间过去;当初又是被协会小车送来的。哪里还记得住!办事处的司机不认得使馆的路。也有情可原;像这种外省驻京办事处的司机一般比较熟悉机场、火车站、相关部委以及有关领导家的住址。类似于使馆这种地方;一年半载用不上来一趟;让他熟悉道路也是强人所难。
凡一丁这会儿头晕脑胀;浑身内分泌紊乱;眼里布满血丝;连脸都是肿着的。胸口憋闷得要命。连续半个多月的欧洲之旅;回来还没空倒时差;就赶忙飞回省城去开商贸洽谈会;剪彩、谈判、签合同;这一通忙活!气儿还没喘匀;又马不停蹄赶乘周一早班飞机飞到北京;忙着来使馆销签。
“销签”这回事儿。他还是头一回听说;而且还是在一切出国手续都办好、马上要到北京来集合出发时。旅游团导游小吕才告诉他的。小吕是他们这回游欧洲团雇用的全程导游兼翻译。虽还没有见过面;但电话里听小姑娘说话声音嘎嘣溜脆;好像岁数不大;娇滴滴的舌前音一听就充满了稚气和活力。吕姑娘通知完他具体集合时间地点;又有点很不好意思地说:凡总;还得给您添点麻烦;咱们这次欧洲游回来后;还要麻烦您到使馆去一趟;当面销签。
凡一丁不解地问:销什么签?
吕姑娘说:“销签”就是注销签证啊!凡是持私人护照和旅游签证到欧洲旅游的团队游客;回国一周内;必须将护照和登机牌交回使领馆注销签证。
凡一丁说:注销签证?签证还用注什么销?我怎没听说?
小吕说:这也是二oo四年九月一日开始;欧洲游对中国大陆公民个人开放以后才实行的。主要是怕游客滞留不归。
凡一丁仍不解:怎么个滞留不归法?回国时机场海关不都有盖章入境证明吗?
吕小姐说:原先有出入境盖章就可以;现在不行了。中国的海关边检盖章不顶用了。有的旅行社串通海关边检做假证明;明明人员滞留未归;也在捎回的护照上盖章。作假的太多;欧洲人已经不相信。所以他们要求把每位游客的护照和登机牌交回使馆去;亲自审查核实一下。
凡一丁说:噢?有这等事?那你把护照和登机牌交回去不就得了;干吗还得我跑使馆一趟?
吕姑娘说:B国是“申根”签约国;从他们这儿签证出去;能走遍欧洲许多国家;担的责任大;所以管得也严。光销签还不够。使馆还要求“面销”;也就是持证人必须跑使领馆一趟;让签证官当面确认注销一下。
凡一丁大声嚷道:什么?还“面销”?这也太过分了吧?!难道我死了吗还得让他们给我当面验尸注销?
他这一急;东北人的冲劲就暴露出来。
吕姑娘忙说:凡总您别生气呀!这也不怪我们哪!要怪也只能怪那些偷渡客;把出国信誉全给搅坏了。听说有一个赴欧洲团;飞机一落地;全团的人都跑了;转眼就被事先联系好的人接走;踪影不见;可见是事先有预谋的偷渡团。欧盟国家是迫不得已;才出台这项销签政策。听说如今日本也紧随其后;也开始对中国公民实行销签政策。
凡一丁连说:这也太过分了!
吕姑娘附和说:是呀!是太过分了!谁愿意有这个麻烦呀!
凡一丁又问:都去面销吗?什么时候去?
小吕说:还不是;是抽检。我们这个团是高级商务团;使馆只点名了四个人。一般那些人多拼团的就要求全部到场面销。您去的时间在咱们回来的两天后。因为咱们回来正赶上周末;使馆不上班。
凡一丁一听:什么?单抽到我去?为什么?这么说回来后我还要在北京多呆上两天;干耗在那儿就等着他们给我相面?我这边的商贸洽谈会日程都安排好了。开幕式还等我回来剪彩呢;这不是扯淡嘛!
吕小姐说:凡总;不好意思啊;我们也没办法。他们是随机抽的;我们也控制不了。
凡一丁又问:另几个都谁?
小吕说:另外三个是护照上写着出生地在福建、浙江和新疆的老总。
凡一丁说:啥?就抽这几个人?你们北京当地的都没抽?是看我们这几个省的人喜欢偷渡咋的?不行!我不能惯他们这毛病;不能去让他们给相面。
小吕有点着急地说:凡总;您千万别生气;请您一定要配合一下。如果到时候您不去;全团的人都不能销签;护照都会扣押在他们手里;而且还会上欧洲黑名单;以后就
再也不能出去。
凡一丁说:嘿!老欧洲鬼子还会搞“连坐”呢!这是明显的对中国人的歧视和不信任。我就是不去销签;他们爱怎样怎样。老子不伺候那个!要说从国门出来进去我也有个十几二十个来回;从来没听说这个道理。
说完;“呱嗒”一声;撂了电话。只留下那头小吕急得要哭的尾音。
怎么回事?咋还冒出来销签这一说呢?而且还什么“面销”?!
尽管听小吕电话里给解释了半天;凡一丁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在外省;凡一丁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著名的国企老总;省政协常委;民进副主席;协会会长。行政级别相当于正厅;也算是正经的外省高干;一向被伺候惯了。无论到哪儿;都高接低送;从不用自己操什么心;一切都是手下人包办。这次是咋回事儿?什么销签、面销的?成心添堵嘛这不是!
正烦着呢;不大一会儿;团长肖老从北京给他打来电话。所谓“团长”;也是他们这个商务考察团临时委任的带头人;由七十一岁的行业协会会长肖楚枫担任。他们这个团;说是商务出国考察。其实也就是民间工商联组织自己攒的;无非是巧立名目;让有权有势的国企头头脑脑拿公家钱;旅自家游。肖老亲自来电话;他可真是没想到。肖老是他们业界辈分最高的元老;从副部级岗位上退下来的;德高望重;凡一丁不敢怠慢。
肖老说:听小吕说你不想回来销签?去吧去吧;耽误你一点工夫而已。你若不去;一是影响全团人都上黑名单;再则;也会影响旅行社生意;他们就会被注销海外组团资格。
凡一丁毕恭毕敬地说:肖老;不是我不去销签;您说;这不是明摆着对咱们中国人的歧视吗?咱们哪受过这个?要是早说有这回事;这次出国;我根本就不去。
肖老说:是啊是啊!以前咱们都是拿着公务护照;以公家人身份出国。对方一路奉陪。有吃有喝有招待。回来还有相关级别领导到机场去接。咱们可真没经受过这种事情啊!要说;也怨不得人;是国人不争气;完全是偷渡太猖獗造成的恶果。
凡一丁说:欧洲人虽然有他们的道理;但是他们却没考虑到给大多数守法公民造成的内心伤害。要是这样;我还真就不去了;太有损尊严。我现在就让旅行社退票。
肖老说:是啊;年轻人;你们还有机会。我老了;机会不多啦!去吧去吧!就算你陪我走一趟;咱哥俩一路上说说话。
话说到这份上;凡一丁没脾气了。这可是话里有话啊!他凡一丁四十多岁不到五十岁;正当红;有着大好前程。肖老恐怕没有太多机会公款几万块钱拿来欧洲几国游。像凡一丁这种在职在位的老总;出国经费都是堂皇地由单位里出;而肖老的资费据说是一家求他帮着跑项目的大企业赞助的。肖老在北京部委里有势力。他过去的秘书、弟子们如今都在各要害部门掌握着实权;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多年的官场经验;让凡一丁懂得;老同志万万得罪不得。凡一丁不是还想在道上有大发展吗?以后免不了要借力。况且;肖老已经跟自己称兄道弟;事情的性质已经昭然若揭相当严重;同时也表明了其无可逆转性。明摆着的;他若这时提出退团不去。出点什么岔口;就会连累到肖老他们也都跟着走不成;那他可就吃不了兜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