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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维迪亚爵士的影子-第19章

小说: 维迪亚爵士的影子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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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我们该回家了。”
  “你不介意再帮我付一杯酒钱吧?”
  我同意,虽然心里也担忧再喝一杯,我们恐怕就错过晚餐时间了。回到家里,维迪亚已经上桌了,再度点出守时的重要:他已经吃将起来了。帕特神色难堪,西华毫不在意,不过,我看得出来,由于我从旁为西华的疏懒作伥,自己也失去人家奉为上宾的尊重了。
  当晚,帕特与维迪亚就寝之后,西华跟我聊着孟子和非洲以及他的机票困境。10点钟左右,帕特穿着睡袍拖鞋出来,面色惊骇而无眠。她说:“维迪亚请你们不要再聊天了。你们害他没法子合眼入睡。”


试映会(1)


  除了维迪亚之外,我在伦敦还认识另外一位作家,一个年轻的小说家,名叫B。 S。强森,他因为脾气火爆与情绪起伏不定而声名狼藉。他与他太太吉妮,一同住在密德敦广场一带的公寓里,强森喜欢喧嚣欢闹,到哪里都是吆三喝四的。他管自己新生的男婴叫“香肠”。他是《越洋评论》的诗篇编辑,还登过几首我写的诗,那些“性冲动泛滥”的诗。我在圣诞节前拨电话给强森,就在维迪亚跟我大发脾气,凶我不该将他留在大俄罗斯街遮阳篷下枯等的那一天。我又打了一次电话给他。
  他说:“过来看我的电影试映。”
  试映会全天播放,他说。那是一部实验电影,叫做《你是人,就跟他们其他人一样》。他写了几部小说,一本关于吉卜赛人的,题作《旅人》,还有一本在讲一个教师的,《阿尔伯特·安吉罗》。他最新出版的小说《不幸者》,不装帧贩售,书页散置在盒子里,阅读时可以不拘顺序与形态。
  我提到我住在维迪亚家里。
  强森说:“奈波尔最讨人厌了。”
  我说:“不会呀,我觉得他还好啊。”
  “你只是个该死的老美。你对英国他妈的阶级制度懂个屁呀!”
  这一点不容置辩──而他的语气听来,如果不是偏执错乱,就是过于侵略性的精力旺盛了。他书中的笔调,也充斥这股疯狂、自我中心的动能。《阿尔伯特·安吉罗》的叙事架构尤其咄咄逼人,一开头先是正经八百地第三人称叙述,后头却转变为第一人称的忏悔录。
  为了避免维迪亚与强森之间的对峙冲突,我就邀请西华和我一块儿参加试映。试映戏院在苏活区。强森跟一个年轻的巴基斯坦人踟蹰在门廊上。我将西华介绍给他们认识。
  那个巴基斯坦人说:“祖尔菲卡尔·古斯。”同时伸出他的手来。
  影片极短,看来还未了结,最后面是个突兀、草率的急转直下,一旁配乐结结巴巴的,不知所“吟”。影片中主要的角色是个老师。剧情环绕着一班心思恶毒的学生。我隐约感觉,强森赞同这群无法无天的学生恶整他们老师的行径。影片是虚构杜撰的,并毫无内涵。大部分剧情都显得愤慨,我却接收不到充分的信息,理解其愤怒之所在,再,归根结底,这是一部乱七八糟的烂片。
  试映结束,稍后,我还跟强森说:“很不错。”接着还补上一句:“精彩极了。”
  强森说:“大家都讨厌这部片子。”他似乎还很满意这个想法。“他们说,片子还要再下工夫。”
  假如,我有那个胆子的话,那确实就是我要讲的话。
  西华微笑,说道:“是呀,这个片子是有些内容的。”
  我们一同到祖尔菲卡尔·古斯家中喝下午茶。古斯的太太是葡萄牙人。当她招呼我们的时候,祖尔菲卡尔朝西华点点头,说道:“你猜猜,这位是谁的弟弟?”
  “别猜了,”强森说,“谁他妈的在乎啊。”
  我当时心想,这还是真给我上了一堂英国阶级制度课呢,先前,我见过的是维迪亚的上流阶级仰慕者──安东妮亚夫人、修·汤玛士、修·费哲爵士──现在,我就跟他的普罗阶级贬抑者正面相对了。
  我们又继续讲起那部片子。西华说:“我想这部片子是在评论综合制中学系统的弊病吧。”
  强森说:“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其他议题。”接着,他用力地说:“我绝对不会背弃劳工阶级的。”
  祖尔菲卡尔说道:“大家都在说这部片子的好话。”
  强森说:“我要把片子放给撒缪尔·贝克特看。”
  西华说:“你真的认识贝克特吗?”
  “我在巴黎的时候,就曾跟他见过面,”强森说着,睁着圆凸的蓝色眼珠,凝视着眼前中程距离之处。他双颊鼓胀,一开口讲话,肾上腺素就泉涌喷溢:“我已经给他看过不少我的小说。我承认,他对我的作品影响很大。我跟他说过,‘我脑子里可以听到你的韵律。’贝克特懂这个。他跟我说:‘我也在脑子里听见乔伊斯的韵律。’”
  维迪亚一定会说,真是垃圾。我用维迪亚的耳朵倾听,透过他的眼光看待。强森如此浮夸轻蔑,大言不惭地滔滔不绝,一个人猛唱独角戏,终于斩断了大伙儿的谈话。
  最后,祖尔菲卡尔问我:“你都写些什么东西呢?”
  “一本小说,”我回答,想着我的中国杂货商人故事。
  “你应该写诗的,”强森插嘴。那可是道不假情面的指示:“别忘了,你要先做个诗人,再谈其他。”
  我们告辞之后,徒步穿过密德敦广场,前往天使地铁站时,西华说:“你还写诗吗?”
  “再也没写了。”


试映会(2)


  由于我的文笔在写诗时,每每流于矫揉造作,我早就弃诗从文了。写诗时,我不得不小心翼翼,诗的形式也限定我只能略略倾吐。当然,毛病是出在我自己身上,怪不得诗。过去我所写的那一类诗,害得我大脚缠足,像个缩制图像的画匠。同时,维迪亚的评语“性冲动泛滥”也教我意兴阑珊。
  西华微笑,或许想到,写诗这码子事有多傻呀。
  我在天使站──伦敦触目可及的丑陋建筑,往往都顶着一个辉煌美丽的名字——打公用电话给海瑟,想知道她和她父母的圣诞假期是否结束了,她回到伦敦了吗。她接了电话,听到我的声音,就说:“赶快过来。我要给你看看我的圣诞礼物。”
  我对西华说:“我会晚点儿回来。”
  海瑟打开她公寓大门时,她身上穿着一件白色的尼龙雨衣,脚上一双高筒雨靴,同样也是银白闪亮,这种搭配刚好是最新时尚流行。她将金发梳成辫子,两缕发丝绻在脸庞两侧,十指刚刚涂上紫色的指甲油,手里握着一管粉红色的口红──她的嘴唇也亮彩闪烁。我嗅到她甜香的香水味儿。
  她说:“圣诞礼物!”然后,一只手伸进雨衣搭在屁股上,顺势撑开雨衣一侧的开襟。雨衣之下,她不着寸缕。
  九个小时以后,我招了辆出租车回斯多克维尔。我浑身焦烫,遍体鳞伤:性爱在海瑟眼中,既是折磨,也是享乐,张舞着紫色的指甲,她更尽兴刮抓。做爱之间,她哀嚎地像是遭到惩戒一样。可是,只要我一停,她又赶忙催促着我继续。稍后,在黑暗中,她说:“下一次,我要你打我……”
  好像,这个城市里,只剩下我和出租车司机还醒着。蹑手蹑脚地爬进维迪亚的房子,经过西华的卧房,我觉得,除了我以外,所有的人都窝在黑甜乡里,明智而贤德。我再度感觉像条狗一样。
  我睡晚了。维迪亚早已坐在扶手椅内,校读着《模仿人》的装订稿。他校阅得如此专注,他的面容黧黑紧绷,似乎完全封闭。他看起来丝毫未曾注意到我走进房间。我察觉到气氛蹊跷,他正紧张地试图控制自己激动的情绪。
  我坐着抽了一阵子的烟,什么也没说。
  最后,他终于说:“西华走了,”他抬眼望出校稿,“我竟然没有看出来。”
  我推敲前晚两人一定起了冲突,酿成危机。维迪亚经常讲到,他如何预感事态发展的。我相信他,因为他也产生出预感。每当他心里有事,我往往在他开口说明前,就可以感觉得到。
  他问道:“我们该去一趟牛津吗?”然后,他自己回答自己:“是的,我想,我们应该去一趟牛津。”
  


英国火车初体验


  我从仔细阅读《模仿人》的校稿中,熟稔了牛津列车。书中的叙述者是个寻花问柳的纨绔浪子。他热切追求女人的劲头儿,叫我惊讶。维迪亚对女人总显得毫无兴趣,有时甚至像不共戴天的寇仇一样。叙述者讲到他在伦敦的求学时代,说过:“英国议会总有钓不完的女人,”与维迪亚真有天壤之别。不过,下一个句子就纯粹是维迪亚的风格:“那些厅堂跟体臭呛人的非洲人可不甚相称。”
  牛津列车出现在叙述者渔色女性的行径当中,列车驶离帕丁顿之后,列车员会过来验票,他注意到那些年轻女人,拿出旅游优惠票的票根让列车员打洞。那意味着,她们是群计划一日游的国外旅客,因此也是群容易上钩的猎物。叙述者机警注意着:“诚如法谚有云,若是有人一时兴起,全神贯注,心无旁骛,才能根除错误。”连续四个星期,他都在牛津列车上与不同的女人搭讪调情,最后总能跟人家上床尽欢。
  近午时分,维迪亚和我在帕丁顿站搭上列车。我没提起《模仿人》。列车行经阿克斯桥镇的时候,我看见一处砖砌桥墩上,清晰地漆着几个大字:“英国保持纯白。” 
  维迪亚看了只是微微一笑。他说:“我跟你讲过我的笑话吗?我会在‘英国’两个字后面,标上一个逗号。”
  那是我第一次体验到英国火车。处在这个友善的大怪物温暖的怀抱里,我觉得安心无虑,坐在车厢角落的坐垫座椅上,看着布克夏从眼前飞驰而过。车窗外可爱的英格兰田野,即使时节入冬,依然绿意盎然,坚实的屋宅与簇生的树林围镶着青青草原。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受那黯淡、迷宫一般,曲折的伦敦多少误导,直到眼见这片开阔的乡野绿地,我才豁然开朗。非洲的英国人事事吹嘘,我却从没听他们提起如此标致之绿野,远山楚楚,村落稳固似乎不可毁灭。他们从来不会讲到这类的事情。
  我向维迪亚提起心中感想。
  他说:“因为他们不过就是劣货罢了。”
  稍后,我说:“这条路,搭火车经过,你一定看过很多次了。”
  “喔,天哪。”
  我其实是在问他《模仿人》书中情节,只是嘴上不这么讲而已。他口风紧闭。他鲜少追忆前尘往事。不过,他非常重视面相──五官颜面,透露多少讯息,以及表情──挤眉弄眼,泄露多少真相。因此,我也知道,他的伦敦─牛津列车经验一定相当不愉快,也有可能,甚至于悲苦。他经常讲到贫穷,讲到身无分文的悲惨情状。他自述往昔之时,多半夹缠着动荡迁徙与贫寒困顿。他时时回顾,正如他的作品所显示的,不过,现实生活中,他只字不提。
  午餐时间,我们各吃一份起士三明治打发胃肠。我知道维迪亚不忌鱼肉。只是,在我看来,素食者就是那些除了起士三明治以外,什么也不吃的人。
  搭乘这班列车旅行,在车上阅读报纸,如此愉悦,如果还要几许远行,我也不会在意。除此之外,我自己亲身体会的火车经验,就仅限于开往内罗毕的隔夜列车、蒙巴萨的快车,以及吞吐着蒸气,行走于马拉维与罗德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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