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迪亚爵士的影子-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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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先时候,某一天在我的车子里,他抠着坐垫的塑料椅套,说道:“美国作家总是知道这些东西的名称。”
我说:“那是个固定环。”
“这些个呢?”
“那是块角板。”
“还有这个。”他拿拇指跟食指沿着一道缝边来回摩挲。
“那叫做滚边。”
在我说出“固定环”之时,他喉咙里已经隐隐饱含一股笑意了,现在他更笑得前仰后合。天下只有终生老烟枪的笑声,差可比拟气喘患者浓稠的狂笑,强力隐抑,挣扎回响在肺叶的林立杂木间。
“你说吧?不过,那都是些个蠢字。只不过是些技术字眼。不带意象。讲了跟没讲一样。不要当那种作家。答应我,你决不用那样的字。”
他讲话总是胸有成竹,笃定得像个领导者或一位教师,一个不具任何明显疑惑的人。于是,我听着,我也诺诺答应。
“告诉我,我该看些什么书?我想读些与这个地方有关系的书。”
我推荐《白尼罗河》(The White Nile)。
“要是亚伦·摩尔黑德知道怎么写书就好了。”
我告诉他我喜欢乔治·欧威尔。
“人家曾经拿我跟乔治·欧威尔相提并论过。你想得到吗?一篇书评里头讲的。他本来是想恭维我的。”然后,他又“仰天长笑”一番,“我不懂他是什么意思。我对欧威尔的写作评价很低的。”
我说,我正在读卡缪。
“他的小说集乏善可陈。我很纳闷那算哪门子成就。”
他了解自己的心智。他知道自己要什么。显然,他在乌干达找不到他一路探寻的──不论如何,他早已看破、放弃我们了。他的标准高不可攀。他说,除非标准高,不然定标准还有什么意义。他不打折扣,毫不妥协。他总是期望见到最好的,写作、言谈、举止、阅读。马提雅尔?《圣经》?他私淑钦慕的书籍与作者一定还另有他人。
他说:“告诉你我不喜欢什么人比较容易些。”然后就开出一串名单,一脸嘴里泛酸的苦情,像是一顿难以下咽的餐点,留下的鲜明回忆,文学界的巨人:简·奥斯汀、哈代、亨利·詹姆士。“人家跟我说,我该看看詹姆士。我试过了。我看不出什么名堂。他的书不值得多看。”他还未曾广泛涉猎过美国文学。当时,我正在读艾蜜莉·迪金逊。他向我借了书。第二天,他说道:“恕我难以分享你的热爱。这书对我而言,不值得多看。”
“非洲文学如何呢?”
“有这种文学存在吗?”
“渥尔·索因卡。奇努亚·阿奇贝。”
“他们写些什么?”
“小说。”我说。
“邯郸学步,”他说,“小说不是打打鼓就拍得出来的。”
聪敏苛求的奈波尔(3)
奈波尔当时年仅三十四,言谈神色却极为老成,简直已经高龄化了。他固执己见,不满不豫,偏又不歇不休,难以取悦,却仍然一心追寻。然而,这可不是个适合追寻的地方。就光提一端吧,这里的白人几近病入膏肓。
“别当个劣货,保罗,”他说,“我就知道,我自己绝对不想做个劣等货。”
非洲人不是劣等货。白人则率皆劣等。镇上还有几个他喜欢的印度人。剩下的印度人就叫他绝望无奈。他质问人家,硬要人家说出他们的应变计划。他预言,印度人迟早要给赶出乌干达,生意家当全数充公。某些印度人也是劣货。
为了在赤道骄阳下,战胜水往低处流的劣化趋势,他跟着我到运动场上,他练习投掷板球,我则绕着跑道跑步,通常跑个六趟,有时更多。他也想跟着跑,可惜肺叶先出局了,到头来,他只能在一旁气喘如牛,汗如雨下。“决不做劣货!”运动让我胃口大开,尤其想吃些甜点,每次运动过后,我们都会开车进城,喝茶吃蛋糕。我总是狼吞虎咽,塞得满嘴,一边抱歉,一边还是咀嚼不停。
“自己的身体最清楚,”他说。他相信直觉、预感跟渴望,“继续吃。你的身体需要。咱们再在推车上点些甜点。服务生!”
为了变换我的甜点口味,他还介绍我几道印度甜点:拉杜、卡邱里、拉斯古拉、格拉布果酱。
“这些格拉布果酱可是用馊牛奶做的。”他又说一遍。他喜欢说“馊牛奶”。
他到底还是选定了一套服装组合,一件接着一件地──起先是一领丛林衫,然后一条丛林裤,手杖,最后,再加上一顶丛林帽。那顶帽子软趴趴的,帽沿四周下垂。乌干达的印度人从未见如此装扮,虽说,观光客也确实这么穿。我们看他们在旅馆大门,搭上车身上绘有斑马线条的探险小巴士,或是兰罗佛越野车,向西丛林前进方向。
我说:“那些非洲司机跟我说过,女性观光客总会追求他们。”
“那一定会让他们开心得不得了。”
他一身猎装,汗流浃背,走在坎帕拉一处名为“完迪集亚”的地方,我跟在他身后几步,喊他转向。我想要让他看看这里的万蝠洞。
他对蝙蝠不为所动。相反地,他说:“你注意到四处都是小径了吗?──穿过每一处草坪,校园里纵横交叉,上上下下的。又不是真的没路可走,不过,非洲人就非得践踏草坪不可。他们就是要走出自己的小路不可。你注意到那个没有?他们看正规走道就是视若无睹。”
之前,我浑然不觉,没注意过,不过,那倒是真的:坎帕拉随处可见快捷方式,与草坪被践踏得乱七八糟的小路。我寻思不解,这究竟是为什么。
“因为,”奈波尔说,“非洲人一开始就没有修好正规走道。整个社会都插手进来。”
乌干达议会大厦前方,大道拱门顶端,立着一具直径宽达六英尺的铜质圆形肖像浮雕,刻画着首相米尔顿·欧布特尊容,他蹙眉露齿,毛发虬髯,肖似他平日不以为然的脸庞,以及间缝走风的门牙。肖像浮雕之粗制滥造,引人讽刺联想。乌干达第一次选举过后,这浮雕就给端到拱门上头,当初的设想是,这块牌子要在上头待到千秋万世,虽然,从来也没人质疑过为什么。非洲政治人物约定俗成地老爱给自己立像,拿自己的名字给大学学院和主要道路命名。实际上,奈波尔看到那块欧布特肖像之时,我们正站在欧布特大道上。
“这就是这个国家出毛病的地方,”他说,“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乌干达会回归丛林,荒烟蔓草。”
奈波尔还没来之前,我对这些细节未曾留意过。来这儿教书,不必上越南战斗,已经让我心存感谢了。坎帕拉只是个友善的小镇,还说不上社会架构。卡霸卡韬光养晦,以皇家贵族之尊,与世隔绝于坎帕拉七山中的一丘,深居简出在环绕宫殿四周的竹围里。奈波尔问我对那王知道多少,又跟他见过面吗?问题听来委实古怪,布干达的卡霸卡可大不如任何一位美国总统亲民易与,再说,这个地方每个山头,都耸着一座重要建构──大清真寺雄踞一方,那儿又是一座座大天主教堂、大学、广播电台和军事基地等等──卡霸卡的皇宫也只是另一处不可思议的丛林山头。
欧布特算是跟卡霸卡分庭抗礼的对头,不过,谁也不会多加介意。欧布特拿自己的名字命名街道,也没人理会。此间无人对政治感兴趣。那有什么好处?尽管奈波尔疑虑不安,坎帕拉还是个市景荣昌的地方,平常时日,忙得不可开交,每逢周末,就挤满了野餐踏青的人家,闲逛的非洲人,漫步的印度人。村落惺忪,城镇酩酊。市集里的酒吧与餐馆是聚会场所,我跟悠默如果不在教职员俱乐部,就在坎帕拉路上的都市酒吧里。除了政客与外交官以外,坎帕拉不是个晚宴不断,或是社交功能旺盛的城镇。不过,我跟悠默的日子过得开心,她也喜欢坎帕拉,虽然,她总也喜欢指指点点,嘲弄这地方有多落后。
深入这个绿荫蔽天的小镇,友善面孔触目可及,还有无数的自然奇观──铺满了折翼白蝴蝶的道路,吊满蝙蝠的树枝,秃鹳伫立在通往垃圾场的路上,急于觅食垃圾,公园里的冠鹤,以及许多潮湿低洼地区,纸草大块密生,仿佛攀爬在水生根团上,沿着白尼罗河,从埃及逆流而上──进入这个昏昏欲睡的地方,蝗虫鼓噪犹如机房雷鸣,V。 S。 奈波尔不苟言笑的身形一路走来,双手背在身后,盘算衡量。他可以严峻,他也可以诙谐。他有许多问题,他坚持要你回答。
“这个山谷叫什么名字?”
聪敏苛求的奈波尔(4)
我们开车兜风。他喜欢路上的景致。他步下车门,拦住一个路过的非洲人。
“唔系不基道那个名字,先撒。”
“可你都怎么称呼那个地方呢?”
“唔们就管它叫‘那个谷’啊,先撒。”
“你住在这里多久了?”
“唔这里出世的,先撒。”
“你平常是做什么的?”
“唔做更的,先撒。”
“你在哪里工作?”
“唔做善巴(shamba)的,先撒。”
我说:“他有个菜园。”
“马托可,先撒。”
我说:“香蕉。”
“喇爷。戈个相因。”
“他跟你要香烟。”
那人走远以后,奈波尔对着这一片大地美景挥舞着手杖,据以概论地说:“什么东西都没有名字。他们根本没打算给周遭事物起名字。”
“有些东西还是有名字的。”
“举例说明。”
“坎帕拉的山就有名字。”
“那可是殖民时代以后的事情。是宗主国命名之后,再叫非洲人跟着用这些名字的──慢着,哪来的噪音?”他翻竖起帽沿,往后退避一步。
“你听,连到这里都躲不掉。邦戈鼓(Bongo drum,小手鼓)!”
“邦戈鼓”一语涵盖收音机的各式声响,人们歌唱跳舞的欢声,或是鼓声,虽说此地几乎未闻邦戈鼓,通常多将段木挖空,再以鼓棒敲击,或是在夕阳西下之际,舞起长长的直筒圆柱,冬冬击鼓作乐。
他听到的其实是刚果音乐,乐声震天,小棚子里一具收音机,高声播放小号、非洲鼓跟马林巴的热闹合奏。
我说:“音乐。”
我们继续走路,他说:“我讨厌音乐。所有的音乐,不光是那种垃圾。”
“是吗。”
他斜着眼睛看我,而当我眼神瞥回到他身上时,见他仍然盯着我看,热切却强力抑制,仿佛在看我下一步该如何举措。
他说:“你没反应。好。有一次我跟某人这么讲,结果他当下就哭得涕泗纵横。”
他不是在端架子,他确实讨厌音乐。大部分的声音他都讨厌,管他乐音,还是人声,他一概认定为噪音。高声谈笑令他心惊胆战,虽说,他自己也笑得不少。他确实来错地方了。
尴尬的场面(1)
一时兴起,早先我们相处的某一天,他突然说:“我可以看看你的手吗,保罗?”
他握着我的手,凑近灯光,仔细端详我的手相,微微挤拢,好让掌纹益加分明。他双唇紧抿,收颊呼气。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不过,我有个感觉,他挺满意我的手相的。
我是他的口译员、他的导游、他的地陪专员。其中,最重要的一环,我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