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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谈艺录-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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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舆《牡丹赋》所谓④:“向者如迎,背者如诀,坼者如语,含者如咽,俯者如愁,仰者如悦,衮者如舞,侧者如跌,亚者如醉,惨者如别。或飐然如招,或俨然如思,或带风如吟,或泫露如悲。”皆偶一为之,未尝不可。岂有如长吉之连篇累牍,强草木使偿泪债者哉。殆亦仆本恨人,此中岁月,都以眼泪洗面耶。咏虫鸟如《秋来》之“衰灯络纬啼寒素”,《帝子歌》之“凉风雁啼天在水”,《李夫人》之“孤鸾惊啼秋思发”,《屏风曲》之“城上鸟啼楚女眠”,《追赋画江潭苑》之“姤舋啼深竹”⑤,《寄十四兄》之“莎老沙鸡泣”,《房中思》之“卧听莎鸡泣”,徒成滥调,无甚高妙。《与葛篇》之“千载石床啼鬼工”,亦不过杜诗“上泣真宰”之意。惟《宫娃歌》之“啼蛄吊月钩阑下”,《将进酒》之“烹龙炮凤玉脂泣”,一则写景幽凄,一则绘声奇切,真化工之笔矣。(51—52页)
  长吉又好用代词,不肯直说物名。如剑曰“玉龙”,酒曰“琥珀”,天曰“圆苍”,秋花曰“冷红”,春草曰“寒绿”。人知韩孟《城南联句》⑥之有“红皱”、“黄团”,而不知长吉《春归昌谷》及《石城晓日》之有“细绿”、“团红”也。偶一见之,亦复冷艳可喜,而长吉用之不已。如《咏竹》五律,粘着呆滞,固不必言。《剑子歌》、《猛虎行》皆警炼佳篇,而似博士书券,通篇不见“驴”字。王船山《夕堂永日绪论》讥杨文公《汉武》诗是一“汉武谜”⑦,长吉此二诗,亦剑谜、虎谜,如管公明射覆之词耳⑧。《瑶华乐》云:“铅华之水洗君骨,与君相对作真质”;欲持斯语,还评其诗。盖性僻耽佳,酷好奇丽,以为寻常事物,皆庸陋不堪入诗。力避不得,遂从而饰以粉垩⑨,绣其鞶帨焉⑩。微情因掩,真质大伤。牛鬼蛇神,所以破常也;代词尖新,所以文浅也。张戒《岁寒堂诗话》⑾卷上谓长吉诗“只知有花草蜂蝶,而不知世间一切皆诗”,实道着长吉短处。“花草蜂蝶”四字,又实本之唐赵璘《因话录》论长吉语⑿。长吉铺陈追琢,景象虽幽,怀抱不深;纷华散藻,易供挦撦。若陶、杜、韩、苏大家,化腐为奇,尽俗能雅,奚奴古锦囊中⒀,固无此等语。蹊径之偏者必狭,斯所以为奇才,亦所以非大才欲。(57—58页)      ①子山:北周文学家庾信字。
  ②宾王:唐代诗人骆宾王。初唐四杰之一。
  ③《刘子》亦名《新论》,十卷,未署撰人姓氏,当为北齐刘昼(字孔昭)撰。
  ④舒元舆:唐代诗人。
  ⑤舋舋(fèifèi肺肺):人熊。
  ⑥韩孟:唐韩愈与孟郊。
  ⑦王船山:清文学家王夫之,字而农,号姜斋,因归居衡阳石船山,故以为名。杨文公:宋代作家杨亿,字大年。
  ⑧管公明:三国魏星相家管辂字。
  ⑨粉垩(è恶):用白粉涂之。
  ⑩鞶(pán盘)帨(shuì睡):大带子和佩巾。
  ⑾《岁寒堂诗话》:南宋张戒撰,二卷。
  ⑿《因话录》:笔记,六卷。多记佚闻杂事。
  ⒀奚奴古锦囊:李商隐《李长吉小传》:“恒从小奚奴,骑距驴,背一古破锦囊,遇有所得,即书投囊中。”
  这里两则从李贺好用的字,谈到诗文炼字的艺术经验。
  一、李贺好用“啼”、“泣”等字。
  诗文中使用“啼”、“泣”等字,不自李贺始,南北朝时的庾信写《周大都督阳林伯长孙瑕夫人罗氏墓志铭》有“云惨风愁,松悲露泣,朗月空嗟,伤神何及”的句子,“风”
  “云”“松”“露”原是无性灵、无情感的,庾信却写成也会“惨”“愁”“悲”“泣”了;初唐的骆宾王写《乐大夫挽词》之四“草露当春泣,松风向夕哀”,用词方法与庾信同;杜甫的《春望》里有“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也写到花会“溅泪”,鸟会“惊心”;他们这样写,皆为赋咏景物或借以抒发情感,不只是在悲悼性的诗文中才用“啼”、“泪”、“泣”这样的词,偶一为之,给人一种新鲜感。李贺好用这类字眼入诗,比如写到草木,则“芙蓉泣露香兰笑”;写到虫鸟,则“孤鸾惊啼秋思发”,这里举引了李贺诗中的大量例子,几乎“连篇累牍”,强使草木虫鸟当偿还泪债者,所以便不感到用词的新鲜可喜。唯有《宫娃歌》中的“啼蛄吊月钩阑下”,以一只蝼蛄向着月亮啼鸣,写幽凄的夜景;《将进酒》中的“烹龙炮凤玉脂泣”,用“泣”字写釜中烹炮高档食物的声音,“绘声奇切,真化工之笔”。此外,李贺还喜欢用鬼字,如《春坊正字剑子歌》:“嗷嗷鬼母秋郊哭”;《秋来》:“秋坟鬼唱鲍家诗”;《绿章封事》:“愿携汉戟招鬼书”;《南山田中行》:“鬼灯如漆点松花”;《感讽》:“鬼雨洒空草”;《神泣》:“寒云山鬼来座中,呼星召鬼歆杯盘”等,险怪阴森至极。李贺虽然常用“啼”、“泪”、“泣’、“鬼”等词,但却能陪衬以艳丽之词,所以对后来的李商隐曾产生影响。
  二、诗文中用代词,最多见的是双关隐语,使用音不同的字,为的是把要表达的意思不明白说出,使之委婉含蓄。李贺性情怪僻,酷好冷艳奇丽之辞,以为日常生活中的寻常事物粗俗,不堪入诗,故不肯直说物名,而用代词,比如:剑曰“玉龙”,酒曰“琥珀”,天曰“圆苍”,秋花曰“冷红”,春草曰“寒绿”。在李贺之前,韩愈与孟郊的联句诗中,亦有指枣曰“红皱”,瓜曰“黄团”的,李贺也有指树草之叶曰“细绿”,花曰“团红”者。这类代字,有的是状其形象,有的是绘其颜色,在诗中偶见,称得上新奇可喜。李贺用这类代字的毛病是用之又用,虽然有所翻新,如《剑子歌》的剑,不代以“玉龙”,而代以“三尺水”;《竹》里以“锦鳞”代鱼等,但因是李贺惯用的修辞法,使人也不觉有所翻新。如《竹》五律:“入水文光动,抽空绿影春。露华生笋径,苔色拂霜根。织可承香汗,裁堪钓锦鳞。三梁曾入用,一节奉王孙。”正如钱先生指出:“粘着呆滞”至极。这八句主要是吟咏了竹子的生性和用途,他不明白直说,竹可以用作织凉席,偏要写“织可承香汗”;可以裁作钓鱼竿,偏要写作“裁堪钓锦鳞”。又如《猛虎行》:“长戈莫舂,强弩莫抨。乳孙哺子,教得生狞。举头为城,掉尾为旌。东海黄公,愁见夜行。道逢驺虞,牛哀不平。何用尺刀?壁上雷鸣。泰山之下,妇人哭声,官家有程,吏不敢听。”“长戈莫舂,强弩莫抨,乳孙哺子,教得生狞”是说长戈不能冲刺猛虎,强弓不能射猛虎。猛虎哺养子孙,即生第二、第三代猛虎。这首四言乐府歌行体诗,无非是写了藩镇犹如猛虎,残害民众,而朝廷姑息,将帅不敢进军讨伐的事,是安史之乱以后诗中常见的情景,但他在诗中多处用事:头为城,尾为旌,出自《吕氏春秋·行论》:鮌 为诸侯,欲得三公,而尧不听,“怒甚,猛兽欲以为乱。比兽之角能以为城,举其尾能以为旌”;东海人黄公少时能用法术制蛇御虎事见《西京杂记》;牛公哀病七日变虎事见《淮南子·俶真训》;妇人哭墓,言她的公公、丈夫、儿子都被虎伤事见《礼记·檀弓》,如若不明白这些出典,便不易真正读懂这首诗,虽属“精警佳篇”,也不能不笑他是虎谜,太好用典了。李贺诗作所以会有如此表现,与他的艺术追求很有关系,他总喜欢用美艳的文字去描写笔下的贵公子、苏小小、李夫人、湘妃、宫娃、洛妹、郑姬、美人、屏风、蝴蝶、房中、夜饮等等,力避俗语入诗,已形成他的习惯,如果力避不成,他便将俗语乔装打扮,遂使“微情因掩,真质大伤”,尖新奇特的代词,反倒显得文意浅薄。这里引张戒的评价颇为中肯:李贺“只知有花草蜂蝶,而不知世间一切皆诗”,正说到他的弱点。
  总之,李贺“铺陈追琢,景象虽幽,怀抱不深”,钱先生的这番评价尤为恰切。他终究不如陶潜、杜甫、韩愈、苏轼等大家,善于化腐朽为神奇,变粗俗为雅正。他由于性情上的怪僻偏执,限制了自己的生活范围和创作视野,因此,只能成为一位短寿的奇才,而不能成为大才,这是很可惋惜的。
  《谈艺录》读本(一二)言用与借代
  《漫叟诗话》载陈本明所谓“言用勿言体”①,与《冷斋夜话》、《童蒙诗训》所言②,绝非一事。余皮相而等同之,殊愦愦③。陈氏云:“前辈谓作诗当言用,勿言体,则意深矣。若言冷,则云:‘可咽不可漱’,言静,则云:‘不闻人声闻履声’。”两例皆东坡诗,分别出《栖贤三峡桥》、《宿海会寺》。
  “言体”者,泛道情状;“言用”者,举事体示,化空洞为坐实,使廓落有著落。吴梦窗《风入松》词④:“黄蜂频探秋千索,有当时纤手香凝”;正以“蜂探”之“用”,确证“香凝”之体(参观《管锥编》628—629页)。盖描摹刻画之法,非用“替代字”。此类描绘亦可流为“替代字”;如言“佳人”者,以“用”显“体”、以果明因曰:“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浸假则“倾城”、“倾国”成姝丽之“替代字”。然铸词本意,初非避“名”,固已直言“北方有佳人”矣。“替代字”略判二类。《冷斋夜话》称荆公诗“言用不言名”,不言“水”、“柳”、“丝”、“麦”,而言“鸭绿”、“鹅黄”、“白雪”、“黄云”;乃拟状事物之性态,以代替事物之名称。韩、孟《城南联句》以“红皱”、“黄团”代“枣”、“瓜”,长吉《吕将军歌》以“圆苍”代“天”,《雁门太守行》以“玉龙”代“剑”,即属此类。《童蒙诗训》论“文章之妙”,如“不说作赋,而说‘雕虫’,不说寄书,而说‘烹鲤’,不识寒食,但云‘禁火’,乃征引事物之故实,以代事物之名称”(参观《宋诗选注》论晏殊)。子才所讥“浙派”用“替代字”,多属此类。一就事物当身本性,一取事物先例成语,二者殊途同揆,均欲避直言说破,而隐曲其词耳。六朝诗文,搿挛校韫派杲瘢使椤疤娲保ú喂邸豆茏侗唷�1420页、1474页)。流俗风气,亦相扬扇。《颜氏家训·勉学》至讥⑤:“江南闾里间,强事饰词,呼征质为周郑,谓霍乱为博陆,言食则糊口,道钱则孔方,问移则楚丘,论婚则宴尔,及王则无不仲宣⑥,语刘则无不公靬⑦。凡有一二百件。”(563—564页)
  亚理士多德《修词学》早言文词之高雅者⑧,不道事物之名而写事物之状。古罗马修词学大师昆体良谓词达首须正名,顾事物之亵秽鄙俗者,其名不宜笔舌,必代以婉曲之言。伟达《诗法》⑨谆谆教人诗中赋咏事物,不可明白说破,当衬托隐约,傍示侧指:如称谷神、酒神、海神之名,而不直言谷、酒、海,称父之名以谓子,称地之名以寓土著。与吾国之“言刘必公靬”、“杜康解忧”、“天吴效顺”、“魏武子孙”、“青箱世业”、“乌衣子弟”、“苏小乡亲”之类,一何相似。少陵《寄岳州贾司马六丈、巴州严八使君》:“贾笔论孤愤⑩,严君赋几篇⑾”,谓贾谊、严助;岑嘉州《宿关西客舍寄山东严许二山人》⑿:“滩上思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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