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宝太监西洋记1-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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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摧堕海命难逃,蛇鼠龙攻手要牢。
自己弥陀期早悟,三途苦趣莫教遭。
肥甘酒肉砒中蜜,恩爱夫妻笑里刀。
奉劝世人须猛省,毋令今日又明朝。
看看的日已平西,天师道:“这樵夫多应是不来了,要我吊在这里,怎么有个结果?”正在愁苦处,只听得銮铃马响,鼍皮鼓敲,天师道:“今番却有个过路的君子来也。既有马声,想必是个慈悲方寸,我的解手却在这一番了。”道犹未了,只听见马蹄响处,有个人声问说道:“山上吊的是甚么人?”天师仔细听来,却是王神姑的声口,心里想道:“我先前骑了青鬃马,挎了七星刀,尚然被他耍了。何况如今吊在藤上,岂能奈何于他?吾命休矣!不如闭着双眼,凭他怎么处罢了。”王神姑又问道:“山上吊的是个甚么人?”天师也只当一个不听见。王神姑又说道:“吊的甚么人?你说个来历,我且救你上山来。”天师也只当一个不听见。王神姑又说道:“你再不开言,我把这条葛藤割断哩!”天师也只当一个不听见。王神姑把个双飞日月刀放在藤上磨一磨,说道:“我今番割断哩!”天师也只当一个不听见。王神姑果真的把个葛藤割上几刀,大约三股中去了两股半,那个藤吊得咭咭响。天师心里想道:“割断了藤,不过只是一个死。他虽有些妖术,不过一个女流之辈。我虽暂时困屈,到底是个堂堂六尺,历代天师,岂可折节于他。”正叫做跌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紧紧的闭了双眼,也只当一个不听见。
王神姑看见天师左不听,右不听,无计可施,心里想道:“这天师名下无虚,至死不变。强哉!矫哉!我岂敢加害于他。不免现出了这一段机关,看他何如,再做后段。”口里念念聒聒,念了一会,说道:“你这吊着的人,我本待救你上山来,你再也不开口。我如今去了,看你几时上山来。”说一声去,只听得銮铃马儿渐渐的响得远,鼍皮鼓儿渐渐的敲得轻。天师原来本是闭了眼的,听知他去了,把个眼皮睁开来。原来一天凶险皆成梦,万斛忧愁总属虚。哪里有个山,哪里有个海,哪里有个藤,只是自己一条黄丝绦儿,自己吊在一棵槐树上。天师心上好恼又好笑,说道:“怎么就胡说了这一场?我自己便罢,怎么青鬃马也会胡说?明明白白的淹在水里。”只见起眼一瞧,青鬃马自由自在在荒草坡前。天师连忙的解下绦来,牵过马来,飞身上马,竟奔宝船而归。
正行之际,早有一个人一骑马,一口飞刀拦住马头,高叫道:“哪里走?你这牛鼻子,早早下马投降,免受刀兵之苦!”天师起头一瞧,只见是个王神姑。正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大叫一声道:“泼贱奴,你奈何得我够了。这如今我和你狭路上相逢,不你便我。”把青鬃马一夹,把七星剑一擞,直取王神姑。王神姑大怒,骂说道:“你这行牛鼻子好无礼。中生好席人难度,宁度中生不度人。我方才放了你,你如今就变脸无情。”连忙的举刀相架,你一剑,我一刀,你一上,我一下,你一来,我一往,两家子大战了五六回。天师虽然受了一日闷气,他那一股义勇英风,哪里放个王神姑在心上!王神姑看见天师十分英勇,剑法又精,心里想道:“此人道学兼全,文武俱足,不是等闲之辈,我这里怎么奈得他何?况兼天色已晚,不是厮战之时,莫若再把那话儿来会他一会。”口里念了几声,指头儿照着地上一指。指了一指不至紧,那块地上依旧的变成了三丈四尺阔的一条深涧,依旧的把个天师连人带马,一毂碌掀翻在深涧里面。天师大笑了三声。怎么又大笑了三声?天师说道:“我这如今是个唱曲儿的,唱到二犯江儿水了。”道犹未了,只见座下青鬃马口里就讲起话来,大叫道:“张天师,你不如趁早些下马投降于我,我还有个好处到你。你若还说半个不字,我教你这个淤泥之中直沉到底,永世不得翻身!”天师大怒,说道:“势败奴欺主,时衰鬼弄人。哪里有个马弄人之理!”也顾不得甚么青鬃马,举起七星宝剑来,照着马头上扑地一声响,就是一剑。原来哪里是马讲话,而是王神姑闪在马头上装成的圈套,恰好钓这一剑掀声王神姑的头上。本是沟又深,天又黑,王神姑胆子又大,略不提防,可可的就吃了一亏,左边额角上去了一块大皮,血流满面,不会开言。天师也在黑处,只说是砍了马,及至王神姑苏醒之时,口里骂道:“我把你这个牛鼻子,教你就捞了我这一刀。”天师心里才明白,晓得伤了王神姑,懊悔道:“何不再还他几刀,断送这个祸根,岂不为美。”
却说王神姑心怀深恨,将欲下手天师,晓得天师是天上的星宿,下手不得。将欲彼此开交,这一刀的酸气又不得出,终是要出气的心多,狠狠说道:“一不做,二不休。这个牛鼻子,我也不奈你何!我且把你的巾帽衣裳剥了你的,再作道理。”天师连人带马,陷在淤泥之中,凭他鬼弄。果真的一撇,撇过一顶九梁巾去了。天师道:“你恁的无礼,我明日拿住你之时,碎尸万段,剐骨熬油。我教你那时悔之晚矣!”王神姑道:“你还口硬哩!我且把你的衣服剥了去,看你何如。”果真的一掀,掀起那领云鹤氅来。彼时已自黄昏将尽,月色微明。掀起了这件云鹤氅来不至紧,只见天师颈膊上霞光万道,瑞气千条。王神姑看见,吃了一惊,心里想道:“怪不得这个牛鼻子嘴硬,原来有这等一件宝贝在身上。却一件来,他既是有这等一件宝贝,怎么这一日再不动手于我?事有可疑,不免拿他过来,或好或歹,教他举手无门。”好个王神姑,一面想定了,一面双手就过来,把个天师颈膊子低下一捞,一捞捞将过去。原来是一挂数珠儿,数一数只得一百零八颗。拿在手里,只见数珠儿毫光紫气,爱杀人也。王神姑心里又想道:“这定是件宝贝,是个战胜攻取的家伙。待我且挂将起来,却不落得一个赢家常在手?”他看见天师挂在颈脖子底下,他也把个数珠儿挂在颈脖子底下。哪晓那一挂数珠儿是个活的,划喇一声响,一个个就长得斗来大,把个主神姑压倒在地上,七孔流血,满口只叫道:“天师,你来救我也!”
毕竟不知这个数珠儿怎么会长,又不知天师可曾救他,旦听下回分解。
第40回 金碧峰轻恕神姑 王神姑求援火母
诗曰:
灿烂金舆侧,玲珑玉殿隈。
昆池明月满,合浦夜光回。
彩逐灵蛇转,形随舞凤来。
谁知百零八,压倒泼裙钗。
却说王神姑带了这一挂数珠儿,那珠儿即时间就长得有斗来大,把个王神姑压倒在地上,七孔流血,满口叫道:“天师,你来救我也!”天师起头看来,哪里有个深涧,哪里有个淤泥,明明白白在草坡之中。原来先前的高山大海,两次深涧,樵夫、葛藤、龙、蛇、蜂、鼠,俱是王神姑撮弄来的,今番却被佛爷爷的宝贝拿住了。天师心里才明白,懊恨一个不了。怎么一个懊恨不了?早知道这个宝贝有这等妙用,不枉受了他一日的闷气。王神姑又叫道:“天师,你来救我也!”天师道:“我救你,我还不得工夫哩!我欲待杀了你,可惜死无对证。我欲待捆起你,怎奈手无绳索。我欲待先报中军,又怕你挣挫去了。”一个天师看了一个王神姑,恰正是个贼见笑。
原来国师老爷早得了一阵信风,说道:“哎!谁想今日天师反受其亏。”叫十声:“揭谛神哪里?”只见金头揭谛神、银头揭谛神、波罗揭谛神、摩诃揭谛神一齐到来,绕佛三匝,礼佛八拜,说道:“佛爷爷呼唤小神,不知哪厢使用?”佛爷道:“现在爪哇国女将王神姑带了我的宝贝,跌在荒草坡前。你们前去擒住他的真身,不许他私自脱换,亦不许你们损坏其身。”四个揭谛神得令而去。佛爷爷心里想道:“揭谛神只好拘住他的真身,却不能够解上中军来。张天师一人一骑,却也不能够解他上中军来。不免我自家去见元帅一遭。”竟上中军,见了元帅,劈头就说一句:“恭喜!恭喜!”二位元帅眉头不展,脸带忧容,说道:“这如今灯残烛尽,天师还不见回来,不知国师有甚么恭喜见教?”国师道:“天师尽一日之力,擒了女将,成了大功。因此上特来恭喜。”老爷道:“天师既是擒了女将,怎么此时还不见回来?”国师道:“天师只是一人一骑,没奈他何,元帅这里还要发出几十名军士,前去助他一臂之力,才然捆缚得他来。”元帅道:“夜晚间兵微将寡,恐有疏虞。”即时传下将令,点齐一百名护卫亲军,仰各队长依次而行,前去接应天师。
这一百名亲军带了高照,竟投荒草坡前而去。只见一个王神姑跌翻在地上,一个张天师手里拿着一跟绦丝儿,说长又不长,说短又不短,左捆左不是,右捆右不是。正在两难之处,只见一百名亲军一拥而至。天师大喜,说道:“你们从何而来?”都说道:“国师老爷禀过元帅,差我们前来与天师助力。”天师道:“国师神见,真我师也!你们快把这个妖婢捆将起来。”王神姑说道:“天师老爷可怜见,轻捆些罢!”天师骂说道:“泼贱奴,说甚么轻捆些?我今日拿你回去,若不碎尸万段,剐骨熬油,我誓不为人!”
王神姑两泪双流,没奈何,只得凭着这一百名军士细捆细收,一径解上中军宝帐。国师老爷除了他的数珠儿,数一数还是一百单八颗。国师道:“天师,你怎么今日成功之难?敢是我的宝贝有些不灵验么?”天师朝着国师一连唱了几个喏,一连打了几个躬,说道:“多承见爱!怎奈我自家有些不是处,故此成功之难。”国师道:“怎么有些不是处?”天师却把个前缘后故,细说了一遍。国师道:“既如此,多亏了天师。”二位元帅看见个王神姑和前番七十二个都是一般模样,说道:“前日七十二个都是假的,今日这一个可真么?”国师却把个数珠儿和揭谛神的前来后往,细说了一遍。二位元帅说道:“既如此,又多亏了国师。”天师道:“这个妖婢无端诡计,百样奸心,望乞元帅速正其罪,细剥他的皮,细剐他的肉,细拆他的骨头,细熬他的油,尚然消不得我胸中之恨!”洪公道:“天师怎么恨得这等狠哩!”天师道:“此恨为公,非为私也。”元帅道:“天师不必吃恼,我这里自有个公处。”即时叫过刀斧手来:“你即将女将王神姑押出辕门之外,先斩其首,末后剥皮、剐肉、拆骨、熬油,依次而行。”刀斧手一齐答应上一声“是”,把个王神姑就吓得浑身出汗,两腿筋酥,放声大哭,吆喝道:“列位老爷饶命哩!就只砍头,饶了剥皮、剐骨、熬油也罢。就只剥皮,饶了剐骨、熬油也罢。就只剐骨,饶了熬油也罢。”刀斧手喝声道:“唗!你既是砍了头便罢,却又乞这些饶做甚么?”王神姑哭哭啼啼道:“得饶人处且饶。”
只这一句话儿不至紧,早已打动了国师老爷的慈悲方寸。国师道:“禀过元帅,看贫僧薄面,饶了他罢。”元帅道:“这妖妇立心不良,我今日若放于他,他明日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