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3年第3期-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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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忽然,又是未必合乎逻辑地,人们确认你拥有了自己的与二十一二岁并没有断开的光辉灿烂的生命。就是说正是十二分地青春的时候突然你不能再青春,你突然失去了青春;而在青春成为往事以后,你得到恢复青春的许可。那失去多年的壮志豪情,书生意气,前程似锦,灿烂光明又回来了吗?你在四十五岁以后重新得到了二十四岁,这是奇迹还是轻佻?就是说又承认你是什么光荣伟大的什么什么的一分子啦。然后是多年不见的老朋友老同志老上级老同事的信都来了,他们的来信就像没有发生什么事情似的。为什么这些对于你重于泰山的事情,对于主事者,对于大大小小的上帝们,实现起来其实轻于鸿毛,不过是两句话的事,不过是选择一个动词——是改正而不是平反,是扩大而不是错搞,不过是一点点远远算不上什么的手续——过场。与惊天动地的反右派斗争相比,这改正是何等地平淡无奇枯燥乏味,乃至草草了事呀。虎头蛇尾,人做什么都难逃虎头蛇尾的规律呀。
仍然有幽默,说是江南的一个省份有许多早已打发到了乡下的干部知识分子急于回城,然而已经找不到他们的档案,无法证明他们是或者不是右派。甚至于也许他们是因为偷窃或者因为流氓作风即与异性睡了不该睡的觉才被筛下去的,据说也不排除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为了积极带头才在务农最光荣的口号下自愿申请下乡者。现在呢,政策只偏爱右派,右派是可以改正与回城恢复干部或者教师之类的身份的,有的地方规定虽然不能补发工资却可以给几百块钱的安家费。在国家尚十分困难的时刻,哪儿有这样的好事!那么,所有在农村吃够了苦头的原国家干部,大家都说自己是被错划的右派。何以甄别之?于是该省采取了由两名已确定身份的错划右派提供证明的方法,人们说,两人介绍,上级批准,才当得成右派,与加入光荣伟大正确的最好的组织的手续差不多。中国人都是好面子讲人情的,朋友有难找上来,你怎么能不给他一个右派证明?估计由于情面而混入右派队伍的也不是没有。
然而这终究是好的啊,生命的杨枝净水洒下来了,捉弄和玩笑结束了,失去了的都又回来了,除了青春,除了时间,除了萧连甲和廖琼琼……还有鲁什么来着?你已经连他们的名字也记不起来了。他们确实已经实现了“除名”。“除名”,这两个字用得真是清洁卫生,冷静理性,像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的一种小手术。“开除”,好像是摘除某个坏死的器官;而“除名”,则好比是点掉一个痦子或者削掉一块脚鸡眼。然而毕竟岁月还不算太久,毕竟你钱文还有米其南等等还活着,毕竟还有没死的人没死的心没死的梦,毕竟还有邓小平,不管你怎么说继续批邓。你毕竟并没有《天方夜谭》里的那个被置放在瓶子里的魔鬼的心境,等一万年也罢,十万年也罢,一百万年也罢,你只有感谢那位善良的渔夫,绝对不会把渔夫吃掉。何况,改造来改造去,最大的发现最大的体会最大的反省就是:如果你有机会,你其实曾经,不是也毫不含糊地热衷过把你心目中的魔鬼置放到瓶子里边去吗?
于是非常快乐,一种包含了而且跨越了悲凉的快乐,一种再也挤不出泪水来的微笑。于是,你回到了最初的地方,以青春和革命的名义,以不应该忘却的往事的名义。二十多年前同样以这样的名义把一些人摧毁。
于是计划了这次聚会,这次证明青春和革命确实曾经与你们同在,而且很可能或者已经再次与你们同在的聚会。
是一九七九年的盛夏,是断断续续阵阵雷雨的一天。由于阴云,天色擦黑得早。盛暑酷晒与随后的雷雨带来的些许清凉交织在一起,一阵热蒸气和一阵凉风交替抚摸着面孔,人们呼叫着真热和真凉快。当年的新民主主义青年团团员、共产主义青年团团员、青年团和少年儿童队、少年先锋队的干部,后来的二十年至少是十年当过右派分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走资派、保皇派、牛鬼蛇神,至少(这里有一个温柔的说法)叫做被冲击(最好是冲激,像是一种类似冲浪、冲凉和吃冰激凌的爽快的享受)过的中年人们突然又像孩子一样地聚在了一起。你们各自带来了果料面包、香肠、烙饼、炒鸡蛋、火腿、馒头、油条、肉松、豆腐干,你们完全共产主义地或者如林彪所说是公产主义地你吃我的我吃你的,而且都认为别人带的东西比自己的好吃。你们叙述自己二十多年来特别是十多年来的经历,与其说是在讲自己的苦难不如说是在讲自己的奇遇和趣闻,笑声和眼泪在一起,饱经劫难的沧桑感与仍然年轻如故的童心混在了一起。最最光明的往事的回忆与最最荒诞的经历的回味混在了一起。
一个混血儿讲了她的最最奇妙的故事。她的妈妈是加入了中国籍的德国人,她早在抗日战争时期就到了延安。“文革”开始以后,她家的电话被拆走了,有人找他们就打公用电话。一次是公用电话传呼找她妈妈,她妈妈急急忙忙跑下楼去接电话。下楼以后发现自己忘记了带传呼纸条,那纸条上写着对方的电话号码。于是德裔中国老革命家在楼前喊叫,她打开窗子以后知道是怎么回事便把纸条向楼下扔。传呼电话的纸片在空中飘飘悠悠,一个小脚侦缉队员(街道积极分子)看到了此情此景,认定那是敌机空投下来的密电码,便跳将起来与她妈妈抢纸片。两个女人都已经六十多岁了,比赛旱地拔葱式的就地弹跳功夫……此起彼伏,引起了围观。话没有说完已经惹得大家笑得趴在了地上。
另一位学俄语的老友讲他在“文革”后期清理阶级队伍期间被限制不准回家。无事可做时他拿出原文的《列宁文集》来读。工宣队的师傅过来监督检查,喝问道:“看什么呢?”答:“列宁。”师傅不太相信,把书拿过去检查,全是俄文,不知就里,工宣队师傅喝道:“谁说这是列宁,长得一点都不像嘛。”原因是这本文集开篇处印刷的是列宁年轻时的照片……
关于列宁青年时代照片的故事同样引起了哄笑,哄笑中他们流露出了自己的得意,毕竟能够从原文读《列宁文集》的是他们这些人啊!
一位朋友说:“你应该反过来给他上纲,他这是炮打列宁!”
懂俄语的人连忙摆手。他的长项是读原文的列宁,他的短项是给不懂原文的工人弟兄上纲扣帽子。
有一个故事实在令你们笑不出来,她是从一个遥远的北方小城来到这里的,她在“文革”中被说成是某个反革命集团的成员,对她和其他被认为是“成员”的人进行了无数次批斗。其他人经不住斗,都自杀了,她不想死,她要挺住一口气看看结果,于是她跪在台上与其他“成员”的灵牌一起接受批斗。斗完了关在零下几十度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御寒物品。她冻得胃部痉挛,把晚上吃过的东西全部呕吐出来了。然后她挨打,打她的时候放样板戏的著名唱段,到现在她一听样板戏的唱段就浑身发抖,腹部绞痛……
然而你的精神很好,你熬过来了,你胜利了,江青失败,是你和千千万万善良的人们笑到了最后,才笑得最好!大家安慰她说。
你们更喜欢说的往日的光明和欢乐,谁谁在哪里打腰鼓,欢迎解放军,谁谁在哪里呼口号支援朝鲜前线,谁谁高举着共青团的旗帜,谁谁因为受了批评哭开了鼻子。还有互相起的绰号,还有第一次爱情,还有毕业前夕的谈心,还有在大华电影院看的电影乱乱哄哄,杂杂闹闹,哭哭啼啼,唱唱叫叫。你们唱解放前学生运动时期的歌曲《团结就是力量》和《跌倒算什么》,唱迎接解放军入城时的歌曲《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和《咱们工人有力量》,唱“大旗一举满天红啊”的渡江歌曲,唱“雄赳赳,气昂昂”的抗美援朝歌曲。一想到抗美援朝就又唱起了苏联歌曲《共青团员之歌》,那种“再见吧妈妈”的苏联青年参加红军参加卫国战争的情感正与当时的中国青年“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情感相通。你们唱“右派分子想反也反不了……”立刻,你们一点也不尴尬了,阶级敌人的屎盆子已经与你们无干而是属于江青、姚文元还有勃列日涅夫了。天网恢恢,真叫地道!你们一直唱到《唱支山歌给党听》、《革命人永远是年轻》、《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一直唱到《大海航行靠舵手》和语录歌:《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什么样的激情,什么样的热血,什么样的歌喉,什么样的时代!这样的一代人,真是世界上几百年才有一次,中国几千年才有一次呀。
大家正唱得欢,突然,雷电大作,青光闪闪,大雨倾盆,轰隆轰隆,大家笑了起来,兴奋了起来,一面往古柏树冠下和大殿廊沿下跑着躲雨,一面咯咯咯地笑个不住。一时雨说停就停了,弯弯的月亮使你们唱起了当年露营时候唱过的朝鲜歌曲《小白船》。月亮清明无比,她是经过了雷雨的洗涤,成为了刚刚出浴的新鲜无瑕的月亮。弯月四周云霞无限,薄如轻纱的,厚如山峰的,急剧移动的,温柔飘飞的,重叠增势的……明明灭灭,万态千姿。又突然,月被云遮,光明光暗,被云遮住以后月旁出现了几颗小星,而天空云海如万倾波涛,翻滚变幻。云海活起来了,黑夜活起来了,光亮的小白船也颠簸旋转摇动起来。突然回到青年时代的你们顾不得老是把目光盯住星月,你们开始一对对跳起交谊舞来。真是凑趣,却原来还有人带着录放机,放送起莫名其妙的乱砸乱敲的音乐。音乐不是当年的苏联风味而是美式的了。中国人一生必须准备好不断改变角色,必须个个有很宽的戏路子。中国人的胸怀个个宽阔如太平洋。中国人的全身关节都必须安装好了滚珠轴承,你常常需要转弯子,转早了转快了不成,转晚了转慢了也不成。全世界的各个国家各个民族各个地区,如果碰到了中国人近百年碰到的情势,没有哪个民族哪个国家哪个地区的人会比中国人的表现更好。
没有办法,在美式音乐的伴奏下跳舞,钱文不由得想起了“群魔乱舞”的熟语,这样的熟语已经深入人心,溶入到红血球白血球和血小板里了。
忽然,又是一场大雨,没有人再躲避了,他们跳舞跳得更加痛快,雨声夹杂着他们的笑声和叫声,还有人学公鸡打了一声鸣,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有的人在嘶吼,在狂笑,在大叫。然后月亮又亮起来了,一阵夏日的清风,吹得树上的积水忽闪闪地从脖子上和面孔上飞驰而过。远处又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如车轮辗过,天上又一道道闪电,如追逐逞威。月亮的光辉时隐时现,映射出道道团团黑云像大写意的泼墨一样在浸润散播,笑声引起雷声,雷声引起叫声,闪电引起合唱般的“啊——啊——”,“合唱”引起轰然的大笑。一个大劈雷,引起的恐怖的尖叫,一声尖叫,引起的是一片嘲笑,声音刚刚停歇,一首老歌的领唱耸入云霄:
我们,唱一首最亲爱的歌,
这歌声飞过那高山和大河,
歌唱我们广阔的土地,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于是大家齐声应和。一个尖厉的声音叫道:“噢,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