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3年第3期-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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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了几个民工,他们一边招呼上菜上酒,一边朝楚老师这里瞟。她低头只顾吃碗里残剩的鳝丝。
她刚来这个城市,一下火车,金以云请她吃饭,点的就有炒鳝丝。后来,他开着车带她兜风,一路上,她看到了国贸大厦、天安门,然后,就不知驶向何方。她问金以云,你带我去哪里?金以云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抚弄着她的头发说,到了就知道了。肯定不会是他的家。他有老婆,而且还是一只厉害的母老虎,他不会带着她去逗母老虎发威。依她对他的了解,他其实很爱家,所以,别说把她带回家去住,就是请到家里做客,都是奢想。那是去哪里呢?不会把自己卖了吧?这一闪而过的念头,使她睁开眼睛,浑身局促不安起来。
车子开往郊区。高楼少了,车少了,人少了。怎么把她弄到郊区来?她惶惑了。没有办法,既然已经跟了他,就把自己交给他好了。女人,除了把自己交给男人,还能做什么?她为身为女人莫名悲哀。
车子停下,车门一开,田野的风就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的眼前一片田园景色:菜地,农舍,夹着尾巴晒太阳的黄狗,觅食的鸡群。空气里散布着泥土的芬芳,令人神清气爽,好像她这回不是到另一个城市生活,而是到乡间来踏青。原来,金以云在这里买下了几间农房,经过装修,俨然变成了乡村“别墅”,今天,他是带心爱的女人来“别墅”过夜的。
几天以后,金以云清洗完被城市污染的肺,排遣完纷繁杂乱的情绪,又以战斗的姿态回到他的城市生活中去了,而她却留了下来。他走时诚恳地说,楚楚,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吧,过两天我会来看你的。告诉你,现在有钱人都住郊外,住在城里的都是些不得不为生存而奋斗的人。我现在就要去奋斗了,为你而奋斗。你懂吗?她默然颔首。她又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愿意养她的男人,她好福气!
可是,她住了几天就觉得像关了软禁一样难受。望着墙上张贴的摄影作品,躺在沙发里看电视的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孤岛,空气凝固了,时间凝固了,生命也凝固了……她想,这是她要的生活吗?她跟他来就是为了过这种生活吗?
不是,绝对不是!……
夜像滴在宣纸上的墨一点点化开。透过小吃店模糊的玻璃,行色匆匆的路人的脸已是十分模糊了。楚老师想起今晚薛教授也许会给她打电话,没准儿已经呼了她。她从提袋里摸出拷机查看,没有薛教授的信息,倒是有个陌生的名字王成,连着呼了她四次。是新会员,得回个电话。她起身往外走。
这条胡同她已走习惯了,刚搬来的时候,天一黑,她就不敢走了。那时,胡同口小卖铺前总有几个灰头黑脸的男人,嘴中叼的烟像眨动的鬼眼,她见了害怕。后来找小丫子同行,那鬼眼就消失了。
要是不来这里,就只好永久地住在乡间“别墅”,衣食无忧,坐享其成,像富人家里豢养的宠物。她就是不想当宠物,才出来挣钱、租房子住,做甭管别人怎么看,反正能自食其力的——“媒娘”。
金以云当然不高兴,他说她这样做“贱”。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当什么“婚介”的老师。说是老师,其实就是媒婆,这要放在旧社会,不是什么光彩的角色。“你是不是想通过办‘婚介’,给自己也物色一个有钱有势的好老公呀?”金以云在挖苦她。
没想到她倒痛快,坦然承认就是想搂草打兔子,从过手的男人中找中意的。“这样不好吗?找不到男人就做‘婚介’,做‘婚介’的同时找男人,一举两得呢。”这句话,把他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一切都没有太费周折,她动用了在银行的一点积蓄,托朋友办了一个执照,通过报纸上的招租广告,找到了现在这个临街的门脸儿,再买两张旧书桌和一张旧沙发,印了登记表和会员证,在报纸上一打广告,“牵手婚介中心”就此成立。
金以云没做什么,惟一的帮助便是把他参加某次摄影展的留影,夹放在“本市三十五至四十岁男士”的那一本花名册的第一页——他成了“婚介”的第一名会员。入会时他压根儿没提诸如他已经结了婚怎么又征婚之类的蠢不可及的问题,他又没有掏入会费,他只提供了一张自己的肖像,他知道它对于她的价值。为自己爱过的人做这点惠而不费的好事,理所当然。他知道她决定办“婚介”,他们的爱就将成为往事,他现在做这些,是为往事干杯。
那一天,他放弃了他的自由生活,端着尼康F5带长镜头的照相机,焦躁不安地在那一间不足十五平米的平房里来来回回踱着循环步,披散的长发,时不时地被他不耐烦地甩动着。整个上午,尽管楚老师正襟危坐,做好了随时迎候客户的一切准备,但屋子里,除了金以云沉重的脚步声,没有其他响动。艺术家的耐性极为有限,他走累了,四脚八叉地仰倒在沙发上,衬托他身份的尼康F5被他扔到了脚后跟。她终于明白请他这样的“大腕”来当“托儿”,实在是大材小用,何况他的放荡不羁,又能给她的客户带来什么好印象?这年头,谁还把艺术当回事?也只有她,糊里糊涂就把身子献给了艺术,只怪林磊对她不好,他和他的艺术才会对她产生如此强大的吸引,以至于她连家都不要,敢跟他出来私奔。
整整一天,电话死了一样,没有任何声响。楚老师纳闷,为什么打了广告,会没有反应?莫非广告根本没有登出来?她送走艺术家,到对面的报亭去买了一份报纸,在一大堆“婚介”广告中,她终于找到了属于她的那一块,原来报纸把她的电话号登错了……
……
不知不觉地,楚老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报亭。卖报的人走了,亭子里漆黑一团,玻璃上反射着对面发廊暧昧的橘黄色灯光。发廊打烊得很晚,每次她经过这里,总看见里面有油头粉面的男人在让小姐敲头捏颈,昏暗灯光投射出的剪影,叫人浮想连翩。有一次,她好奇地放慢脚步,一个骑自行车的男子在她面前戛然捏闸,用一只脚点地,斜着身子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她把头别过去,他就知趣地走了。这一次经历,让她莫名兴奋。倒不是她有从事不良职业的冲动,而是,她为自己这个年纪还能被男人看中感到欣慰,这至少证明她还不老,还有女人的价值。有过这种欣慰,她就会情不自禁地在这里驻足。
这当儿,从一旁香烟铺里走出的牛婶,见了她老远就说:“哎,有个男人找过你。”
“是吗?你没让他上联谊会找我?”楚老师把木牌夹在胳肢窝,往兜里摇钥匙。
牛婶踏拉着鞋,把垃圾袋扔进垃圾箱,一溜儿碎步地跑着到楚老师跟前神秘地说:“那男的老戴着个墨镜。你说今儿这天也没太阳,他戴个墨镜干什么?来过两次了。”
“十三点呗!”楚老师淡淡一笑,开门进屋以后,很谨慎地把门插上了。
自从她开了这家“婚介”,就没少见过神经有病的人。高级工程师周国庆就有病,他的条件就是要年轻,一定要小他十岁以上。可他怎么就不看看他的条件。月薪三千块,身边还有个孩子。再看那副模样,一张脸像蔫黄瓜皮,眼角老有眼屎,也不知道擦干净。他约一个一个不成,还老要约,楚老师只好把古月梅介绍给了他。古月梅见过他以后,意见很大。她说,他怎么约我在公园见面?现在谁还逛公园?五毛钱一张门票,他倒是掏得爽快。天那么冷,我跟他在公园散步,神经!问的话更可笑,什么你怎么离婚的?我怎么离婚关他屁事!古月梅说得柳眉倒竖,怒目圆睁。
古月梅瞅着挺标致的一个大姑娘,也缺心眼,她不分好坏良莠,一概都见,只要是个男人就可以请她吃饭,吃完饭她嘴巴一抹,连人家的名字都不记。那个做IT的请过她两次,后来再打电话约她,她居然问,你是谁?咱们见过吗?IT男人气得撂下电话就上门质问楚老师,古月梅是不是你们找的“托儿”?问得楚老师无言以对。其实,楚老师乐此不疲地把她一再向男士推荐,又何尝不是把她当作“托儿”呢?难得有这样的女人,花钱都寻不到呢。三十不到,未婚,漂亮,身材好,本市户口,还有大专学历,这在“婚介”可是抢手货,拿她做幌子,比登十次广告都强。她还是缺点心眼好!
不正常这就对了。这社会有那么多缺陷,人就没有缺陷了?人要是十全十美,反而不正常了。这是薛教授的理论。这么多会员,还就是薛教授说话楚老师爱听,毕竟是教授,就是不一样。第一次见到薛教授,楚老师还以为他至多只有四十岁,浓密的乌发,笔直的身板,跳起舞来,风度翩翩。那天,音乐声起,西服革履的薛教授径直走到楚老师面前,很绅士地向她伸出右手,她就情不自禁身子像船儿张了帆一样飘起来。舞厅里没有哪一对跳得比他们好——严格地说,是没有人跳得比薛教授好。她看到从四周投射过来的羡慕的目光,心里像灌了蜜。楚老师看过一篇小说,叫做《舞会的精灵》,小说的主人公在一次舞会上成了众人瞩目的舞蹈皇后,她现在就是皇后,就是舞会的精灵!好久没有这样过了,楚老师仿佛要醉了。从此,她只要举行联谊会都要邀请薛教授免费参加。千金难买愿意,谁叫她愿意呢?
楚老师又拿出呼机,看有没有薛教授的信息。一周以前,他还经常呼她,他们在电话里聊不少时间,怎么现在不呼她了?难道他已经锁定对象?楚老师在给他介绍女士时是长了心眼的,她打出了古月梅这张王牌,她了解古月梅对钱的热爱远胜于知识和学问,一个教授的满腹经纶,绝对填不满她物欲的胃口。所以,这纯粹是乱点鸳鸯谱,还是拿古月梅当“托儿”。不会是发生奇迹了吧?
想到这里,楚老师去翻记事本,查薛教授的电话。这时,电话铃响了,她拿起话筒,对方不说话。这种事她经常遇到,“婚介”刚刚开张那一会儿,有一阵老有这种电话,后来,她知道是邓家宝打的。
邓家宝第一次打电话来,咨询了半天,她为了让他入会,便耐着性子陪他扯,总算他答应要来,她心里略感宽慰。后来,他却不来电话了。等到楚老师已不抱希望,他又来电话了。他说喜欢听她的声音,听了她的声音就想见她本人。她就说可以见。等到真要见面,他又犹豫了。这一次,楚老师绝望了。她在电话里说,你把电话占了,别人打不进来,你影响了我的工作。说这话时,她的口气很生硬。没想到邓家宝听了,反而笑了。他说,你就是生气,声音也好听。直到这时,楚老师才知道遇上了一个轻薄的男人。这事儿要是放在过去,她会把他骂得狗血喷头,而现在,她只是无言地把电话挂上了。谁叫自己做“媒娘”,成天跟一帮精神不正常的孤男寡女打交道,那些饿狼一样的男人要向你发泄性欲,你又能拿他们怎么办?你收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