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3年第3期-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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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平终于看见了苏的醉态。
当苏抢过陈平的酒杯要酒喝的时候,陈平知道苏醉了。他把剩下的半瓶酒塞进桌肚里,指着桌上的两个空瓶让苏看,没酒了,都喝光了。苏要到房间里找酒,刚站起来,晃了两晃又跌回椅子上。梅朵说,苏,没酒了,明天再喝吧。苏说那我回家了。说着站起来要走。梅朵说,好,我送你回家。梅朵和陈平把苏扶到卧室里躺下。苏说头晕,要吐。挣扎着要往外走。梅朵喊陈平,快拿个盆来。陈平一边大步流星从卫生间奔过来,一边感叹:怎么,真醉了?
苏看见递过来的盆,立刻俯下身,面红耳赤呕吐起来,梅朵在她上面,两手扳住她肩膀,防止她摔到地板上,却不敢低头去看,光听苏的声音,梅朵已经心中翻滚了。陈平绕到另一边,重重地叩苏的脊背。梅朵说你干什么。陈平说这样能让她吐干净,免得一会儿再吐。梅朵说你这样会让她呛着的,你不要拍。陈平却不听,一双手依旧在苏的背上又拍又抹。
苏一边吐,一边哭,脸上又是汗又是泪,短发零乱地粘在额上。陈平对梅朵说,我来搀她,你去搓个热毛巾来给她擦擦脸。梅朵确实快撑不住了,她把苏交给陈平,自己奔进卫生间干呕一阵,又赶紧放热水搓了毛巾,拿进卧室给苏擦脸。
梅朵的手指一触到苏的脸庞,心中就是一震,苏的皮肤饱满,冰凉,光滑,滑得有些异样,梅朵从没想到一个人的脸庞竟能光滑到如此程度,如水洗过的大理石一般。这时候,梅朵才看清苏的绸睡衣悬垂着,像一个空空的口袋,随着苏身体的上下起伏,她的前胸在那口袋里隐约可见,换个角度,看得更加清楚。同时,苏的呻吟和哭泣像一条条柔韧的藤,不断攀爬蔓延,在夜晚的卧室里织成一张网,一张凄楚、娇艳、魅惑的网。梅朵要陈平去收拾餐桌,把苏交给自己打理,陈平说放着明天收吧。梅朵说这里不用你,有我呢。陈平说你哪有劲把住她,你去煮点姜茶吧。他说着换了个姿势,手一下托住苏的额头,梅朵一下子附体在陈平身上,感觉到苏面颊上那异样的凉爽光滑和细腻倏地从陈平的指尖直蹿他的心底,感觉到陈平的心一阵颤栗,这感觉陈平怕是一辈子不会忘记了。梅朵的心一阵黯然。
呕吐后的苏很快睡去。梅朵把卧室草草收拾一下,疲惫不堪,也睡了,陈平却轻轻走进来。
怎么啦?
到那边睡吧。
没事,窗户打开了,味道一会儿就会散的。
过去哎,到那边睡,求你了……
发什么疯你!啪地一声,梅朵打开抚在她胸口的那只手,怒视着面前的男人。陈平吃惊地望着梅朵,愣了半天,悻悻而去。黑暗中,梅朵的眼泪滑过脸庞,她用手擦了一把,找不到水洗大理石的感觉。眼泪更加汹涌了。
第二天早上,梅朵一直等到陈平上班后才起身,她走出卧室,小心地把门掩上,来到客厅的沙发上躺下。她心里乱糟糟的,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局面。她既恨陈平的热情过度,又觉得苏的行为不妥,一会儿又想,是不是自己心眼太小,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头绪,头却疼起来了。
苏起床了,她似乎忘记了昨晚醉酒的事,看到外面阳光灿烂,大声说:嗨,梅朵,今天天气真好,我们去逛街吧,我们有多久没一起逛街了?
梅朵听见了苏的话,没有回答。苏走过来,问,你怎么了?不舒服?
梅朵说,头疼,不想动。
头疼?肯定是老呆在家里,闷的。跟我一起上街吧。
我不想去,你自己去吧,过一会儿陈平会打电话回来。
要是像这样一结婚就失去了自由,我宁愿一辈子不结。
有得必有失,结了婚就是两个人过日子,还能一个人天马行空啊。
你啊,说得好听是贤妻良母,说得不好听,是婚姻的奴隶。
贤妻良母也好,婚姻的奴隶也好,反正我既然结了婚,就认这个命。一个人要是总是自以为是,难免会被命运戏弄,自己搞得一团糟不说,还把周围的人也弄得人仰马翻。
是不是我来了给你们带来什么不方便,要是这样的话,我今天就回上海。
……
梅朵很想说几句挽留的话,可是终于没有说出一个字。苏吃了些牛奶和面包,收拾了她的衣物就要离开,梅朵要送她去车站,苏谢绝了。苏说,跟陈平打个招呼,我就不当面跟他道别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把梅朵和苏隔在两边。梅朵听着楼梯上苏的脚步声,心里既轻松又沉重。她迟疑了一会儿,转身跑到窗口,向楼下的巷道上张望。等了片刻,苏的身影出现在道路上,短发在阳光下发出酒红色的光泽。梅朵默默地注视着这个她曾经最要好的朋友,她就这么走了?她会抬头看看自己或是这栋房子吗?……梅朵正紧张地猜测着,等待着,突然,楼下的苏回转身,仰起脸来,梅朵扬起手,像从前分别时一样做再见的指语,苏也向梅朵挥挥手,阳光下,苏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真切。电话铃忽然响了。
电话是陈平打来的。
怎么了你,今天?连早饭也不做给我吃。
你问我,我还想问你呢!你为什么要灌苏酒,为什么非要她喝醉!
她人呢?
走了!
什么?好好的她怎么走了……她肯定气死了,你没送送她?
梅朵沉默着。她忽然有些恼火。哼哼,话筒里传来陈平的笑声。
你笑什么?梅朵没好气地问。
我笑苏,要是不来这一下,她能走吗?……
梅朵挂上电话,铃声紧接着又响起来,一阵比一阵刺耳,梅朵一把拉掉信号线,房间里顿时一片沉寂。梅朵倒在沙发里,头疼得更加厉害了。
安燃,原名江萍,70年代初生于新疆。曾经做过外企文员、自由撰稿人,现为江苏省作协文学创作中心编辑。
丰满的秋天
向午平
狗儿妹死了,死在一个到处都充溢着金黄色的秋天。
狗儿妹是因故意杀人罪被枪毙的。这样的结局对于排茹这个寨子上的人来说一点也不惊奇,他们认为“欠债还钱,杀人抵命”是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倒是后来从山外传来了狗儿妹死时的一些细节,让排茹人多了一些话题。
有人说,狗儿妹从牢房里被押出来时,雄赳赳地,根本不在意即将面对的死亡。就在威严的审判台上,面对黑压压的人群,面对千万张各种各样的表情,狗儿妹同样站得很直,两只小眼睛还在滴溜溜地乱转。狗儿妹可能是想站着死的,所以在被强迫跪下时又挺着想站起来;就在腿还没有来得及伸直的那一瞬间,夺命的清脆准确无误地呼啸着钻进了身体;狗儿妹又跪下去,但没有倒,仍想站起来;第二声继而第三声枪响了,狗儿妹扭过头望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眼睛里一片空蒙,持续了十几秒钟,才扑地而亡。
这样的传说把一个罪大恶极的杀人犯弄得很英勇很悲壮,实在是有悖常理。但排茹人不这样认为,他们觉得狗儿妹死前的表现给自己争了光,露了脸。尤其是一些老人们一谈起这个话题,总会竖起大拇指,说狗儿妹有种,不愧做我们排茹人。一个龙姓老人却说,狗儿妹开始不怕不是勇敢而是根本不清楚死的含义,最后的挣扎却是怕死想活下来。龙姓老人的话很平淡,听不出一丝感情,如一杯无滋无味的白开水。其他老人不同意他的说法,却也不敢反驳,因为排茹这个寨子,只有他是在土匪与土匪的拼杀中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换句话说,他是一个死了一回又活了下来的人。
排茹这个寨子在团近来说是一个大寨子,有一千多号人。密密麻麻的木房子除了挤在沟沟岔岔里,一不小心还顺着一条小溪扯出了好几里地。这里曾有过乡公所,有过大市场,有过远近闻名的狗脑壳汤,这些,却都随着日子的推移走进了历史。从繁华到衰败是一种无可抗拒的蜕变,这种蜕变深深地在排茹人的心中划下了不可痊愈的伤痕。至今,老人们常常沉浸在回忆中出不来。年轻人有的靠拼命读书走出去不回来了,有的跻身于南下打工的热潮去淘金,还有的在县城打一点廉价的点工。这不是背叛,而是一种与环境进行无言的抗争的精神。所以,出去了的排茹人同样都会把心思浸泡在排茹由繁华到衰败的演变过程中。也因此,绝大多数排茹人都无形之中继承了一种争强好胜的精神,即使是沦落到去偷去抢的地步都要比别人狠!
而狗儿妹在排茹人的心目中却并不具有这种精神,所以在寨子上从小到大一直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除了碰面外几乎会被忘却。尽管是从小在一起的玩伴,只要出去几年,提起狗儿妹都要歪起脑壳想半天才能有些模糊的印象。
狗儿妹是一个完完全全的男人,却被父母取了一个女人的名字,而且是贱名;也许是因为这个名字狗儿妹才一直很难生出些男人气来。这不能怪他的父母,排茹人怕孩子从小不好养,大多取一个贱名以求平安,真正的名字是到上学时才有的。寨子上有狗儿、牛儿、猪儿此类贱名的孩子一大堆,有以体型性格命名的岩头、干鸡、三胖子、木客,也有小哥、四爷这样的雅号,还有的名字只可读出音来却无法写出字的。狗儿妹的名字为何而来,没有人去考证,但叫成了习惯,真正的名字倒没有几个人记得住了。
狗儿妹从小内向,个头也不高,在同龄的孩子中属于弱者。小孩们之间偶尔出现打架,只要狗儿妹在场,往往是以他的泪流满面而告终;就是比他小几岁的孩子,也敢踹他一脚或打他一土坨子。狗儿妹和同寨的许多孩子一样,书也读得不多,小学三年级就辍学了;书读不成就放牛,然后学犁田等农活,他就这样从童年到少年然后进入了青年。青年的狗儿妹依然内向而矮小,很少往人多的地方钻,有时靠了进去也像一截树桩一样往那里一戳就沉默了;脸上也难得有属于自己的表情,别人笑自己也笑,别人苦了脸也就跟着苦了脸。
狗儿妹在寨子上稍微引起别人的重视,是从他领了一年轻女子回家那天开始的。
那是一个晴朗的秋天,寨子周围的稻田里一浪浪的金黄在太阳底下微微波动,房前屋后零星的果木树都在抒写着丰收。狗儿妹一跨过老苍河,就恨不得大声地吆喝起来,兴奋得脸上微微有些红晕,陈旧的白衬衣已经无法再耀眼了。他身边的女子却一身红衣,青春而饱满,好奇地张望着寨口上那株苍老而硕大的古树。便有人发现了一团鲜红和一团淡白互相映衬着在太阳底下的一大片金黄里闪动。最先聚拢等待的是老人和孩子,后来又陆续地来了几个正奶着孩子的婆娘们,他们被那团大胆的鲜红撩拨起了沉寂已久的好奇。
走近了人群的狗儿妹头扬得很高,腰板也挺得很直,那青年女子却有些羞怯,两只大眼睛受惊似的躲来闪去不敢和别的目光接触。等待的人群都盯着两人,没有了表情,好像没有睡醒似的。等狗儿妹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