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作家研究丛书]第四卷吴浊流:面对新语境 作者:石一宁-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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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家族有关的另外几件事情,也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吴浊流幼小的心灵——
日军初登陆时,有六个河南籍的清兵流落到新埔镇,有人将他们领到在地方上势力较大的吴家,吴家便将河南兵保护起来。最后,吴家决定由吴浊流的父亲吴秀源与村中五名壮丁一起将河南兵护送到北埔的姜家参加抗日。吴秀源晚年还时常将此作为光荣经历跟子女谈说。
家族中有一位伯父曾参加过抗日战斗。日本人获悉后,因抓不到本人,便凶恶地下令:如果本人不自首,家族中要有一个人出来顶罪。祖父吴芳信为了一族人的安危挺身而出,他横下心来抱着“杀身成仁”的念头,去见了日本当局。所幸祖父是见过世面的读书人,巧与日本人一番周旋,竟得释放无事。
1907年,台湾发生了北埔事件。在新竹以南的北埔月眉庄,以蔡清琳为首,打出“复中兴”的旗号,发动隘勇一百多人,进攻警察分遣所和派出所,并且攻入北埔支厅,杀死日本警察等五十多人。台湾总督府派兵镇压。就在这个时候,当局强征吴浊流十九岁的长兄到树圮林(竹东)做监督夫役。这是一日黄昏,日本警察、保正、甲长一起到吴家发布的命令。如果不去,就会被视为反抗而被捕。长兄临行前,祖父点香向祖宗及天神爷报告,祈求保佑长孙平安。吴浊流的母亲则在房间里偷偷哭泣。长兄带上几件衣服,慌慌张张地跟着警察、保正和甲长上路了。吴浊流跟着祖父、父亲和二哥到大路上送别。在回家的路上,祖父和父亲大骂日本鬼子。祖父还连连吐几口大气,说:“现在台湾人就像笼中的鸡。”吴浊流长兄走后全家人担惊受怕,父亲暗中出钱请人代理,五天后将长兄换了回来。这件事给七岁的吴浊流的心灵留下了日本警察十分可怕的印象。
祖父为救族人挺身而出的义举和豪爽的秉性无疑也为吴浊流人格的塑造抹上了浓重的一笔。然而,祖父的性格是矛盾的。由于目睹了日本人的残酷屠杀,他意识到反抗是没有用的,只会白白送死而已。在个人生活方面,他也是不幸的。在吴浊流父亲三岁时,他与妻子吵架,妻子忍受不了,吞鸦片自杀了。祖父为此自责,不再续弦,脾气也一改以前的暴躁,而变为一个温和的人。民族的耻辱、侵略者的凶残和失去妻子的痛苦,使他意志消沉。他私淑陶渊明,以诗酒乐余生的逍遥心态混日子。他对吴浊流的教育因此也有消极的一面。他曾这样教训吴浊流:台湾是一个孤岛,周围都被海包围着,想逃也逃不出去。我们完全和笼中的鸟一样,并不知什么时候会被杀死,这是我们可悲的命运。你长大了,一定要以“明哲保身”为第一,决不能因一时的愤怒而冲动起来。无论如何都得隐忍自重。一时的愤怒或慷慨是任何人都会的,永远的坚忍自重就非大丈夫做不到。处世上,对这一点非好好了解不可。乘一时的血气行事,不仅会招来自灭,也会连累族人。……反正已经变成日本人的天下了,只要照他们的要求缴纳重税,以后便做自己喜欢的事,这世间还是可以过得很快乐的。要像你们的父亲,不想多余的事,专心赚钱,在日本人的天下,也可以快乐地生活的。吴浊流:《台湾连翹》,(台北)草根出版事业有限公司2000年9月初版第5刷,第24、25页。
祖父认为在日本的统治下,台湾人既然不能做大官,那么在日常生活上,只要记些实用文字就够了。而实用文字,只要受两三年教育就可掌握,所以他认为吴浊流到十二三岁再读书也不迟。吴浊流八岁时,看到隔壁的堂兄和两个哥哥在读书,也很想进私塾。但他害怕书读不好会挨塾师打,所以没有向祖父提出。两年后,村中的私塾被关闭,两个哥哥和堂兄早已转入公学校,吴浊流也提出上公学校的要求,最后得以如愿。
第二节 读公学校
1910年,十岁的吴浊流成为一名公学校学生。日本殖民当局在台的初等教育,起初是实施差别化的三元教育体系,即设立公学校专收台湾儿童,另设小学校专收日本儿童,土著民族儿童则入“番人公学校”。吴浊流入读的是新埔公学校。
进入公学校后,吴浊流即发现所在的班里学生情况相差悬殊。同学们大都读过私塾。其中堂兄读过四年,同组的级长读过九年,副级长读过十一年。同学中甚至有二十多岁已为人父者。与这些已有相当基础的同学在一起,未进过学堂的吴浊流倍感压力,只有拼命读书。级任老师林文焕,即台湾女作家林海音的父亲,对吴浊流十分疼爱。林老师毕业于“国语”(日语)学校,当时新埔一带没有一个中等学校毕业生,兼之林老师为人慷慨豪爽,还写得一手好书法,所以很受人尊敬。他住在公庙里,吴浊流和胞兄中午也在庙中煮饭。饭后林老师时常给人写书法,总是叫吴浊流磨墨拉纸。林老师常自己出钱买奖品奖励学生,吴浊流亦得过不少奖。有一天,林老师在吴浊流的习字帖上写下初唐诗人王勃的《滕王阁》诗:
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吴浊流将习字帖拿回家,祖父看了称赞不已,将王勃稚龄作《滕王阁序》的故事讲述给吴浊流听。
一年级的课程大部分由林老师担任。林老师的教育方法宽和开明,根据少年的心理特点,循循善诱。在他的教导下,吴浊流很喜欢读书。一年后,林老师调离新埔公学校,学生们依依不舍,教室里一片啜泣声,林老师也感动得流泪了。
日本殖民当局在台湾推行“同化教育”,在公学校中,日语、修身、读书等日式教育课时占总课时的百分之七十至百分之八十,而汉文教育则受到严格限制。在新埔公学校中,汉文一周只有两堂课。吴浊流入学时,全校汉文课由一位姓范的老师教。范老师一个学期后因病逝世,汉文教学由当过塾师的詹秀才接任。詹秀才沿用私塾的教法,对学生非常严格,一边手执教鞭一边叫学生背诵课文,如果背诵不来,无论大小他都要鞭打。詹秀才自己也很勤勉敬业,除了规定的汉文读本之外,他还加教朱子家训、昔时贤文和指南尺牍等。詹秀才在吴浊流念完四年级时退休。临退休前,他大考背书,让学生将一年级到四年级的汉文读本全部背诵一遍,背得好的有奖。吴浊流是得奖者之一。吴浊流的汉学基础,主要是从詹秀才那里来的。吴浊流:《一束回想》,张良泽编:《吴浊流作品集·南京杂感》,(台北)远行出版社1980年2月再版,第3—5页。
一年级读完时,在全班五六十名学生中,吴浊流的成绩排在第三名。由于许多同学已读过多年私塾,因此吴浊流对自己的这一成绩非常得意。
小时候的吴浊流性格懦弱。即使无来由地被人打,也没有抵抗的勇气。因此比他岁数小的小孩也敢打他。他的两个哥哥也时常欺负他。他挨了打也不会埋怨,更不会告诉父母,只是默默地在床上淌着泪水入睡。但他也有勇敢的一面。一年级的时候,曾在正月十五晚上和堂兄一起到新埔镇上看花灯。看完后堂兄在别人家里留宿,吴浊流则坚持一个人回家。从镇上到家的路程有四公里,途中有墓地和黑暗的地方,还可能会碰上毒蛇。在经过墓地时,吴浊流感到毛骨悚然,泪水涌上了眼睛。他心里甚至做了“结果不过一死”的最坏打算!半夜安然到家时,祖父大吃一惊。
吴浊流上了公学校,祖父便教他打算盘。因此,吴浊流在一年级时学会了珠算。祖父还教他“含口算”(心算)、“斤求两”、“作大两算法”等方法。祖父还出种种谜语训练吴浊流的思维。他还常常到学校看吴浊流读书。二年级时,吴浊流给吸食鸦片的祖父买鸦片,在途中不慎将鸦片失落了。祖父为鸦片瘾所苦,但也不责怪吴浊流,以后照样信任他。吴浊流上三年级时,祖父病逝,终年七十三岁。吴浊流心中感到巨大的悲痛。祖父是给了他人生最初启蒙的亲人和恩师。祖父的强烈的中华民族意识,以及陶渊明式的诗酒自娱,不重金钱和中庸的处世方式,给吴浊流的思想和人生打上了深刻的烙印。
吴浊流四五年级时,台湾发生了反抗日本殖民统治的两大事件。一是罗福星领导的苗栗事件,一是余清芳领导的台南西来庵事件。两个事件都是还在密谋阶段就败露了。苗栗事件中有四百一十二人遭逮捕,六人被判处死刑。西来庵事件被逮捕者有一千九百五十七人,八百六十六人被判处死刑。新埔地方的父老们经常谈论这两个事件,还说西来庵事件使得当地十四岁以上的男子尽数被杀。听了这样的传闻,还是孩童的吴浊流深深地感到日本人的可怕。
就读公学校期间,学校发生的几件事也极大地刺激了吴浊流。五年级的级任教师是日本人,名字叫滨野,是个代用教员。他是独身,常常邀学生去他的宿舍玩,所以大家起初以为他很和善。学生陈胜芳有一天晚上到滨野的宿舍玩,凑巧滨野不在,但门开着。陈胜芳因无聊,把放在桌上的一只怀表拿起来看,不小心将表掉地上摔坏了。他急忙送到表店修理。滨野却报警失窃,诬指陈胜芳是贼。表在表店查获了,陈胜芳被囚禁了四个月。由于他始终不承认是盗窃,所以被警察打得很惨,出狱不久就死掉了。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转眼间从人世消失。陈胜芳同学的悲惨命运,强烈地震撼着吴浊流的内心。“生性懦弱的我,因为这件事的缘故,对日本人盲目地害怕起来,并且认定日本人,不论是哪一个,都是无血无泪的民族。这种观念很久不曾褪去。”吴浊流:《台湾连翘》,(台北)草根出版事业有限公司2000年9月初版第5刷,第29页。
有一天,滨野带学生远足。回校时路过后街,有人说阿送家快到了。阿送是滨野的表妹,风传两人有不正当关系。或许是出于对滨野的反感,有几个学生恶作剧地小声说:“老师是不是要去阿送家呢?”吴浊流凑热闹说:“要大声一点,老师才听得到。”有人反问他:“你为何不敢大声说呢?”吴浊流不作思索即大声叫起来。滨野听到,立刻回过头追问:“谁说的?”查出来后,他将吴浊流拖出队伍叱责了一个钟头。吴浊流任他叱骂,不肯认错和道歉。事后回想起来,吴浊流深感自己过于莽撞:“像这样的冲动性行为,是我的性格缺陷之一,处事时,往往不加深思,常招来失败。”吴浊流:《无花果》,同①,2001年10月初版第7刷,第26页。
六年级时,有一天上体操课,同学胡君立正姿势不对,被日本体育教师龟井暴打了一顿。胡君平时身体很弱,被打后当场晕倒了。同年级的学生都很同情挨打的胡君,聚集到学校后面的山上商量对策,最后决议罢课,大家喊了三声万岁便各自回家。胡君的父亲是一位地方上有名望的中医。此事经过交涉,龟井先是不再教体操,然后被调离到别校。在校长的动员下,罢课的学生次日即回校复课。
日本殖民者的暴行,在吴浊流幼小的心灵投下了巨大的阴影。他对日本人深怀戒惧。“常在‘杯弓蛇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