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2-11-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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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不可能有名,名字总是表示人或事物,表示有限的存在。而上帝并非任何有限之物,怎么可能有名?……接着,上述宗教思想进一步演变为这样一个原则:绝不能想像上帝具有任何实在的属性。说上帝是智慧、力量或者善,实际上还是在说上帝是一个人。关于上帝,人仅仅能说,上帝不是什么,也就是只能从否定的方面去认识上帝的属性,去证明他是无限,证明他不是不善,证明他不是不公正。人越认识到上帝不是什么,人关于上帝的知识就越丰富。〔33〕
换句话说,要在理论上或逻辑上谈论最高事物,只能用否定的方式、悖论的方式。克尔恺郭尔说:基督并不像人们所说的是爱。关于基督,人们不可能知道什么。基督不是什么,他只是真理,是绝对真理,和生活一样,是荒谬,是悖论。德尔图良也说信仰是荒谬和悖论:“正因为荒谬,我才信仰。”
与信仰相类似的“最高事物”是自由;真正哲学意义上的自由无法加以肯定的界定。借用克尔恺郭尔的表述可以说,它是“绝望的一跃”所凭借的无限的可能性,伴随着畏惧与晕眩:“自由紧紧攀住有限性的山岩,向下俯瞰、凝视自己可能性的深渊。”正因为如此,无数芸芸众生很难不以各自虚假的自由逃避真正的自由,因为他们没有勇气承受真正自由的虚空般的、否定性的性质,以及由此伴随的畏惧、晕眩与绝望。
就其最高意义而言,诗也如此。诗,作为一种“私人宗教”式的生存方式,作为一种真正自由的方式,无法以肯定的方式加以表述——我们无法说它是什么,而只能说它不是什么。
爱也许同样如此:生活中每个人都憧憬着自己的一份爱,每个人都无法说出爱情是什么,但每个人内心都知道什么不是爱情(例如不是性爱、不是肉身的感觉……等等)——关于这一点最有说服力的证据就是,生活中几乎每个人都在哀叹自己没有找到理想的爱情。
和这些“最高事物”一样,“家园”也是一个悖谬的概念。“家,何处是甜蜜的家?”“我想有个家!”“生活永远在别处!”……现代生活中到处都能听见这样的感叹,它们充分表明,现代人无法以肯定的方式表述自己的家园感。我们只能说家不是什么:不是不和谐,不是没有爱,不是不相亲相爱,等等。
家不是什么。但我们仍身不由己要去寻找。于是家变成路;只是,路并不是家——任何有限之实存或静止之抽象都不是家。无论是在实存中还是在抽象中,只要我们停止下来,家的信仰就立即幻灭;或者说,凡是我们停止的地方,就无家可言。这就像浮士德,怀着求索的至深愿望,他经历了三界的纷纭苦乐,穿越了几乎所有的道路,但当他说“多美呀!请停一停吧!”悲剧就立即发生。
当我们行走的时候,心灵的感觉是在向着家走去,尽管我们并不知道家在何方、何处,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这是永恒的悖论。这悖论的痛楚就在于,我们只有用惨淡的身心去言说,并在言说之路上“言成肉身”;对于无法言说的事情,我们保持沉默,或在沉默中圆寂。在放弃了追寻的追寻中,在放弃了执着的执着中,在没有路的路上,心灵有了它的信仰。人的心灵永远在路上行走,就像一阵无可觉察的、隐忍的,甚至有那么一些悲哀的风。
这是“家·路·风”的和弦,它无影无形,又流动不居,没有空间的实存,没有静止的位相,就像时间一样全然是主体的感受、体验和情怀,或者说,是一种主观的激情。任何一种有限之实存或静止之抽象,都是对这种激情的否定:无论是蔚蓝色星球的沧桑演化,还是人类文明的诸般奇迹,还是别的任何一种可予移情的对象或现象。然而,与此同时,任何一种有限之实存或静止之抽象,都不会在这种激情的关注之外。心灵的激情不会放弃向当下每一有限之实存或静止之抽象走去,用激情的关注温暖它(们),让它(们)有血肉之感,然后再悲哀而欣喜地放弃,继续它“家·路·风”的和弦——那已然是一种同体大悲的和弦:转侧而悲回,深沉又宽柔。
注释:
〔1〕可参见'英'A·E·泰勒:《柏拉图——生平及其著作》,谢随知等译,山东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405~410页。
〔2〕柏拉图:《会饮篇》,转引自'法'于斯曼:《美学》,栾栋等译,商务印书馆1995年版,第13页。
〔3〕《新约·希伯来书》第十一章。
〔4〕〔18〕〔19〕'瑞士'雅各布·布克哈特:《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何新译,商务印书馆1988年版,第292、147、427~445页。
〔5〕'德'海涅:《论德国宗教和哲学的历史》,海安译,商务印书馆1974年版,第19页。
〔6〕以上参见《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第二篇第一章,第六篇第一章,第四篇第三、四章等处。
〔7〕〔12〕〔14〕〔15〕〔16〕〔30〕'美'爱默生:《自然沉思录》,博凡译,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1993年版,第6~7、2~3、27~28、4~5、99~100、160页。
〔8〕'荷'斯宾诺莎:《伦理学》;转引自'美'威尔·杜兰特:《探索的思想》,上卷,朱安等译,文化艺术出版社1991年版,第181页。
〔9〕'荷'斯宾诺莎:《神学政治论》,温锡增译,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第199页。
〔10〕'荷'斯宾诺莎:《知性改进论》,转引自《探索的思想》,上卷,第174页。
〔11〕'法'卢梭:《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遐想》,张驰译,湖南文艺出版社1995年版,第105页。
〔13〕关于所谓“人工的自然”,可进一步参见'美'赫伯特·A·西蒙:《人工科学》,商务印书馆1987年版。
〔17〕直到今天,虽然各种现代艺术和后现代艺术汹涌而来,但仍然无法压倒那样一种“精神家园”的崇高魅力。倒是产生现代艺术和后现代艺术的社会处境给我们的“精神家园”带来了致命的威胁,而这正是本文所要面对的基本问题。
〔20〕〔21〕'加拿大'威廉·莱斯:《自然的控制》,岳长龄等译,重庆出版社1993年版,第31、9页。
〔22〕其实,在文艺复兴时期,人性的分裂已经作为一个理论问题被提出来,只不过带着文艺复兴时期特有的自信和肯定倾向。意大利著名人文主义学者和柏拉图主义哲学家皮科在其《论人的尊严》这一重要著作中谈到造物主对人的神谕:“我把你造成为一个既不是天上的也不是地上的,既不是与草木同腐的,也不是永远不朽的生物……你可以堕落成为野兽也可以再生如神明。”
〔23〕 '丹麦'勃兰兑斯:《十九世纪文学主流》第四分册,《英国的自然主义》,徐式谷等译,人民文学出版社1984年版,第40、42页等处。
〔24〕 〔29〕 以下内容参见:刘小枫:《诗化哲学》,山东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189页。
〔25〕'德'荷尔德林:《致流浪者》,转引自《诗化哲学》,第一章第六节;以下未另注出处者同。
〔26〕 关于“赢家通吃”的问题,请参见'美'罗伯特·法兰克等:《赢家通吃的社会》,席玉苹译;海南出版社1998年版。
〔27〕'奥'里尔克:《城市总是为所欲为……》,见《里尔克诗选》,臧棣编,中国文学出版社1996年版。
〔28〕刘小枫:《沉重的肉身——现代性伦理的叙事纬语》,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84页。
〔31〕'美'E·贝克尔:《拒斥死亡》,林和生译,华夏出版社2000年版,边码第24页。
〔32〕 我觉得,“隐忍”是一个与“慈悲”相对应的词,但“慈悲”更适合用于具备无限性的佛或神,而“隐忍”可能较适合用于受有限性(之“罪”)局限的人。
〔33〕'德'弗罗姆:《爱的艺术》,陈维纲等译,四川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78~79页。
道德缺席的时代?
? 何中华
近期,美国巨型企业接二连三地爆出“冷门”:“安然”、“环球电讯”、“世界通信”、“施乐”、“默克”等公司因财务丑闻纷纷落马。美国最大的天然气采购和销售商、列2000年《财富》杂志“世界五百强”排名第十六位的安然公司东窗事发,该公司为了掩盖亏损的事实,在2001年竟虚报赢利近6亿美元,并隐瞒10亿多美元的巨额债务。同美国电信业巨头世界通信公司相比,安然公司真是小巫见大巫了。世界通信公司承认,该公司在2001年全年和2002年第一季度将三十八亿美元的经营开支记到了资本开支帐户上,从而使该公司这一期间的经营业绩从巨额亏损变成了盈利一亿五千万美元。而美国的五大会计师事务所中就有三个出了问题,安达信、毕马威和德勤因审计记录有严重问题而成为被告。它们就像是多米诺骨牌效应,一发而不可收,着实让无数善良的人们缺乏足够的心理准备和勇气去面对所发生的事实。有人把这一震荡称作“金融界的9·11事件”,其严重程度由此可见一斑。这一桩桩令人瞠目结舌的财务丑闻,颇为耐人寻味。它让人不得不追问:我们是否真的进入了一个道德缺失的时代?
长期以来,作为成熟市场经济楷模的美国现代企业制度,被那些市场原教旨主义者们奉若神明,津津乐道。诚实守信的道德桂冠总是被廉价地戴在它的头上。不少人拿它来论证市场经济与道德的内在一致性,似乎是向对手抛出了一个最具威力的“杀手锏”。然而,近年来随着美国和西欧的一些大公司财务丑闻的曝光,这类市场道德“迷思”便出人意料地被颠覆和证伪了。它带给人们的震撼,就像一座看似无懈可击、完美无缺的巨无霸式的宏伟大厦突然之间在根基处出现了致命的裂痕一样。它的后果无疑要比经济本身的危机深刻和严重得多。难怪纽约《新闻日报》发表评论称,目前是美国资本主义的“危急关头”。《商业周刊》也强调:美国资本主义一场一百年来最大的危机正在到来。因为它不啻是经济危机,更意味着道德危机、信任危机和引发对人性本身的怀疑。
当然,你可以说最近所披露的美国大公司财务丑闻只是个别现象,只是一些个案,并不足以证明整个现代制度安排的道德危机;或许你也可以说,不论怎样,这些问题毕竟是在现行体制下被揭露出来的,从这一点看,仍然需要对市场经济保持足够的信任和虔诚的肯定。对于这类似是而非的辩护,我实在不敢苟同。
那么,先让我们来看看市场经济同样发达的德国的情况吧。德国企业界一向以“廉洁、守法、诚信”而享誉世界。但据最近一期德国《经理》杂志报道,贿赂、欺诈、损公肥私等腐败现象和信任危机,正像幽灵一样困扰着德国企业界。例如,博多·施纳博尔作为ROAD公司的负责人,为了抬高公司股票的价格,竟然虚构了百分之九十的公司营业额,使投资者大上其当;原ABB德国公司总裁米·波尔在瑞士开设了行贿专用账号,涉嫌行贿案件十八起;巴伐利亚官员保险公司总裁施威克特涉嫌受贿一百四十万欧元……据德国联邦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