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男-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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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安静的氛围
春天到了,村西的那片林子仍然没有着落,全村规划仍然没有实行,我父亲做的家具也仍然没有完成,他的热情越来越低,而且脾气越来越大。田房和李四也渐渐失去了耐心,不再每天都到我家里来做工。电刨子时开时停,不再像以前一样,整日整夜地吼叫。院子里堆放的木头,淋了水,散发着浓重的松油的味道。
这一年在我田小身上发生的丑事有目共睹,接二连三。在这一天,很少与我家交往的田家国突然主动地上门了,他一身西装,脚蹬油光发亮的小皮鞋,一看就是市场上二十块钱一双的那种假冒伪劣产品,他还扎了一根领带,打扮得人模狗样,在寒冷的初春的凉风中哆哆嗦嗦。他一进门,就兴奋地说:“仲水叔,田小的亲事儿有着落了。”
这是我刚从城里被父亲揪回来的第二天。我的父亲暴怒地站在院子里,抽着烟,好像一头发怒的狮子,而我在房顶上趴着,不敢下来,畏惧地看着他。
父亲对着我大喊大叫:“小混蛋,你马上给我滚下来,不然我剥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再把你卖给人贩子!”
母亲面色苍白,揽着田桐桐的手,对我既不表示同情也不表示愤怒。在她们背后是田壮壮和他的小老婆。他们不发一语,沉默而冷酷,就像一对正看电影的小情人。
我坐在房顶上,看着远天的黄色云彩,被将落的夕阳映得金光闪闪,火红的霞光照亮了半边西天。我说:“大大,我不会下去的,我在这里看太阳也不会下去,除非你不打我,不打春兰花姑姑。”我把攀上屋顶用的木梯子拉了上来,坐在屁股下面,盯着暴跳如雷的父亲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他抄起扫院子的大条帚,抄起几块单薄的小木条,使劲儿地掷上屋顶,但是我用手轻轻一挡,这条帚又轻飘飘地落了下去,这些木条也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两年前,跟着春兰花到城里去做那批木材生意,是我父亲的主意,因为他决心把我训练成一个城里人,而春兰花就是他心目中最理想的老师。
这也是她跟田家村签订的最后一批木材合同,在这批木材运进来之前,田家村已经做完了改造的初步规划,父亲拿到那张打印出来的规划表,兴奋地直叫。这是一张由田仲杰一手策划的规划表。我家的房子非常侥幸地逃过了扒掉重建的噩运,不但不用扒掉重建,而且田仲杰还允许父亲在我家大门前通过的未来的大马路上盖一座小商店。母亲手持喂猪的大木勺,手一直哆嗦,就好像她的人生要全部刷新重新来过,而我们一家人的命运都要重新改写——这真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父亲的电刨子昼夜不停,和田房、李四三个人忙得热火朝天,我家的大院里渐渐堆满了做家具门窗用的木椽子,表面光滑,长短合适整齐。
村里的人几家欢乐几家愁,最不高兴的就是朱家和王家,听说他们写了一纸状子,联名上告,已经递到了县城,但是最终也没听说有什么下文。父亲用几十盆凉水把我的全身冲洗得干干净净,又用自行车驮上我,到县城里面为我量身订做了一身西服——那年头农村人出远门都爱穿西服,尤其是那种黑色的布料,里面穿上白色贴身的小褂,再用水湿一下头发,好像抹上了猪油,朝大街上一站,很是气派。
我去城里的那一天,春兰花开着一辆小汽车停在我家大门口,车身散发着淡淡的汽油味,车门打开,然后我就钻了进去,浑身颤抖着坐在后面,和春兰花坐到了一起,前面是她的司机,一个精神抖擞的帅小伙儿,叨着烟,把汽车呜地打了一个旋转,潇洒地开出了田家村。
说实话,这辆小汽车开进田家村,是最近几年来少有的大事,是值得用村子里的广播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宣扬一番的,让全村人都来一睹它的风采,让全村的小三轮和拖拉机全部黯然失色,自惭形秽。田家国有一辆小三轮,二伯家有一辆破拖拉机,在这天它们全都闭门谢客,自卑地缩在墙角,失去了原先的威风。
——我记得自己长这么大,只坐过一次有四个轮子的汽车,那还是送二伯家的美娥姐去医院的时候,她喝了一整瓶敌敌畏口吐白沫,躺在大门前面满地打滚儿,就像一只垂死的野狗,可怜巴巴地看着我们这些幸福的直立之人。县城医院的急救车呜呜地赶来,拉上她飞奔而去,我有幸跟着同去,但是美娥姐就很不幸,虽然保住了一条命,脑子却更傻了,生活作风也更硬朗了——出了院以后,她把自己的丈夫当成家里的狗,把家里的狗当成自己的丈夫,她做饭的时候端着铁锅去茅房,撒尿的时候脱下了裤子去厨房。她的丈夫把她打得嗷嗷直叫,然后又把自己打得满嘴流血,用地排子车拉着她拉到田家村,跪下给二伯叩头,眉头上磕出了血,嘴里磕出了牙齿,他说:叔呀,求你放过我吧,求你放过我吧!总有一天,你的女儿会杀了我的,在我的睡梦中杀了我!
我跟着春兰花走的这一天,全村轰动,就像共同目送我田小升天一样,我家的大黄狗跟着车屁股追出了四五里,吐着舌头,摇着尾巴为我送行。从田家村到乡村公路的这一段土路上,不时有人伸着头好奇地看我一眼,我心想他们全都在心里妒忌我田小,恨不得一把将我揪出来,扔到水沟里,他们坐到里面,把年青司机的眼睛蒙上,用树皮一般的脏手把春兰花这个丰腴的女人抱在怀里,脱光她的衣服,然后干他们想干的事情。但是现在坐在她身边的是我,是一个不懂男女之事的小孩子,他们一致认为,我白白地糟蹋了这样一个大好机会。
小汽车驶出田家村,驶上沥青公路,渐渐加速,行驶如风,就像一支利箭一般射向大山另一面的那座城市。我看着高楼大厦的影子像大山一样扑面而来,路上的小汽车越来越多,公路越来越宽大,公路旁的树也越来越高,我们就像深处于一座公园,这里面摆放着无数个奇特的模型,每一座楼房都让我大开眼界,它们高耸入云,威武高大,对我不屑一顾。从里面出来的人就像一只只小虫子,我还看见一群群牵着手相偎相依的男女,在路上逛来逛去。一群群不知公母的鸽子,在路边的广场上结了伴逛来逛去。
对我来说,这是另一个世界,是与我的少年时代完全隔离的世界,但是我觉得这个世界一点儿也不好玩,没有田家村好玩,甚至连田家村的一半都没有,——这里的空气就像田家村的猪圈里的味道,像是猪粪经过了发酵,吸到鼻孔里怪怪的,让我一直想呕吐,钻出小汽车趴到地上尽情地呕吐。
春兰花在这座城市里有许多个家,东城有,西城也有,甚至她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有几个家。她带着我去了她在城郊的一个小店铺,这里比较偏僻,背靠小山,周围是小树林,门口是一条房屋稀少的商业街。这街上的店铺全是木材经营商,他们主营木材倒运,从东北的兴安岭低价运进内地,再高价卖给家具厂;他们也经营一些常用家具,不过都是预先定货,然后把定货单发给有业务联系的生产厂家,从中赚取差价。春兰花的小店是这里装饰最差的一个,普普通通的两间房,屋里摆设不多,一个大沙发,一张写字台,还有一间卧室,里面用木板又隔出了一个小间。一进门,我就闻到一股子强烈的胶合板的味道。
但是我听别人说,她是这里最有钱的一个女人,也是最神秘的一个女人,没有一个男人可以左右她的一整天,没有一个可以做到。
“田小,你喜欢在城里生活吗?”她替我打扫完那间木板隔出来的房,问我。
“不喜欢,这里太臭了。”我实话实说:“跟我想象得相差十万八千里,什么都没有,和田家村一样,没一个好人,都是一群奸商。田家村里的人长了一副奸商样儿,这里的人虽然面善,但暗地里却做着奸商才会做的事儿。”
她咯咯咯地笑开了,点上烟,然后突然强行地塞进我的嘴里,捏住了我的鼻子和嘴巴,说:“田小,试着抽一口。”
我鼻孔被堵,无法正常呼吸,嘴巴被她捏住,无法吐掉香烟,虽然我极力屏住呼息,但最终还是受不住了,用力地吸了一口。一股呛人的浓烈的臭味直冲肺腑,使我剧烈地咳嗽起来。她得意地笑着,笑声悠扬,非常调皮,绝不像一个三十二岁的女人,而像一个涉世不深的女孩子,她从我的嘴巴里拿走香烟,放到了自己的嘴巴里,惬意地品尝着,闭上眼,吐出一个大烟圈,就像在品尝她自己。
她就像一个即将燃烧的女人一样,全身舒展,坐到沙发上,左腿搭在右腿上,露出一条白嫩的大腿,仿佛她的每一个举动,都有勾引男人的嫌疑,都能勾起男人无穷无尽的欲望。我受了侮辱,愤怒地怪叫道:
“你敢欺负我,坏女人,没有人敢欺负我!”
“呵——”她的手抚摸着背后一个银色的花瓶,说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带着你出来玩玩吗?”
我低头一想,这的确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便说:“不知道。”
她已经吸完了这根烟,把烟头掐灭,在手中随意地把玩着,说道:“其实,你这种孩子,根本不适合在田家村生活一辈子的,这会毁了你,也会毁了你的家,你听我说,田小!你必须清楚地认识你自己!在你的生活中,不要听从任何人!只要你自己觉得快活就够了。”
她说得好像很有道理,字字句句都不容许我反驳,但是我不理她,径自进了小屋,躺到木板床上睡着了。
年轻女人话音刚落,大雨突然间就停了,好像是一个遵守纪律的士兵,听到她的命令,马上就执行任务。在我心潮浮动间就已经雨住风停,天空变得明朗了许多,四周又响起了虫子的欢叫。刚才那个嘈杂的雨中世界突然消失,这个园子归于平静,甚至静到可以听清每个人的心跳。我马上闭住了嘴巴,哑口无言,不敢骚扰这种安静的氛围。
活着小屁孩儿
大雨停了,小女孩高兴起来,站起身,和那女人一起伸了个懒腰,就像一对刚刚起床的姐妹,从我的讲述中舒醒过来——或者说我的讲述从她们的这个懒腰中舒醒过来——我不知道她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只好猜测她们是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妹,那一对小情人却凝然未动,对我讲的这个故事仿佛又产生了浓厚的兴致,对春兰花这个女人大感有趣。男的那位对我说道:小兄弟,说下去吧,那个女人后来怎么了?女的那位对我说道:小兄弟,你说的都是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