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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水男-第3章

小说: 水男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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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记得那是去年的冬天,好像是刚进了腊月,天空里飘着雪,刮着北风。我记得当时父亲特别凶,吵出的话我听起来就像山上的狼在叫。     
      “我家田小没穿过咱娘买的衣服,没吃过娘咱做的饺子,你凭什么说咱娘最疼他了,这不是天大的谎吗?仲秋,小石头身上穿的头上戴的哪件不是咱娘掏钱买的,咱娘最疼你家的小石头!这盆子到时候田小不能摔!”     
      小叔吵架的声音就温柔了许多,听起来就和常跟我吵架的那名女同学差不多。小叔说,“仲水哥,咱不要在外面吵来吵去了,多丢人哪!这事儿也不是我说的,是咱娘告诉咱的。至于到时候谁摔盆子,还不是咱娘说了算数吗?”     
      “咱娘糊涂了,我可不糊涂,你搞这一出为什么我心里知道,算了,我不和你计较,不就是几床新被么,俺还不缺这点儿破玩艺儿!”     
      小叔听了脸胀得通红,看了她的媳妇程玉芬一眼,两个人一起向我的父亲走过来,嘴里说道:“哥,原来是这事儿呀,我和玉芬早就商量过了,这被给你,我们不要,绝对不要!”     
      事实证明,我的父亲在吵架这一方面天生弱智,和幼儿园的小毛孩差不多。他的思想缺乏逻辑,三言两语就中了田仲秋的套儿,本来气势汹汹理直气壮,对田仲秋有备而来,到头来自己反而落了一身不是,受了一肚子窝囊气,还让村里的人都传说他为了几床被子,亲娘躺在床上还没死呢就跑到大街上和亲弟弟吵架,四十岁的人了也不知羞耻。他直说母亲幸亏没有在场,不然肯定又是另一番战况,但是我的母亲也是个不善于恶狠狠地扯开了面皮和人吵架的那种妇女,她只会我的姥姥传给她的那一招,有事没事就对着自己埋怨来埋怨去的,要不就躲开了事。除非是和父亲吵架,或是训骂我们,那时她特别地凶,什么样的脏话都能骂得出口。     
      奶奶活着的时候,没有为我买过一身衣服一件食物,她顶多从柜子里找些糖块给我吃。不过我的鞋里铺的鞋垫上面绣的梅花倒是她的杰作。几十年前她是大家闰秀,上过女子学校读过四大名著,绣花自然是雕虫小技。我的爷爷当年是地主,可惜死得太早,连文革都没有赶上。奶奶便说真是遗憾,两个人只能算是“同甘”,没能“共苦”。我至今觉得奶奶对我最大的恩慧就是在我七岁的时候,她强迫我背熟了水浒传,又强迫我去读红楼梦。水浒传我喜欢,背得精瓜熟,可我讨厌宋江,就像讨厌程玉芬一样。奶奶让我读红楼梦我就读,不过读了两三年,没记住几个人儿,光记着封皮上那些低头含笑的小姑娘。奶奶给我的好处,最大的也就是这些,倒是让我的语文课省了不少力气。     
      父亲说:“尿盆子要她最疼的孙子来摔,其实你奶奶最疼小石头了,让你摔真不公平,外人看了还以为你是她手心里的宝贝,谁知道咱受了多大的委屈!”母亲当时接上话头——这是后来的一次谈话了——在一天夜里我们自己家里,母亲说:“谁摔盆子谁就不能要咱娘的新被,这是规矩,老四怎么能不知道?大哥是光棍,吃他的住他的,当然帮着他说话,咱二哥住得离他最近,就隔了一堵墙,走得也近,啥事都聚到一块商量呢。就咱们听不到他们成天的嘀嘀咕咕。”     
      “就你傻,人家合起伙来算计咱,你也吭个声呀,只知道闷着头抽烟,早晚抽死你!”母亲最后说。     
      直到晚上十一点钟,空气的温度渐渐降下去,草丛里的虫子们的叫声越来越嘹亮的时候,父亲才捧着奶奶的骨灰回到了家。那时我睡意正酣,和田石头肩并着肩头靠着头趴在院子里的小桌上。我做梦遇到了常和我吵架的那个女生,她叫芳芳。我叫她,我说芳芳跟我到地里捉虫子吧,你听它们叫得多响。她说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呢,你骗我到地里不知道想干什么坏事儿,再说你那么笨也不会捉虫子,你只会盯着人家看还流口水。我的阴谋被她戳穿了顿时觉得很无聊,从地头边跳过去就想捉她的手,我说我不捉虫子了,现在我想捉你。她突然指着我哈哈哈地笑,我说你笑什么?她捂着嘴说,都十四岁的人了,不怕羞!你为什么光着屁股呀?     
      “你为什么光着屁股呀?快去穿衣服!”耳边有人在说话。     
      我醒了过来,发觉刚才原来是在做梦。说话的是程玉芬,她正对着二伯家的孩子田沾沾叫唤。十岁的田沾沾溜光的身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他的背后有一群蚊子如影随行,努力地去附上他的身体,去叮他血管里的血。田沾沾跑得很快,那些蚊子追不上他,只好掉过头来朝着我和田石头发动攻击,尖尖的嘴巴直冲过来。     
      程玉芬又对着我说:“田小,几个月没洗澡啦,你看蚊子都叮你。”她说话的时间我的奶奶的骨灰就进了院子,后面跟了那几个年轻的男人。     
      父亲将骨灰交给大伯,大伯小心地摆放在堂屋的供桌上,用一块黑布盖住了上半部,露出奶奶的照片。然后大家都被叫进去磕头,男人磕三个,女人磕四个,一个不能多,一个也不能少。我稀里糊涂地多磕了一个,程玉芬就大惊失色地嚷嚷道:“坏了坏了!田小以后要变女人的。”我的母亲一旁狠狠地瞪她一眼,上来搂住我,回敬道:“好孩子永远都是好孩子,连鬼神也会护着他,何况这是他的亲奶奶,多磕一个头又算什么!”     
      磕完了头,大伯从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二十块钱,递给那几个跟着到火化厂的壮实青年,但是人家只瞥了一眼,硬是不肯收,翻着白眼站在屋里。小叔慌忙说道:“给一百!给一百!我这里有!”他的手伸进了裤兜里好像被那一百块钱给粘住了,拔了四五下就是出不来,程玉芬这时也跑进了里屋,嘴里叫着“屋里有!屋里有!”我只听得屋里翻箱倒柜的动静就像是要搬家一样地响个不停。但是这样的大场面,还是我父亲的手利落,刷地一下捏出一张崭新的百元大钞,说:“先用我的吧。”     
      后来我知道,当时家里所有的钱就剩了这一张百元大钞,但是父亲那一次掏钱的动作,我一直认为是我所见过的最帅的一种掏钱的姿势。


小屁孩也有童年钱到哪去了

    对于我的父亲田仲水来说,这场奶奶的葬礼是他的一生中受到的最深刻的教训。这是两年后他才告诉我的。     
      两年后,也就是十六岁那年的某个时候,在田家村,具体的日子已经忘记了,但是我记得当时窗外在下雨,正是中午时分但天空看上去就像是黄昏。那天空的景象,就和现在一样,仿佛时光突然倒流了几个小时,日头从中天忽地钻回到了东山头下,而那天空里寻不到一丁点儿的云彩,就连灰色的雨云彩也找不到。伸头看窗外,漫天遍野地全是雨线,浑浊的雨水汇成污流在院子里自由地流淌。父亲半躺在客厅里的竹椅上,对着我娓娓道来。他说:“田小,你奶奶的那一场丧事,完完全全地改变了我的思想,在那之前我以为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但是那个坎我就没有迈过来。”他说这番话,表明了他对那件事一直耿耿于怀,就是丧礼完毕以后他们四兄弟为了几个破碗吵架的事儿。但对于我田小来说,能够经历奶奶的葬礼这样的大场面,并且目睹了葬礼的前前后后的争吵不休,这简直就是一针庄稼的催长剂扎进了我的屁股,让我快速地有点儿不正常地生长起来。好像只用了那一天,我就从十四岁跨进了四十岁。     
      第二天早晨还没等父亲开口,大伯二伯和小叔就每人给了我父亲二十块钱。大伯田仲柱已经五十岁,三十年的烟龄让他一张嘴说话就迎面吹过来一股子烟风,他说:“这一百块钱是额外的花销,还是别归到总账了,现在算清了都放心。”     
      小叔非常同意大伯的话,说:“早知道要给这么多,昨天就不该让他们跟着了,吃了个肚儿饱不说,还得给钱,真不划算。”     
      二伯也说:“咱田家村的这规矩真烦人,每次有丧事喜事,那窝熊人总是瞎掺和,像朱家和王家那一起子人,明知道咱田家不搭理他们,硬是来凑热闹,还不是图吃图喝,骗点钱!”     
      我的父亲自然有他的与众不同的道理,兄弟四人数他说的话能服人,这也是我最佩服我的父亲的一个理由。等他们都说完了,站在一旁干瞪眼说不出话了,父亲才咳嗽一声说道:“这是规矩,咱娘是死人了,心里肯定有什么事放不下,所以老缠在家里不走,咱肯定要借外人的阳气来顶一顶,让她老人家好早一点上天,别再恋着这个家了——别说一百,一千也是要花的。”     
      小叔说:“是,是!三哥想得周到。”     
      出丧的那一天,毒辣辣的太阳中天正挂,烤得我的背都快要失了火。因为我就跪在门口,半个身子露在门外。在起丧前的半个小时,我实在是受不了,便悄悄地朝里面挪了挪,靠着门后面的墙根儿倚下,和田石头偎到一块。     
      我们两个人浑身都是汗水。我头上戴着的白色的孝帽子最后变成了抹布般的颜色,紧贴在头上,就像一块开水烫过的死鸡皮。田石头更惨,因为他胖,十二岁的年龄已经具备了二十岁的体重,此时活像院子里的大锅里滚水炖着的那一堆猪肉,冒着水泡,蒸腾着热气,就算是在他的怀里放个鸡蛋也能蒸熟了。我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心头生起一阵终于替田桐桐报仇雪恨了的快感——但仔细一想又不觉得过瘾,他只不过是仇人之一,是个小仇人,真正的大仇人程玉芬这时候正提着裤子匆匆忙忙地从我的对面站起来,跑向茅房。我这才感觉到真正的报仇机会降临了,就对母亲说:“妈妈,我去厕所。”     
      母亲说:“快去吧田小,要是觉得热,就在外面找个凉快的地儿吹一下风,别热着了,记住别跑远。”     
      我一出门就看到了茅房的小土墙的缺口里面露着一对肥白的屁股,在有节奏地上上下下颠来晃去,我甚至能看到她的屁股上面的汗水。这时候天气正热,太阳正毒,院子里连一只鬼都没有,亲戚朋友们都跑去了厨房——厨房更热——小孩子们才都跑去了厨房,瞪着眼儿瞅那些好吃的。大人们不知所踪,我估计他们正在偏房那边打牌呢,因为听到了一蠼右徽蟮鼗督小⑹望和遗憾地惊叹声。那里边有二伯的亲戚,小叔的亲戚,当然,也有我家的亲戚,他们并不关心什么丧事,来到这儿就像上班一样,拉下脸来哭几声,吃点喝点,顺便打牌赢点钱。现在这院里的每个人都有事儿做——包括我,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堂屋里跪着,有人在厨房里瞅着偷吃两块鸡肉——而奶奶呢,正耐心地等着我们将她下葬——我现在也正进行一场报仇运动,目标就是光着屁股蹲在茅房里的程玉芬。她的屁股沟就正对着这个缺口,里面哗啦哗啦的撒尿声。我捡起一块带着尖儿的小石头,看了一下身后,对着这个洞就狠狠地投了进去,正中她的屁股,她啊呀一声惨叫,突地就蹦了起来,连裤子都没有提,我看到她的裤子突噜落到了脚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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