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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水男-第5章

小说: 水男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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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后来,田老爷子被他的两个儿子抬走了,没过几个月就死掉了。我怀疑他的死就是父亲在今天用酒盍子间接造成的,是父亲看他不顺眼,故意想干掉他,于是就借用这种世上最绝妙的谋杀方法。父亲喝酒的时候,总是心事重重,他谁也不理,只顾低着头喝,碰上几个酒量大的,不服气就会和他拼酒,但无一不是大败而归。     
      这顿饭足足吃了有两个钟头,一直吃到肚饱腰圆并且盘碗皆空。在太阳要下山的时候,人们喝了用来消化胃肠的茶水,抽着烟离去。就像这院子里的酒气,随着风,一晃就消无了,留下来的,是一地残埂剩骨。我和田石头被指派打扫院子,不高兴地互相对视着,恨不得把对方踹到水沟去里。一块儿里里外外弄了半个小时。地上全是骨头和酒水,还有肮脏的呕吐物。整个院子里,都散发着一股子霉味,就像煮熟的肉在炎热的夏天放得久了一样,这些肉在人的肚子里放得久了,未及消化就被酒水逼了出来,落到地上,不用多长时间,就开始发霉发臭了。     
      父亲和小叔摆好了桌子,又将厨房里的碗筷分开,父亲说道:“除了俺的十个碗二十双筷子,都是你们的了。”母亲早就抢先找了出来,用一块大包袱裹上,先背着回了家。     
      夜色降临的时候,我再看一眼奶奶的黑白的大相片,在堂屋里的桌子上摆着。是那么孤独,那么安静。在她的面前,象征性地放着几个苹果,一只光屁股的鸡,还有一杯酒,三柱香。我说:“今天真热闹,可是奶奶,她什么都没看到。”     
      但是二伯可不管奶奶看没看到,他低着头,和程玉芬在一个大盆里分着碗筷,手脚麻利,“这是你的,这是我的。”嘴里呜呜哝哝地说着,突然就喊了起来,“拿过来,拿过来!这是俺家的!”我听到二伯母也叉着腰叫道:“玉芬妹妹,抢啥呀?你睁大眼睛再瞧瞧,这碗上面的缺口,是俺家沾沾前天刚打破的。你看看,这个缺口是四个角,没错的,我记得很清楚!”     
      这个早晨的天空特别阴暗,我从没见过这么阴暗的天空,就像黄昏即将到来一样。好像坐在这里不是为了等待日出,而是刚刚欣赏了一出凄凉悲壮的日落。在一阵稍有些凉爽的风吹过之后,小女孩开始变得焦躁不安起来——也许是因为等不到奶奶来叫她回家吃饭,也许是因为害怕奶奶来叫她回家吃饭,她从花丛里面钻出来,坐到了外面,看着地上的一只爬虫慢慢悠悠、大摇大摆地从道左的草丛爬向道右的草丛。它爬得非常慢,四条细线一般的小腿有节奏地摆动着,支撑着背上花花斑斑的壳,壳下露出了两页薄如蝉翼的小翅,看上去它满怀自信,为了一个人类不可理解的目的,它要到道路的对面去,那草丛里或许有它的子女,或许有它的父母。我看不出它的年纪,因为虫子们总是长得一模一样,儿女们和父母们都是一个样子。但是小女孩看上去与它心有灵犀。她称它为可爱的虫宝宝,你要到哪里去啊,是不是被别的虫虫欺负了?不要怕,我帮你报仇,她扔掉了手中的花枝,到草丛里拔开了寻找,从湿润的泥土里掐出一只个头较大的甲壳虫。这甲壳虫惊恐万分,在她的指间拼命挣扎,意图逃脱这突然降临的天灾,小女孩并没有一掌将它拍死,或是放在脚底下踩死,而是将它与刚才的那只虫放在了一块儿。两只虫子一见面,互相退后了几步,突然就扑上去对咬起来——我看不出它们是在咬架,充其量,我只看见了它们绞杀成一团的八条腿,还有藏在它们心中的那一股腥风血雨,它们是为了什么而咬架呢,我不知道。小女孩说它们是咬架,她说:你们真的开始咬架了呀,还咬得这么厉害呢!你们不怕痛吗,你们的妈妈呢?说着,她就用一根手指,轻轻地一触,这两只虫就各自陡地翻了一个蛋儿,但它们爬起来,抖擞精神,又扑到了一起。


小屁孩也有童年两个虫子

    程玉芬对二伯母一向都敬让三分,就算有什么事儿吃了亏,当着面也不敢反抗。因为二伯母天生是个爱打架的老女人,在我们这个田家村远近闻名。当年和砖窑上的工头私奔时,虽然是在一个深夜出走的,但二伯对他们的这个策划其实是早就知道的,并且眼看着她翻出了院子,背着一个包非常利索地和墙外接应的那个男人跑掉了。二伯一声未吭,就因为二伯母打起架来不要命,不管身边有什么东西,抓到就朝头上狠砸,而且合着眼睛看都不看。她在东北受了冻受了饿跑了回来,第二天就赶上美娥姐发疯,将二伯推进了河里。但是二伯母不怕,上去就揪住了美娥姐的头发,扯下来一大把,鲜血直流,又扭住脖子,把美娥姐摞在地上,就像一位出色的特警队员。她还痛骂趴在河里直哆嗦的二伯道:“真是个没用的东西,我要是不回来,你就被咱闰女整死啦!”她现在插进来,嗷嗷叫着跟程玉芬抢这些碗,程玉芬自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畏惧。     
      “这些碗,是前天我刚从集市上买来的,二嫂!不信?我拿发票给你看。”小叔看不惯了,见二伯老两口儿合起伙来欺负他媳妇,用手拉二伯母说道。     
      二伯母摇头晃脑地说道:“不看!不看!你坐车用来报销的车票一大堆呢,随便拿一张出来是吧,俺也不懂,想唬俺不识字?我告诉你仲秋,这碗就是俺家的,别想着借咱娘的丧事儿来欺负俺。你不要脸俺还要脸呢。”     
      在这种大战一触即发的形势下,需要有外界力量介入的时候,我的父亲这时却悠闲自若,掏出一个空烟盒来,揉巴烂了使劲儿地摔到地上,说了一句:“这狗日的烟,一点劲儿都没有,一天两盒都不够。”     
      小叔听了,好像心有灵犀,急忙说道:“三哥,屋里有,我去帮你拿。”他疾步进去,又疾步回来,手里抄着两盒大鸡牌的烟,掖进父亲的口袋里,干笑着说:“今天石头他舅过来,给了我一条,下午又让几个朋友每人分了一盒,就剩这两盒了,哥,你拿着抽吧。”     
      于是父亲笑了笑,跑到大门外边抽烟去了。     
      这让小叔很意外。父亲满意地点上烟,踱着步出去,去打量大门外大伯的那匹马——正焦躁不安地发着情,冲着天张着马嘴露出牙齿。它好像饿了,想弄点肉骨头尝尝鲜,又好像很孤独,有一肚子的话想对人诉说,或是想对别的马诉说,或是想对任何的一种东西诉说。父亲不再理会小叔,小叔的脸上泛起一股失望、埋怨和后悔的泡沫,这泡沫在他的眼睛里打转,渐而浮上腮帮,在他的脸上打转。我在一旁观战,对这表情看得很清楚,他的脸皮儿都因此而红了,见到我的父亲收了他的好烟,反而没有帮着他和程玉芬说些好话,大失颜面,他接下来的动作便有些失控,鼓着脸和嘴巴对着二伯吼起来:“二哥,就几个破碗,有什么了不起,我告诉你田仲木,咱娘的灵牌就在屋里的桌子上供着呢,谁要是说瞎话儿,谁就死无葬身之地。——丢人哪!”说着,他借着酒劲儿,一脚就将他的老婆程玉芬踹倒在了地上。小叔脚上的皮鞋上面缝着一层白麻布,借势飞了老远,飞到了墙角的鸡圈旁,倒扣在了一堆屎上。程玉芬抱着肚子在院子里痛叫着打起滚儿来,就像大伯养的那匹黑色的马一样,蜷成了团,哎呀呀地痛哭流涕地嘶叫道:“好啊你个田仲秋,你这个天杀的呀!你不帮着你媳妇,你帮着你哥来欺负我呀!啊——啊!我不跟你过啦!不跟你过啦!”     
      地上全是鸡粪和鸭子屎,都是我和田石头嫌脏没有扫掉的。程玉芬就滚在上面,转了好几个圈儿,沾了一身,不过她并不觉得,这时候,就算地上有刀枪有地雷,她恐怕也不觉得,她只是一昧地闭着眼睛叫,打着滚儿,这回真得流下了眼泪——我看到了,是真哭!不是假哭。小女孩,你见过那样的嚎哭吗?我的婶子程玉芬滚在地上发出的那种哭声,比在奶奶死的时候哭得要真切、要动情。饶是我田小脸皮厚,见到这一幕也不禁觉得丢人,便壮着胆子劝田仲秋道:“小叔,不要生气了,这几只碗,爱谁要谁要吧,又值不了几个钱!何必呢,咱都是一家人,再说,奶奶刚刚去世。”田仲秋说:“小孩子懂个屁,一边凉快去。”他踢完他媳妇儿,又铁着脸对二伯说道:“二哥二嫂,你们说吧,就为了这几只碗,今天想找事儿是不?”     
      二伯母跑到二伯背后,二伯扔掉了烟,刚要发火,瘦瘦的田家国从外面进来了,满面红光,酒劲儿还没有消退。     
      他刚才趁着酒劲儿,不知道又跑到哪家去吹牛了,我想,他也就会做点杂七杂八的菜,没什么本事,但他就是吹,喝了酒吹,喝着茶也吹,没有不吹的时候,就算他死了,躺到棺材里恐怕也还得吹两句。     
      他见院子里的这情形——程玉芬痛苦地倒在地上,这时已经半坐了起来,用两只沾满鸡粪鸭屎的手和一对肥大的屁股着地,目光散乱,盯着站立着的这些人,好像全都是她的仇人,没有一个好人。田家国惊讶地问道:“婶子,怎么啦?”上来就扶她起来,替她用扫筛清扫身上的污秽。     
      二伯和二嫂异口同声地搭腔道:“家国来啦,快来评评理儿,这几只碗是俺家的,可你小叔非说是他们家的,既然有意见,咱们就好好说一说呗,这倒好,两口子先打起来啦。”     
      田家国刚说了句“是吗,怎么会这样?为了这点破东西,咱田家用得上起内讧吗?”小叔就对着他极不顺眼地说,“家国,你给我滚回家凉快去,这里都是长辈,哪有你说话的份。”田家国马上就急了,酒气冲天,说:“小叔,咋能这样说话,我也是为了咱田家好呀?”     
      小叔呸的吐了一口,说:“日你娘!”     
      田家国怒火攻心,抡着拳头上去就和小叔干了起来,他虽然贵为田家村大大小小活动的必备厨师,但他长得比较瘦,所以力气也并不大,再加上小叔是他的长辈,以大欺小,他心存顾忌,很快就被小叔踢到了一旁。他和小叔两个人脸上都是血泪斑斑,像一部活生生的田氏家族的血泪史——奶奶活着的时候对我说,咱们田氏家族从兴起到兴旺再到衰败,就是一部活生生的血泪史来着,跟别的人斗,咱自己的人也斗。他们的打斗声终于惊动了父亲。我的父亲慢悠悠地进来,非常平静地说道:“仲秋,家国,你们都老大不小了,闹什么?不丢人啊!家国,你快回去吧,别在这儿掺和!”     
      田家国忍让着挨了打,不乐意了,嚷嚷着说:“噢,你们因为几只碗打架,我来劝劝就不行了?小叔,你为什么打我,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的父亲田仲水非常潇洒地从后面蹦过来,扯住了田家国的头发,吼叫着说:“妈了个蛋!老子让你回家你就回家,罗嗦个屁呀!找挨揍是不?”     
      田家国羞急成怒,大吼一声,回过身便开始反击,快速而且凶猛,他的拳头一拳又一拳地落在我的老父亲头上,脸上,身上。把父亲打到了大门旁,打倒在地。父亲显然没有料到他会还手,他敢还手,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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