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文坛背后的讲坛-伏尔泰与卢梭的文学创作-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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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梭的这段经历就是自然的人被文明的社会蹂躏之后扭曲变形的一个有力的证据。因此,卢梭反复说:“我生来就和别人不同,只是年纪越来越大,我才渐渐成了一个普通人。”又说:“为什么我年轻的时候遇到了这样多的好人,到我年纪大了的时侯,好人就那样少了呢?是好人绝种了吗?不是的,这是由于我今天需要找好人的社会阶层已不再是我当年的遇到好人的社会阶层了。在一般平民中间,虽然只偶尔流露热情,但自然情感却是随时可以见到的。在上流社会中,则连这种自然情感也完全窒息了。他们在情感的幌子下,只受利益和虚荣心的支配。”
然而,若要说《忏悔录》就是因为作者以前所未有的坦诚亮出了自己的恶行才使它红极多时的,那就大错特错了。如果《忏悔录》真是这样一本书,即使它如何有文学色彩,充其量也只不过是描写了一个恶棍的弃暗投明。卢梭的伟大就在于他不仅没有掩饰自己一生中所犯下的不可饶恕的过错,而且当他已开始意识到自己就要一步步地走向深渊时,他是如何以一种自然人的人格力量粉碎这些丑恶的。而实际上,卢梭在当时也就是始终以一个自然人的面目出现在巴黎的上流社会中,所以他傲视权贵、憎恨虚伪、向往简朴。在那些达官显宦贵妇人面前,卢梭始终保持了自然的禀性;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卢梭在他们的眼中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用我们今天的话说,卢梭是一个天真的人,他太不世故也太不圆滑了。如果他能稍稍作一些妥协,他有充分理由活得更滋润,他也不会遇到那么多的麻烦,他也不会孤独悒郁、晚景凄凉了。然而卢梭没有这样做,事实上他既不想这样做也不会这样做。在卢梭看来,与世俗妥协,对卑鄙让步,就是在自己的心上建起了一座牢狱,就是给自己的灵魂套上了一道枷锁,世界上有什么能比心灵的不自由更不自由呢?
不过,当我们指出卢梭总是能以他自然的人格力量去粉碎包围着他的丑恶时,我们并不能认为卢梭就是一个纯粹的自然人。事实上,当人被抛掷到一个卢梭所言的文明社会中去之后,自然人也就失去了他可以健全生长的总体环境,他不可避免地会打上这种文明的印记。而打在卢梭身上的这些印记也不光是他所说的偷窃、撒谎等等,更重要的是它们因此铸造了卢梭的另一重性格。在他的《忏悔录》中,卢俊说他一开始就形成了一种“即十分高傲而又非常温柔的心灵,一种优柔怯懦却又不受约束的性格,这种性格永远摇摆于软弱与勇敢、犹疑与坚定之间,最后使我自身充满了矛盾。”晚年的时候,卢梭还经常对他的朋友说:“我生就一种勇敢的天性和一种腼腆的性格。”按说,这两种性格是水火不相容的,但是它们却又非常奇怪地统一在了卢梭的身上。实际想来,这倒也不是卢梭的过错。我们可以把他那种勇敢、坚实的性格说成是自然造就的性格,这是卢梭天性的外现;另一方面,那种犹疑、怯懦与腼腆又可以看作是社会赋予他的性格。卢梭晚年的好友、著名作家圣皮埃尔分析了他的两种性格,非常准确:
因此,如果你这样去思考:卢梭一出生就投入了大自然温柔的法则之中。一位好父亲,一位温存的母亲和善良的姑母抚育了他,一出生就有人引导他做可爱的、真挚的、自信的、善良的人。后来,西比阿、吕居格的著作和共和国的自由的、纯净的道德又使他的心灵更加高尚,你就会对他的自然性形成一种看法。如果你再去思考:没有财产、又没有弄诡计的才能,还在青春年少时便被抛入社会,为了糊口而改变了宗教,被一个凌辱他的堕落的僧侣出卖,处境悲惨,受人愚弄。在他的道德与社会之间,有着多么奇异的矛盾,你就会看到他的社会性格的根源。而我很惊讶他的自然性格能够抗拒那么多的打击。我惊讶家庭教育能给予心灵那么持久和坚强的素质。
因此,在《忏悔录》中,我们虽然在更多的时候看到了卢梭的明丽与单纯,但有时候却又能看到他的浑浊与复杂。其实,这两者都属于真实的卢梭。而且,关键也不在于卢梭性格的二重性,而在于他以一种伟大的人格力量统摄了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并且在最紧要的关头,总能让这种自然的性格占了上峰。
大概,这就是伟大人物与芸芸众生的显著区别。
二、美丽的想象浪漫的回忆
《忏悔录》是部小说吗?回答自然是否定的。可是,它又的的确确能作为小说来阅读。
法国著名作家安德烈·莫洛亚以半真半假的口吻说,《忏悔录》应该是一部小说,因为在这本书中,“一切传奇性的素材他都具备:一个放任自流的少年、多种多样的环境、各种性格的人和众多的场面、谈情说爱和旅行、了解社会的缓慢过程——一个人年近四十还几乎完全一无所知,就是这些素材塑造出了一个伤感的吉尔·布拉斯,而卢梭在这些方面是什么都不缺的。”
而对于许多的读者来说,《忏悔录》的魅力在前六章恐怕就已经结束了。因为第一部是卢梭的情感历险,第二部却基本上是事件的堆砌;第一部更像传记小说,第二部却只是一种一般意义上的回忆录。
有什么办法呢?谁让卢梭把第一部写得那么迷人的。
是的,《忏悔录》的第一部确实是迷人的。卢梭笔下的世界仿佛仙境一般:人是纯洁无邪的,自然是端庄秀丽的,恋情是美丽动人的,再加上腼腆又多情的卢梭那种种近乎神秘的情感体验,构成了一个童话般的世界。而这里面写得最美的还是卢梭的恋情,因为有了它,书中自始至终荡漾着一股浓浓的迷人的青春气息。
我们在佃户的厨房里吃午饭,两位女友坐在一张长桌子两头的凳子上,她们的客人坐在她们中间的一只三条腿的小圆凳上。这是多么美的一顿午餐啊!这又是多么迷人的一段回忆啊!一个人付出那么一点点代价就能享受到那样纯洁、那样真实的快乐,何必还去寻找别的欢乐呢?就是在巴黎的任何地方也不会吃到这样的午餐。我这话不单单指它带来的欢乐与甜蜜,也是指肉体上的享受。
午饭后,我们采取了一项节约措施:我们没喝掉早餐留下的咖啡,而把咖啡跟她们带来的奶油和点心一起留待下午吃茶的时候。为了促进我们的食欲,我们还到果园里去用樱桃来代替我们午餐的最后一道点心。我爬到树上,连枝带叶地一把把往下扔樱桃,她们则用樱桃隔着树枝向我扔来。有一次,加蕾小姐张开了她的围裙,向后仰着脑袋,拉好等着接的架式,而我瞄得那样准,正好把一束樱桃扔到她的乳房上,当时我们是怎样哈哈大笑啊!我自己心里想:“为什么我的嘴唇不是樱桃!要是把我的两片嘴唇也扔到那同样的地方,那该有多么美啊!”
我并没有做到这一点,却在她跟前尝到了不可言喻的甜密。在占有女人时所能感受到的一切,都抵不上我在她脚前所度过的那两分钟,虽然我连她的衣裙都没碰一下。是的,任何快乐都比不上一个心爱的正派女人所能给予的快乐。在她跟前,一切都是恩宠。手指的微微一动,她的手在我的嘴上的轻轻一按,都是我从巴西勒太太那里所得到的恩宠,而这点轻微的恩宠现在想起来还使我感到神魂颠倒。
这是 《忏悔录》里两处精典的描写。第一处描写的是动作的过程,第二处描写的是心理的过程。这里面有情欲的成份吗?有,但是作者又用少年的纯洁把它们淡化到了最低的程度;而少年的好奇心、春情萌动的自然欲望和卢梭那种腼腆的性格诞生出来的与这些方面的矛盾,则是使他与少女和太太们的恋情蒙上了一圈美丽、圣洁的光环。读这样的文字,犹如走进空气清新、阳光灿烂的早晨,让人惊奇、让人赞叹,同时又觉得韵味无穷、美不胜收。
当然,在《忏悔录》的第一部中,卢梭用笔最多的还是他与华伦夫人的爱情。卢梭用全部的感情描写出了一个温柔多情的英俊少年和一个风韵荡漾的迷人少妇之间的全部秘密。少年的敏感与迷狂,少妇的优雅与端庄那么和谐地统一在了一种缠绵缱绻又晶莹透明的氛围里。在卢梭的笔下,他与华伦夫人的故事成了一个美丽的神话。
《忏悔录》就是在这样一种流动着的美的意绪中进行的。所有的故事都完美得无可挑剔,所有的恋情都纯真得无可指责,以至于许多读者随着《忏悔录》激动了一遍之后不免产生这样的怀疑:这是真的吗?这是卢梭的真实生活还是一个小说家的虚构杜撰?如果这不是卢梭真实生活的一部分的话,我们又有什么理由相信他的《忏悔录》中说的全是真话?
这的确是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卢梭在写作 《忏悔录》的时候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在书中他当时就表明了自己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我很可能漏掉一些事实,某些事张冠李戴,某些日期错前倒后;但是,凡是我曾感受到的,我都不会记错,主要也就是这些。”后来,在《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遐想》中,卢梭又进一步谈到了这个问题:“我写《忏悔录》时,人已经老了。那些无谓的人生乐趣,我都经历过了,而心灵感到空空如也,对它们我已经厌倦了。我凭记忆去写,但这种记忆又常常不足,或者只给我提供一些不完整的回忆。我便用我想像的、但又不与事实相违的细节去弥补回忆的不足。我爱在一生的那些幸福时辰上留连忘返,深情的眷恋常常叫我用华丽的辞藻去美化它们。对我忘却了的事情,我就把它们说成我觉得应该是或者实际上可能是的那样,但绝不走失我记忆中的样子。我有时给事实赋予各种奇特魅力,但从未用谎言取代事实以掩盖罪过或欺世盗名。”
卢梭在这两段话中说得再明白不过了。他没有说他的记忆是绝对精确的,但张冠李戴的往往是一些细微末节的部分,真正在他心中引起剧烈情感激动的,他不但忘不掉,反而会在以后的不断回忆中加深它们的印象;而卢梭也没有说他的故事就是记忆中的原样,在可以允许的范围内,他使用了一个小说家经营小说时的惯用手法——想像。“过去了的总是美好的”,这是人人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