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文坛背后的讲坛-伏尔泰与卢梭的文学创作-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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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卢梭在圣皮埃尔岛上的生活全景。他觉得他可以在那儿住上两年、两个世纪、甚至来生来世他都不会厌倦,可惜这样的愉快生活只持续了两个月就结束了。
当我们今天读到这段文字时,我们只是感到了一种美——这是一种纯净的、轻盈的、柔滑的,甚至一种无法言传的美。可是令人奇怪的是,在整个流亡期间,卢梭的情绪不是以紧张、忧郁、不安、愤懑等等为基调吗?为什么在圣皮埃尔岛上出现了如此的宁静、愉快与超脱?
当然,我们不能否认卢梭在那个小岛上可能出现过那样一种诗意盎然的心情,但更能让人接受的一个事实是卢梭在写作《遐想录》时,主要把现在的那种心情移植到了当时的卢梭身上。他更为欣赏现在的他的那种超然物外,于是,过去的他便成了这种超然物外的必然投影。
还有“散步之十”。在恰好是卢梭与华伦夫人相识五十年之后的那个圣枝柱节,卢梭开始了这段回忆文字的写作。那本来又该是一篇极美的文章的,然而却只写了一半便嘎然而止了。由于华伦夫人与卢梭那样一种举世罕见、完美无缺的爱情,人们都愿意想像正当卢梭动情地回忆着这位杰出的女性时,由于激动,便趴倒在书桌上与世长辞了。当然,这只是想像,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因为这篇唯一标有日期的“散步之十”是写于1778年4月12日,他的辞世却是三个月之后的事情。是什么原因中断了卢梭的写作呢?不得而知。在这里,卢梭为他的读者们留下了一个永远的谜。
《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遐想》就是这样一部文学美文,而充溢于整个作品中的那种独特的美又是在其它作品中看不到的。自然,我们可以把这种美的产生归结到散文的形式、诗歌的语言交融起来的表达方式,或者是那种音乐般的节奏上,但更主要的还是作者那种坦然、超脱的心态使自己进入到了一个完全摆脱开功利关系的层面上,只在这种情况下,他才能对他以前和现在的一切取一种审美观照的态度,他才能更好地欣赏自己,享受人生。
二、体验孤独:走向澄明之境
在“散步之五”中,紧接着那段迷人的描写,卢梭发表了如下议论:
我在漫长岁月中历尽沧桑,我发现具有最甜密享受和最强烈的快感的时期,并非那些常引起回忆或最使我感动的时期。那些一时的狂热和心血来潮的时刻,无论多么热烈,却恰恰因为本身的热烈程度而仅仅成了生命线上一些稀稀落落的点。这些点为数太少、稍纵即逝,不能形成一种状态。可我心所怀念的幸福,断乎不是由一些瞬息即逝的时刻,而是由一些平凡而持久的状态构成的。
由此看来,对一种“状态”的寻找与痴迷,构成了卢梭一生的主要风景。
那么孤独呢?孤独是不是一种状态呢?是不是他所寻找和痴迷的那种状态呢?
孤独肯定不是卢梭本人的一种选择,然而孤独却又是他的一位忠实朋友,它陪伴了卢梭一生。尤其是在晚年,卢梭几乎被无边无际的孤独淹没了。
那么又是什么造成了卢梭的孤独呢?归结起来大概主要是这样两个原因:其一是他的性格,其二是他的离群索居。由于他那种性格和那种性格支配下的行动,他不能见容于巴黎的上流社会,于是,离群索居成了他不得不采取的一种选择。然而,当他在这种生活中呆久了之后,他又对这种生活产生了一种浓厚的兴趣,他觉得这种状态是十分令人惬意的,以至于后来人们又逼得他不得不离群索居时,他们不但没有将卢梭隔离起来从而使他变得可怜兮兮,却反而成全了卢梭的要求。——这是在“散步之三”中卢梭透露给我们的秘密。
离群索居,卢梭经历了一个由被迫到喜欢的过程;显而易见,作为离群索居的产物——孤独,卢梭也是从被迫到喜欢的。孤独因而成了卢棱一开始挥之不去到后来又求之不得的一种状态。
那么,卢梭为什么会喜欢这样一种状态呢?我们常常喜欢用“伟大的心灵都是孤独的心灵”这一固定句式来阐释伟人之所以伟大的成因,却并没有仔细寻找这二者结合到一起的连接点。对于众多的人来说,孤独是痛苦的,是心灵所不能忍受的残酷折磨,因为孤独给他们带来的是强烈的不自由;然而,对于伟大的人物来说,孤独却是一种幸福的感觉,是心灵的狂欢节,因为孤独给他们带来的是一种强烈的自由状态。为什么同样的孤独会在不同的人那里获得一种截然相反的效果呢?关键就在于人们对自由的理解不同。更多的人趋向于把自由理解为一种形骸的自由,而只有很少的人才把自由理解为一种心灵的自由。
卢梭就是属于这少数人之列的。他不是一直想避开社交界的喧扰吗?他不是在上流社会中总有一种梭捆绑的感觉吗?他的所有学说的核心不就是解放心灵吗?既然如此,他又有什么理由拒绝一种别人强加于他却又是他本人努力寻找的生存方式呢?于是,就在孤独向他频频招手的时候,他终于发现了孤独的妙处、孤独的美感,他义无反顾地走向孤独。
事实上,在当时的社会里,像卢梭这样的人要想获得真正的心灵自由,离群索居与由此而诞生的孤独是他唯一的选择。而卢梭的难能可贵就在于他不仅承受了孤独,而且还充分地体验和享受了这份孤独。因此,孤独状态在卢梭那里又变成了一种宁静的思考,变成了一种玲珑剔透的结晶体。他的思想在这种结晶体中得到了最完美的体现。
许多思考都是在这种孤独状态中咀嚼、玩味并使它们升华起来的。
在“散步之三”中,卢梭简略地回顾了自己的一生。他在思考了自己的天性、丢开上流社会的动因、离群索居的原因以及最终选择了“感情这个东西”之后,得出了这样一种结论:“我过去太看重人们的那些荒谬的评判,太看重这个短暂人生中的小事件。人生无非是一种受考验的状态。这些考验是哪一类型,这并不重要,只要从中得出它们应得的结果就行。我还由此看出,考验越是巨大、严峻、繁复,对于善于承受考验的人就越有好处。无论多么强烈的痛苦,对于任何一个能够看出这痛苦给人带来非同一般的裨益的人,都会丧失效力。而确信能够得到这种裨益,就是我曾在默思中得到的主要收获。”那么,这种裨益的内容又是什么呢?卢梭认为是“恒心、温存、安分知命、廉洁、正义感”等等,正是每日沉浸于这样一种探究中,他在晚年才发现了人生的许多真谛,这些真谛又返过来陶冶了卢梭那本来就十分高尚的情操,以至于到这时候他才敢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虽然我没有变得更好 (那是不可能的),但我至少比人世时更具备德行了。”
在“散步之四”中,卢梭从回忆他那次在《忏悔录》中详细记载的撒谎从而导致了一个善良、无辜的姑娘受害人手,详细地分析了真话与谎言。在他看来,“凡是与真理相违背,无论以何种方式都有损于正义的事情,都是撒谎。”并以这样一种尺度为依据,划分出了两种“真实人”:一是上流社会所谓的真实人,一是“我”称为真实人。前者“对任何无需他付出代价的真理是忠实的,但决不会越雷池一步”;后者则“在必须为真理作出牺牲时,才那样忠实地为之效力”。除此之外,卢梭还回答了一个人应该在什么时候、怎样对人讲真话、有没有并无恶意骗人的情况,不说真话和说假话是不是相同的两码事,有害的撒谎与好心的撒谎之间的明确界限在哪里,《忏悔录》中合理的想像算不算撒谎,自己以前的撒谎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等等一系列问题。在这里,卢梭把他的思考推到了极致。
在“散步之五”中,卢梭在叙述了他在圣皮埃尔岛上的难忘经历后,接着思考了一个“存在”的问题。卢梭认为:排除异念而感到自身的存在,这本身就是一种满足和宁静的珍贵情感。它足以使每个善于排除世俗和肉欲的杂念的人感到自身存在的珍贵和甜美”。而许多人由于受到各种情欲的不断纠缠,他们在一生中很少能感受到这样一种境界。在卢梭看来,这样一种境界的出现并非就是生命的板滞和僵硬,另一方面,绝对的安息和过分的激动又往往会使这种境界的出现化为泡影。他认为这种境界的产生必须伴有“一种均匀而适度的内心活动”,而“没有内心活动,生命就不过是麻木的东西”。情绪过于激烈,生命就会被惊醒,它败坏了遐想的魅力,也使自己重新充满了各种欲望;但是如果过于沉静就会“令人生悲,出现死亡的阴影,因此就需借助于一种令人快乐的想像力”。
这篇“散步之五”常常被人认为是卢梭式的存在主义的标志,而其中又充满了许多神秘主义的东西。实际上,卢梭的感觉与思考的所得给人留下的结论是非常明确的。显然,这样一种存在的状态就是审美的存在状态。只有在这种存在中,自己才能倾听到自己的声音,发现自然的美妙,感受到人生的乐趣,并使自己能真正与自然界的万物融为一体。多少年来,卢梭追求的就是这样一种“融化感”似的境界。对于许多人来说,他们虽然也存在着,却只是世俗地存在着,或者说,他们存在于世的只是一付可怜的行尸走肉,而真正的自我却被他们毫不可惜地抛弃了。于是,在芸芸众生那里,我们看到了一种现在人所谓的“存在的被遗忘”状态。
在“散步之六”中,卢梭以他自己经历的一件事情谈起,思考了行善与义务、施恩与受惠,最后,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我从来不曾真正适合于社交活动——那里面充满制约、义务和责任;我那落拓不羁的天性使我无法接受任何一个愿与人类相处的人所必须接受的屈从。只要我自由行动,我总是善良的,我会尽力做好事;可是,我一感到强我所愿,不管是来自必要性还是人为的,我马上就会起来反抗。”
在“散步之七”中,卢梭回顾了他爱上植物学的原因。当他以一种奇怪的冲动投入文学生涯后,他感到了脑力劳动的疲惫和对那倒霉的功名的厌烦,同时,他那些甜蜜的遐想也变得缺乏生气索然无味了。后来,他迷上了植物学,他发现“植物学是悠闲而懒散的孤独者最适于作的研究:一把尖刀,一个放大镜,就是他的观察所需的全部工具了”。而且,只有在花卉、草原、树荫、小溪、丛林中,他那被丑陋的东西污染了的想像才能得到净化,高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