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鄙视世界的天才-歌德与浮士德-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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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洞窟的自我反省;后来,他又对浮士德的事业追求大放厥词,说一些诗人会将浮士德的荣光传给后人,“以愚蠢之词激发愚蠢”,他劝浮士德要处处为自己着想:“不管是战争、和平,聪明的是努力从中获取自己的利益。要注意留神任何有利的瞬时。”当浮士德倒地身亡后,他又得意地宣称:
干嘛说过去?
过去和全无是完全一样的同义语!
永恒的创造于我们何补!
被创造的又使它复归于无!
已经过去了!这话的意思是什么?
它就等于说,本来不曾有过,翻转来又像是说,似变有诸。
而我却毋宁喜爱永远的虚无。
一般说来,靡非斯陀是作为浮士德的对立面出现的,他的消极和破坏的本能与浮士德的积级和创造的热情恰恰形成鲜明的对照。但是,这并不意味着靡非斯陀就纯然是与浮士德毫不相干的存在。在《天上序幕》中,天主之所以同意和靡非斯陀打赌,有一个重要的考虑就是:对于人类贪图安逸的弱点,魔鬼的刺激反而能够起到鼓舞的作用。这一点正好与歌德的观点相同,他于1831年3月2日曾对爱克曼说:“靡非斯陀是个过于否定的本质,而魔性的东西却表现为一种完全积极的活力。”此外,摩非斯陀对于浮士德的引诱,哪一次不是利用浮士德自身的致命弱点?所以,与其说靡非斯陀与浮士德毫不相干,不如说他就是浮士德心中的魔鬼更为确切。请看靡非斯陀在被浮士德痛骂后的自我辩解:
如今,我们又已到达智力穷尽的地步,而你们人类,就要弄得精神错乱。既然你不能进行到底,为什么跟我们合伙?你想飞,而又怕头晕?是我们强求你,还是你强求我们?
在第一部的第十四场,靡非斯陀干脆把热恋中的浮士德等同于恶魔:
又狂热得如火如荼!
进城去安慰他吧,傻子!
这样一个小脑袋看不到出路,就要立刻想到寻死。
勇于进取者永远长生!
你恶魔化的程度已经不轻。
在世界上最煞风景的事
莫过于恶魔自己泄气。
这段魔鬼的劝诱,难道不是浮士德内心斗争的反映、或者他的自我的另一面吗?
除了魔鬼的特性以外,靡非斯陀还有他接近人的一面;当然,这是指生活中特殊的一类人。人们虽然冷漠尖刻,但不失清醒透彻,具有非常锐利的批判锋芒。比如第一部第四场,假扮教授的靡非斯陀辛辣地讽刺了中世纪的经院哲学和神学,说对形而上学不管钻得进钻不进头脑,只消抓住它的漂亮名词就行,而神学中含有许多暗藏的毒物,在这种场合最好紧跟一位老师,对他的言词紧紧遵循。然后,他说出一句充满哲理的名言:“理论全是灰色,敬爱的朋友,生命的金树才是长青。”又如他在魔女的丹房讽刺基督教的三位一体说,认为它不讲真理却传布迷妄。最为尖刻的,要算是他对所谓“圣人”、“君子”的嘲讽了:
哦,圣人!您真不愧是君子!
我请问您,在您的一生里
难道是初次作假证明?
关于神、世界及其中的扰攘纷纭,关于人和他们用心用脑的钻营,您不曾竭力给与释义?
厚着脸皮,挺着胸膛?
您要是真正抚心自问,您所知的,您得坦白承认,跟您对施君 (即玛尔太之夫)之死有什么两样!
尽管冷酷,但对虚伪的人事却揭露得毫不留情。可以说,在这些场合,歌德是让靡非斯陀以恶魔的身分痛快淋漓地说出自己想要说的一切。这样一来,那个代表否定、消极、恶的靡非斯陀就不仅反映了人的自我的另一面,而且已经具有清醒的现实主义者的机智了。
如此看来,同浮士德一样,摩非斯陀也是一个复杂而有争议的艺术形象。对于他的评价,历来聚讼纷纭,其说不一。主要的观点有:
诱惑人的魔鬼说。雷克瓦特在《歌德著<浮士德>第一部的主题和结构》中称靡非斯陀兼具新旧约中魔鬼撒旦的双重身分,他们的共同点在于诱惑人。
浮士德本身的分化说。伯姆说靡非斯陀是“浮士德的坏的自我”,阿特金斯在《歌德的浮士德》中称靡非斯陀是浮士德本身中的否定精神。施特里希在 《论<浮士德>第一部》中指出,先要考虑到浮士德胸中有靡非斯陀的冲动,才会理解浮士德与靡非斯陀的关系。
浮士德式人物的智力形象化说。雷泽赫夫特认为靡非斯陀是浮士德身上智力的总和,他的种种假面不过是各种智力活动可能的显现。如扮成游学书生,代表了形而上学好高骛远的智力,作为评论家,体现了解释的智力等等。他还把这种种智力的显现与一定的历史背景相对应。
体现历史哲学的虚无主义说,硕尔茨认为靡非斯陀是历史哲学中虚无主义的代表,与浮士德所代表的乐观主义相对立;他否定人类的自我提高,把人类的理性看作是历史的迷途和绝路;他是随时可以召来的恶,其寿命是由人类的进步和改造世界的实践所决定的。因此,他最终将被人类所扬弃。
二
爱和美是人的自我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在《浮士德》第一部中,歌德把家及其迷人的魅力赋予了女主人公葛丽卿。
如果说靡非斯陀身上仅有一些现实人物的影子的话,那么葛丽卿及其悲剧就几乎可以说有着实在的原型了。
葛丽卿是少年歌德的初恋对象。她的名字叫玛嘉丽特,葛丽卿是她的昵称。在一次郊游聚会上,十四岁的歌德认识了比他大一两岁的平民之女葛丽卿,立即被她的美丽、纯洁和善良所吸引,不知不觉地开始了初恋。他借替人当“枪手”写情诗的机会,与姑娘的堂兄们来往,以便接近她。这位美丽的女孩像《浮士德》第一部的女主人公那样纺着纱,劝歌德不要再帮助别人的恶作剧;同时对少年诗人的天才很是倾慕。这使歌德感到十分幸福,他在自传中写道:“造物主是要一个人在异性中具体发现善和美。我也通过这个女郎的晤见,以及我对她的爱慕,而进入优美的新世界。”
随着接触的增多,他们的关系日渐亲密。葛丽卿常常跟她的堂兄弟们一道,和歌德讨论应酬诗的写作;又十分好学地向歌德请教有关最近罗马王选举的事情,这使歌德感到十分愉快和骄傲。歌德在自传里写道:“对于一对天性上有点和谐一致的青年男女,如果那女子是好学的,而男子又好为人师的,便再没有更好的和谐一致能够使他们契合无间了……她视他为她的精神生活的创造者,而他则视她为一种创造物,……双方相互影响的关系是那么甜密,怪不得自新旧的 ‘阿贝拉尔’(指法国哲学家阿贝拉尔及卢梭与他们的女学生恋爱的故事)以来,男女两性的这种结合会发生极强烈的情爱和带来许多幸与不幸的命运来。”
正当歌德沉浸在观看罗马王加冕大典的喜悦和初恋的甜蜜之中时,好景不长,他被告知与他来往的那班朋友犯有诈骗罪,这使歌德受到了意外的打击。他坚信自己和朋友们是无辜的,就把与他们的交往过程和盘托出,以证明自己和朋友们的清白。不料他仅解脱了自己,他的朋友被拘留并受到告诫后释放,而葛丽卿则被迫离开法兰克福,回到她的家乡。于是,少年歌德在痛苦的精神折磨中病倒了。
但不是不久,当歌德得知葛丽卿在法庭供词中说,她一直把歌德当小孩子看待,她对他的爱慕的确姊弟一般的时候,歌感感到自尊心受到了不能容忍的伤害,他对葛丽卿的感情也“由爱而恨”。于是,少年歌德的初恋就这样不幸地结束了。
虽然歌德对葛丽卿的感情已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但他还是不断地怀念她,把她的容貌、丰姿、举止想象到如在眼前,最后终于把她当作一场爱情悲剧的主人公,写进了他25岁完成的《初稿浮士德》里,并一直保留到《浮士德》第一部的公开出版。
葛丽卿的美丽、纯洁和善良,堪称德国平民少女的典型;这些与悲剧第一部中女主人公的性格完全一致。不过,二者的结局却有着天壤之别。除了悲剧创作的需要外,这其中是否还有其他现实因素的影响呢?
在施特拉斯堡上大学期间,20岁出头的歌德曾乔装打扮成贫素的学生,同朋友魏兰德一起到塞逊海姆效游。他们来到当地的乡村牧师家,结识了牧师的两个女儿。歌德对妹妹弗里德里克很有好感,便改装成旅店小老板乔治的样子,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使她又惊又喜;后来,他又与姐妹俩一道回到牧师家里,演出了一声滑稽戏。
从此,歌德便开始了与牧师一家的密切往来。他替牧师的新居绘制设计图,邀请牧师一家到城里做客;又与弗里德里克频频通信,并一起结伴出游。不过歌德与弗里德里克的关系一直未得到进展,尽管他在自传里一再称弗里德里克为自己的恋人,又在赠给姑娘的彩绘缎带上题诗道:“请你体会我这种心意,爽直地向我伸出手来,但愿连结我们的情丝,不像薄弱的玫瑰花带!”但实际上他始终没有摆脱自己的虚荣心的束缚和某种可笑的迷信的影响,最后终于自己扯断了连结他们的玫瑰花带,离开了这个纯朴的乡村少女。对此,歌德一直怀有深深的内疚,称自己给她造成了“无可挽回的伤害”,因为心有所属的弗里德里克后来终身未嫁。这种负疚感,在《浮士德》第一部中有间接的反映。
1771年,歌德在施特拉斯堡获得法学博士学位以后,回到故乡法兰克福。这时,城里正在盛传着一村庄令人震惊的案件:女佣苏珊娜·玛嘉丽特·勃兰特溺死了自己的私生子,被判处死刑。在当时的德国,少女与人私通往往要受到严厉的惩罚:她必须只穿一件囚衣,到教堂祭台之前,当众向神父忏悔自己的过错。由于害怕受到这种羞辱,时而发生杀婴之举。这桩案件给青年歌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囚禁女佣的塔楼就在离歌德家200米处,而且歌德的舅父亲自参与了案件的侦破。
歌德从他父亲的文件中看到了关于女犯的材料,打算把它写成文学作品。他当时正在构思写作《浮士德》,便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狂飙运动”派文学青年莱奥波尔德·瓦格纳,不料后者据此先写出了剧本《溺婴女人》。不过到1776年该剧一发表的时候,哥德的《初稿浮士德》也已经完成了。在这部以葛丽卿为女主人公的悲剧里,歌德把他对少年时初恋对象的怀念、青年时感情游戏的负疚,以及最近听到的家乡那个溺婴女人的惨境,一古脑地写了进去。所以,在呈现于读者眼前的葛丽卿身上,包含了歌德真切的个人经历和体验,因而显得格外真实、丰满和动人。
在《浮士德》第一部中,葛丽卿是一个纯洁、美丽、善良而又笃信宗教的平民之女。她在街头与浮士德邂逅,被浮士认作是魔镜中的美女而狂热地追求,而她自己也深深地坠入了情网。她在纺车旁,唱出了真挚动人的情歌。这首歌后来被克劳埃采谱了曲,广泛传唱;17岁的舒伯特也因此诗而热中于作曲,成为一段乐坛佳话。
剧中的葛丽卿深受传统观念和教会思想的桎梏,这一方面与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