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4-0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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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高校扩招,已经引起了学术标准的大大下降,大学里流水线式地生产出的高等人才,其学识的浅陋与无知既糟蹋了自己,也危害了社会。而更要命的是大量不合格的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人的出现正在大大降低知识分子及其所从事的智力活动的价值与地位——越来越多高学历的知识人却正在做着与其所受教育大相径庭的职业,越来约多的高学历人才工作无着,尊严全无;同时,大学校园里敢于特立独行、坚持己见的人越来越少,而投机、胆怯、虚伪与不负责任成为一般知识分子的共同特征,校园不再是莺歌燕舞的象牙塔,对世俗荣誉的渴望与追逐早使现代知识分子降低了对自己、对知识的要求与追求,敬业精神与自由思想日益拜倒于商品拜物教的石榴裙下——教师自贬身价宁愿去外打工挣钱也不愿意把精力花在学校里教书搞研究;课堂、实验室成了知识分子走穴的地方,他们转向现代社会具有象征权力意义的大众媒体,其地位的高下由他们与媒体接近程度以及利用媒体所获得的文化资本的多寡来划分〔11〕,成为电视、报纸、杂志、广告等行业中的常客,通过媒体来获取名声和利益——在公众面前做无所不通的“权威”。这样的“作秀”和“煽情”成了他们最大的享受,也最大地实现了他们的价值,“功夫在诗外”——藉时会、靠稗贩,用非学术的力量成就大名是此辈中人的终南捷径,“为学问而学问”早已经被对名利的崇拜所代替,知识分子“清高”的形象变成了神话——“市场力量对文化之并吞,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12〕。所有这些直接导致了当下中国文化领域里的贫乏与无聊,导致了人类学术史上空前也可能绝后的学术腐败;导致大家越来越喜欢玩弄玄虚,越来越爱哗众取宠和媚俗,在最流行的知识样式与风气之后潜藏着知识分子创造力的匮乏与思想的懒惰——在最多的文章里显示着最少的思考:一方面是作伪与庸俗的模仿,专业论文与书籍的“生产过剩”;一方面是天才式作品的缺失和精英文化的失落,所见的只是庸俗的模仿与疯狂的发泄,尽是浮躁、平庸、无聊与贫乏。
这是我们不得不承认的现实,虽然如萨义德(Edward W。Said)所言:最不应该的就是知识分子讨好阅读大众;总括来说,知识分子一定要令人难堪,与社会处于对立,甚至造成其不快。因为“从事批评和维持批判的立场是知识分子生命的重大方面”,知识分子是具有能力“向(to)”公众以及“为(for)”公众来代表、表明讯息、观点、态度、哲学或意见的个人,“在扮演这个角色时必须意识到其处境就是公开提出令人尴尬的问题,对抗(而不是制造)正统与教条,不能轻易被政府或集团收编,其存在的理由就是代表所有那些惯常被遗忘或弃置不顾的人们和议题”,“知识分子代表的是在行动本身,依赖的是一种意识,一种怀疑、投注、不断献身于理性探究和道德判断的意识”〔13〕。这里萨义德因其独特的心路历程,对知识分子所做的依然是“立法者”这一悬鹄甚高的要求,颇回应顾炎武“君子之为学也,以明道也,以救世也”和中国“吾道一以贯之”的“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的传统呼声。不过,再对当下知识分子作这样的要求显然已经不太合乎实际,有点曲高和寡了,毕竟,如英国著名社会学家鲍曼(Bauman;Z。)所说:“在这样的一种消费文化的背景下,作为立法者的知识分子没有立锥之地。”〔14〕这话很值得目前一些一直在大谈“公共知识分子”和以之自居企图影响“公共领域”的人的注意与警觉——“只恐双溪蚱蜢舟,载不动许多愁”。不幸的是;这些提出来用以解决知识分子问题的说法;都出自西方国家的历史传统与话语体系,他们的“话语”(discouse)有其自家的实际情况做基础——特别是其基督教和市民社会背景;未必适用于我们的“中国特色”。热衷于谈论中国“公共知识分子”却只能用国外的理论和术语,鹦鹉学舌地借用或重复西方的学术话语体系;这在某种程度上也不能不说是一种很深的尴尬和无奈(实际上这类公共知识分子的关怀与特例本不假外求,许多中国传统士大夫都有如是想法,其中更不乏有舍生取义者);不过,更可能是有些人只是以“公共知识分子”为借口,企图把这作为重新返回社会权力中心的手段。
同样,在实际生活中,知识分子在社会和文化的市场化、商业化的过程中,越来越处于不利的地位,其明显缺乏控制市场和感召社会的力量,也无法希图在现在与不久的将来会拥有这种力量,而且社会也已经不再分派给知识分子这样独特的社会责任,勉力而为之,他们很难不走上“借经术以文饰其政论”或曲学阿世的歧途。当然,这话的意思不是不让知识分子表态,更不是反对知识分子介入现实社会——陈平原教授1993年在《读书》上刊出的名文《学者的人间情怀》里的话值得我们记住:“读书人应学会在社会生活中作为普通人凭良知和道德‘表态’,而不过分追求‘发言’的姿态和效果”;“读书人倘若过高估计自己在政治生活中的位置,除非不问政,否则开口即露导师心态。那很容易流于为抗议而抗议,或者语不惊人死不休。其次,万一我议政,那也只不过是保持古代读书人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是道德自我完善的需要,而不是社会交给的‘责任’。也许我没有独立的见解,为了这‘责任’我得编出一套自己也不大相信的政治纲领;也许我不想介入某一政治活动,为了这‘责任’我不能坐视不管……如此冠冕堂皇的‘社会责任’,实在误人误己。那种以‘社会的良心’、‘大众的代言人’自居的读书人,我以为近乎自作多情。”〔15〕这也就是说,知识分子在发言之前先要做点反躬自省与自我批判,说得不客气一点,过高的调子总是给人一种矫情和虚伪的感觉。而现实中,某些对“公共知识分子”话题谈兴正浓的所谓专家学者也正可作如是观——一面以体制外知识分子自居,而另一面却在大力计较体制内专家的待遇;一面要做“社会的良心”,另一面却早已奔走于权贵之门,真的是“学以致其道”,有学有术!“心画心声总失真,文章宁复见为人?”人实在不如其“文”来得正派和光明!与其作这虚伪的两面派、假正经,何不做个“介入的旁观者”呢?必要时既可以靠自己的学识与良知关怀现实人生,也免却了“乡愿”的讥讽!
实际上,目前的西方学界也存在知识分子过分依附政治权力和政治意识形态,向体制和商业投降的现象,如有的西方学者所认为的那样:现实中知识分子为了个人的利益;大都投靠于政治集团或商业集团,从而丧失了其批判性〔16〕,因而连西方学界都在感叹知识分子独立性与批判性的丧失〔17〕。波普尔(Karl
Popper)针对德国法西斯统治和斯大林极权制度的暴行以及知识分子在其中表现出的软弱性,就曾经沉痛地表示:“我们这些知识分子每每出于懦弱、专横或者骄傲而干下最可怕的事情。”〔18〕其实,中国的许多知识分子不也是曾经在某段时期“自觉不自觉地发挥其历史性格,对群众起了欺骗和精神毒害的作用”吗?知识分子越来越成为在具体领域里工作的“专家型知识分子”(mental
technician),日益关注于物质与技术,其同掌权者的关系只不过是“有利用价值的关系”,只具有工具性的角色——“接受其问题和目标,或是成为意识形态专家,提高其声望和权威”〔19〕。而我们这里还在试图重新建构“公共知识分子”这样宏大的神话,就颇耐人寻味!最终,“公共知识分子”的自诩与呼吁也可能如“哲学王”这个目标一样,不过是一个“高贵的梦”(“a
noble dream”),一种“知识分子的鸦片”,或堂·吉诃德式的悲情罢了!
事实上,尽管对公平、民主、法治等现代价值的追求并不只是知识分子独特的责任,尽管知识分子早已经变成“统治阶级中被统治的一部分”〔20〕,尽管如雷蒙·阿隆所说,“知识分子越来越成为一个技术人员”,其“研究或思维不再是无偿的活动,而是谋生的手段”〔21〕,但在其职业之外,他还是应该“以知识分子的方式生活和思想”,毕竟“知识分子的批判使命应该长期存在,不管在什么制度下”〔22〕。这其实是一个很低的要求,借用布尔迪厄的话说就是,知识分子“处于一个非常奇异的位置,正是这个位置使得那些非做不可的俗事,变成了出于知识分子良知不得不为的事”〔23〕。确实,任何时代都需要有良知、有胆识、有理想的知识分子!从这个意义上说,打“公共知识分子”这个招牌是不必要的,反而很容易让人认为这只是一种“思古之幽情”和借题发挥。以“公共知识分子”自称,实际上其意义就在于免却知识分子孤芳自赏式的自作多情与无可奈何的愤世嫉俗,并希望借树立这样一个知识分子的理想范型(ideal
type)来寄托对自己身处边缘的不满和不甘,以获得走向中心的机会。不过,需要特别注意的是,根据社会学家米尔斯“基于对权力的现状深思熟虑后作出的判断”:“根据我们现有的知识来吸引当权者注意,是愚蠢的乌托邦幻想!”〔24〕
既然如此,“有志于道”的知识分子何不就做个“介入的旁观者”?借用法国思想家雷蒙·阿隆的话就是:“永志勿忘自己知识的局限性;从现实中超脱出来,但又不能满足于当旁观者!”〔25〕
注释:
〔1〕见(美)刘易斯·科塞(Lser)著:《理念人——一项社会学的考察》,郭方等译,中央编译出版社2004年版,第1~2页。
〔2〕对于“知识分子”这个概念,目前见到的比较好的梳理,当属台湾学者蔡锦昌的《从概念建构检讨西方的“知识分子”研究》一文,见《思与言》第三十四卷第1期(1996年3月),第111~
168页。不过,也有别的“知识分子”的产生系谱,如法国史家勒戈夫就认为:“‘知识分子’一词出现在中世纪盛期,在十二世纪的城市学校里传开来,从十三世纪起在大学里流行。”参看勒戈夫著:《中世纪的知识分子》,张弘译,商务印书馆1999年版,第1~2、4~7、148~149页。
〔3〕〔21〕〔22〕见(法)雷蒙·阿隆著:《阶级斗争》,周以光译,译林出版社2003年版,第197~198、198、200~202页。
〔4〕所谓“规范知识”与“自然知识”是费孝通先生的提法:“在人类所知的范围里,本来可以根据所知的性质分成两类,一是知道事物是怎样的,一是知道应当怎样去处理事物。前者是‘自然知识’,后者是‘规范知识’”,“规范知识是劳心者治人的工具。”载费孝通等:《皇权与绅权》,上海知识观察社1948年版,第12~13页。参看王泛森:《近代知识分子自我形象的转变》,《台大文史哲学报》第五十六期(2002年5月),第6~7页。
〔5〕见王泛森:《近代知识分子自我形象的转变》,第6~15页,又参看罗志田《科举制的废除与四民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