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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5996-流放者归来 :20年代的文学流浪生涯-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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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艺术上和生活中,达达主义是极端的个人主义。它不承认人类有共同的心理基础。没有为所有人共享的情感,没有必须为所有人遵循的法则;甚至连人与人相互之间都没有可靠的交流手段。道德是个圈套,是“智力制造出的瘟疫”。——“思想对哲学来说是个好东西,但它是相对的。没有最终的真理。”——“逻辑是一团混乱。逻辑永远是谬误。”——“你所瞧着的一切东西都是虚假的。”一句话,除了个人追求他个人的奇想,艺术家骑他的玩具木马(即他的达达)之外,没有任何真实的或可靠的东西。    
    但是仅仅不承认世界的真实性并不能把世界取消。世界——特别是法国公众——仍然是一股敌对势力,需要与之斗争、加以侮辱或使之迷惑。至于那些试图讨好公众的作家,他们简直不值得去蔑视:他们只不过是文学商店的营业员,他们没有意识到他们是在背叛理想。……这种对公众和对通俗作家的高度蔑视从来就是艺术的宗教的传统之一,但是它最近为伴随战争而来的嫌恶情感所加深,而达达主义者又把它推到对人类反感的极端。他们说,世界“落入歹徒手中,世界处于放肆而彻底的疯狂状态”。——“让每个人喊道:有破坏和否定的大业要做。我们必须一股脑儿地扫除干净。”——“我们这些超凡入圣者觉醒起来,采取反人类的活动。”他们的憎恶如此之深,以致他们不再信赖用文字来表达憎恶之情:于是宣言必须让位于表现,诗也必须让位于行动,让位于“有意义的姿态”。就这样,“我宣告,宇宙间所有的才能,起来反对哲学思想工厂所制造出来的像淋病似的腐败的太阳;我宣告,用达达主义者的憎恶的一切武器进行一场无情的斗争。能否定家庭的,憎恶的每一件产物是达达;竭尽全力以毁灭活动进行抗议的,就是达达。”    
    在这样的段落中不可能看不出十字军精神。达达主义,尽管它鄙视道德,是从道德热情获取活力的——在这一方面,它也是经过漫长的过程而达到的极端。将近一个世纪以来,艺术家们一直在为使他们的作品摆脱宗族的法规而斗争。他们把德国浪漫主义哲学家们的美学全然与伦理学分离的原则加以改写——“艺术和道德毫无关系。”由于一些牵涉到小说和绘画的检查制度的著名案件的审判,结果他们得以使这一原则为法庭部分承认,并为一部分公众完全接受。取得这一胜利之后,他们开始宣称美学的法则高于教会和国家所实施的道德法则。但是达达主义者走得更远:他们走到认为公共道德应予废除的地步。艺术家不得不遵守的唯一法则是非公开的法则,是艺术的法则。可是,这些法则不仅适用于他的作品或绘画:这些法则也应该支配他的生涯和他对世界的判断。要具有冒险精神——在艺术上和生活中探索和发现——这乃是无上命令。行动,像绘画一样,应该是达达。“美好的生活”,如果真能够得到,应该出人意外、新奇、生动、漫无目的、抽象、为公众所不理解——它应该当得起适用于达达主义杰作的所有形容词。    
    但是有另一种倾向,这一倾向有助于说明否则就无从解释的达达主义运动所产生的艺术作品。那些参加达达主义运动的人不仅奉严格的道德法则或反道德法则为准绳:他们也被一种自由感所鼓舞,这种自由感又被推到了极端。他们认为,新艺术家已摆脱了旧的艺术手段的限制。他不再受颜料或文字或大理石的限制。他可以自由地使用他兴之所至想用的任何方法或材料。例如,他可能把表的发条、轴承和点煤气炉的粗头火柴加以布置然后拍下照片(如曼·雷);他可能从旧的商品邮购目录里剪下些插图,把它们拼凑成巧妙的图样,然后作为绘画送去展览(如马克斯·恩斯特,他后来以高昂的价格出售这种绘画);他可能致力于用火漆和烟斗通条构成雕塑(如伊达尔戈);他可能把他的诗按照补脑药和治癌药广告的格式印刷(如特里斯丹·查拉),或发明新的标点方法(如E。 E。 肯明斯);他甚至可能放弃造型艺术和语言艺术的一些形式,而把同样的自我表现原则应用于商业、政治或,如果他喜欢,恶作剧。总之,谁也没有批评的权利。    
    确实,达达主义似乎为作家们打开了一个新世界。他们有一种模糊的感觉:一切都有人说过,一切都有人写过,诗歌和小说的一切重大主题都有人采用过、利用过,以致不能再用了。现在他们又可以振作起来。这里有新的主题等待人们去描绘:机器、残杀、摩天大楼、尿壶、纵欲的狂欢、革命——对达达主义来说,任何东西都不会太普通或太新奇,太残忍或太吓人,而不能为作家以自己的方式加以歌颂。或者,如果他突然有个怪念头,他可能完全丢开主题——他可能登上他的戏剧舞台把他的傀儡全都扫到一旁;而且他有不受可能性的限制的特权——如果他在写一部关于现代巴黎的小说,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写进一个北美印第安人部落、一条章鱼、一头独角兽,拿破仑或圣母玛利亚。突然间,似乎所有过去的作家都是现实的奴隶:他们的任务限于模仿世界,而新作家可以置世界于不顾,去创造一个他自己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他是主人。他终于获得了自由!……他可以自由地沉湎于他的奇想,把他的人物排成队伍,由他像亚历山大大帝似的带领他们进入未知的国土。但是实际上他的自由是虚幻的,他创造出来的东西是不近人情的,是根本没有生气的怪物。他至多只能带领幽灵的大军进入鬼魂的世界而已。


《流放者归来》 第三部分《流放者归来》 墓前演讲(2)

    凡是读到达达主义运动的人,无不感到其成就之微小与其背景之丰富、复杂不成比例到荒谬而几乎令人可悲的地步。这里有这样的一群年轻人,他们可能是欧洲最有才能的青年:他们人人都有能力成为好作家,或者,如果他们下这样的决心,就可以成为很受欢迎的作家。他们有着法国文学的悠久传统(他们完全熟悉这些传统);他们有活着的大师可作榜样(他们研究过这些大师);他们热爱自己的艺术,而且强烈希望超过别人。他们到底取得了什么成就呢?……他们写了几本有趣的书,影响了少数几个人,发掘并激励了五六名优秀的艺术家,闹出些丑闻和流言蜚语,享受过一阵子的欢乐。谁也不免感到奇怪,尽管他们有能力,有道德热情,为原则而争论,为什么他们仅仅做了这么一点事。    
    达达主义者永远在忙忙碌碌地行动。我已经描写过他们早期的一些集会,这些集会的主要目的是迷惑并侮辱公众;后来,有一次在教堂墓地举行反宗教示威(天下雨,谁也没去听发言人的话);举行过达达主义者对莫里斯·巴雷斯的审判,这次审判使所有的报纸上出现了忿怒的大字标题;还有为特里斯丹·查拉举办的剧场义演,就像我去看过的那场演出一样,可是这次演出以舞台上发生殴斗并以喊来警察而告终。几年以后,发生了路易·阿拉贡和《新文人》之间的著名事件——他有言在先,如果这份报纸再一次提到他的名字,他就要捣毁编辑室;他的名字被提到;编辑室遭到捣毁。在这次事件之后,阿拉贡威胁说,他要给评论他的新书的评论家一顿好打,凑巧这本新书是一部佳作。没有哪位评论家敢评论这本书——结果又怎样呢?达达主义者的行动表现尽管猛烈但无效果,因为它不以任何社会阶级为对象,也得不到任何社会阶级的支持。他们的一切有意义的姿态都是不了了之。    
    有些达达主义者费了几星期或几个月琢磨,并有意识地使几行诗臻于完善;这些人热情歌颂下意识。另一些人写些雄伟的文章来辱骂批评和批评者,其中有不少极为尖锐的批评性卓见。还有些人致力于自动写作,并把他们的试验结果,据说是一字不改地,公之于众。有不少人总是故意地表现得情趣低下,这也是一门艺术。有一段时间里,忙碌得 à l'américaine①也成为时尚:我记得有过这样的事例,一位达达主义者,他同时既写小说又进行四起恋爱事件和一次结婚,又投身于最疯狂的商业冒险——接下来的整整一年他都得在一家疗养院里疗养。我记得,有一个人追随高更的足迹,乘船去了塔希提;还有一个乘船去了里约热内卢。有一位很有才能的诗人,他除了给朋友们写明信片之外什么也不写。有一个达达主义者收藏纸梗火柴:他的藏品之多堪称世界第一。他是个颇为机敏而文雅的青年,他决心到美国去碰运气。他借到了旅费,带着一件浆过的礼服衬衫和两手提箱的介绍信到达纽约。他递交了一些介绍信,干了一段时间的非法贩酒生意,发现干这一行的人太多,就去收集赫斯特公司的报纸上的连环画,娶了个美国妻子,吸上了毒,最后自杀——这人是雅克·里戈,他死后成了一名达达主义的圣徒。我把日期弄混了:实际上雅克活的时间长得足够使他成为一名超现实主义的圣徒,但是这两个流派有许多共同的教义和共同的成员,难以区分。在他死后不久,有一大批原来的达达主义者声明放弃诗歌,改信共产主义;他们的态度是严肃的;但还没有严肃到足以使共产党吸收他们的程度,共产党怀疑他们很快就会转到一个不同的方向去。他们中有极少人多年以后成为认真的共产主义者,这是另外一回事了。大多数人一面等待着一场革命,任何革命都可以,一面把时间浪费在互相争吵上。    
    但是这些争吵的有趣之处,就在于这些争吵是本不可避免的:它们是运动从一开始就固有的原则之争。我说过,达达主义者是从狂热的道德信仰得到活力的。他们认为生活应该鲁莽而富于冒险性,认为文学不应该带有不纯的动机,特别不应该带有商业的动机——这样一来,为一份商业杂志写稿(就像我引用过其中段落的查拉为《名利场》写的那篇文章)就几乎是对圣灵的犯罪。但是实际上他们不可能按照他们所宣扬的去做。他们并不是生活在自由的社会之中,他们也不属于现实社会的统治者之列。他们大部分是出身于中产阶级家庭、需要自谋出路的穷青年。他们迟早要背叛他们的那些高尚原则;他们中间宁愿饿死的人不多。那些不妥协的人辱骂并严厉指责其他人,然后他们也依次被迫妥协,让别人来严厉指责自己。达达主义运动开始分裂成越来越小的派别。其中的一个、保持最多人数的派别,发表了超现实主义宣言,在一段时间里变得很出名,有着不少追随者,但是分裂为派别的过程在继续着——几年之后,留在运动之中的有才能的作家只有路易·阿拉贡,他一直是最活跃、最有才华的达达主义者,和安德雷·勃勒东,他是性格极坚强的人。这两人从童年起就是朋友,但是到后来,像其他人一样,他们在原则问题上发生争吵。可以说达达主义死于原则:它是自杀身亡的。    
    至于艺术的宗教,这种以达达主义为其极端表现的较广泛的倾向,它似乎即使在达达主义逐渐死亡之时,也变得越来越流行起来。它的追随者逐年增多。它的最重要的作家,它的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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