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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书屋2003-10-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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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叶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
  ……
  我未必无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几片肉,现在也轮到我自己……
  有了四千年吃人履历的我,当初虽然不知道,现在明白,难见真的人!〔27〕
  这是“真的愤怒”、“真的声音”,惊世骇俗,一针见血,在崇尚中庸平和的中国,非大智大勇者不能口出此言!让人仿佛嗅到一股股长蛇的毒厉之气。有人说鲁迅这人有“鳄鱼的气味”〔28〕,其实再没有比用“毒蛇的气味”来形容而更恰切了。鲁迅曾这样说过:“从三皇五帝时代的眼光看来,讲科学和发议论都是蛇,无非前者是青梢蛇,后者是蝮蛇罢了;一朝有了棍子,就都要打死的。既然如此,自然还是毒重的好。”〔29〕而且他还曾批评女性的论辩文章“只有小毒而无剧毒”〔30〕,由此我们完全可以说,“毒蛇的气味”正是崇尚以暴抗暴、以毒攻毒的鲁迅所认同和追求的:“于浩歌狂热之际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世间原本真实的一切,一入这条蛇的阴骘的法眼,无不变得可疑起来。对中国古老文明来说,鲁迅不啻是一个妖孽,是一个百年不遇、千年成精的蛇妖,他使龙的历史遭到前所未有的覆顶之灾。鲁迅笔锋所至,无不似毒蛇吐信,带有制敌于死命的杀伤力。按郁达夫的话说,就是“寸铁杀人,一刀见血”〔31〕,具有“一种喝了毒酒也不怕死似的凄厉的风味”〔32〕。而且字里行间常常扑散着一团团阴气、邪气、毒气、鬼气,让一向自我感觉良好的中国人疑惧、惶恐、惊悚、震颤。而他无论生前身后,都被无休止的攻讦、谩骂、误解、歪曲所缠绕和包围。他的文章屡遭“开天窗”、“抽肋骨”的厄运,他的笔名也是一换再换。有生之年,他还一度被视为“文妖”而“通电全国文艺界一致攻击”〔33〕。翻一翻那些“骂”他的文章,满篇充斥着的多是“绍兴师爷借刀杀人”、“毒笔的文人”、“阴贼”、“刻薄”、“恶毒”、“险恶”、“睚眦必报”、“含血喷人”之类的字眼。有人说:“他没有一篇文章里不放几枝冷箭。”〔34〕还有人说:“他的笔尖只涂抹灰色的‘幻灭的悲哀’”,他的《野草》一展开“便觉冷气逼人,阴森森如入古道……”〔35〕苏雪林更是直接将鲁迅咒为“老毒蛇”,说他“腔子里充满毒液,不向人发泄,则奇毒攻心,势将自毙”〔36〕。她不仅惊恐于鲁迅的存在,而且念及鲁迅身后“所遗留的恶影响”,竟然也感到“毛骨悚然”〔37〕。自古及今,还没有谁能像鲁迅这样,让这些君子、绅士、革命家、社会贤良、国家支柱们感到浑身不自在,甚至于惶惶然不可终日。中国人,所谓“龙的传人”,对蛇这一异类从来都是既敬又怕,就是谈不上喜欢和亲近,他们也很难真正地理解和接受鲁迅。
  这的确是一条奇异的毒蛇。在一个有着悠久的龙的传统的国度,身陷于龙的子孙的包围之中,对叛逆的蛇来说,“四面都是敌意”,他的反抗注定是孤独的“韧的战斗”。鲁迅“看透了造化的把戏”,痛恨“卑怯”,决不“中庸”,反对“费厄泼赖”,在“无物之阵”里,面对他所遇到的,举起了投枪。直到逝世前一个月,提及他的“怨敌”,他还说:“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38〕。他明确表示自己做事的一贯态度是“纠缠如毒蛇,执著如怨鬼”〔39〕。鲁迅敢恨敢爱。爱,爱到底;恨,恨到死。一如当年纠缠着他的寂寞灵魂的大毒蛇,他也死死地纠缠着他认定的目标。大如“国民性”问题探讨,小至对某个人的厌恶,鲁迅一生都耿耿于怀,从未懈怠。在龙的国度里,这是蛇特有的品格。然而鲁迅对自己却表示了真诚的憎恶:“我自己总觉得我的灵魂里有毒气和鬼气,我极憎恶他,想除去他,而不能。我虽然竭力遮蔽着,总还恐怕传染给别人。”〔40〕那条“口有毒牙”的长蛇,“不以啮人,自啮其身”。鲁迅自白道:“我的确时时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更无情面地解剖我自己。”〔41〕首先他发现:在中国,自古龙蛇一家,难分难舍,“龙或时似蛇,蛇或时似龙”〔42〕,因了年代的久远,二者的关系实在有些暧昧:
  吃人的是我哥哥!
  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我虽然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
  更可怕的是,鲁迅意识到蛇以毒攻毒,在保全自我的同时,似乎又是在传播毒素,树起了毒的大纛。这实在有悖于自己的初衷。我是谁?我在做什么?我该怎么做?一向坚决的鲁迅从未这样困惑过。“抉心自食,欲知本味”,然而,“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然其心已陈旧,本味又何由知?”蛇“终以殒颠”,勇敢如鲁迅者也不敢正视自己,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仓皇退却了,“我疾走,不敢反顾,生怕看见他的追随”。这条似乎痴于自啮的蛇,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多么真实的鲁迅,让我们看到了一颗现代中国最苦痛的灵魂。
  《圣经·旧约》上说,由于蛇的引诱,伊甸园里的夏娃、亚当吃了禁果,眼睛明亮起来,认识了自我。对这个故事,鲁迅在《摩罗诗力说》中专门作了记述:“伊甸有树,一曰生命,一曰知识。神禁人勿食其实;魔乃托蛇以诱夏娃,使食之,爰得生命知识。”晚年在他的二楼卧室,镜台上置有三幅木刻,其中就有一幅《夏娃与蛇》〔43〕,可见鲁迅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在这个故事中,蛇成了魔鬼的化身,成了人类觉醒的先导。而鲁迅之于华夏民族,正如蛇之于亚当、夏娃。蛇敢于拂逆全能上帝的意志,而鲁迅向千年不变的各种信条提出了大胆的质问:“从来如此,便对么?”是他,这位现代中国摩罗战士,引领一个古老民族开始从蒙昧走向觉醒,从死亡走向新生。然而蛇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它受到上帝严酷的惩罚,终生“腹行而土食”。蛇的这种命运,得到鲁迅深深的认同。他对人生之苦本来就有太多的深刻的体认,一再感叹“人生苦”、“无量悲苦”、“绝望”等等。然而他又明确表示要“用无我的爱,自己牺牲于后起新人”,“自己背着因袭的重担,肩住了黑暗的闸门,放他们到宽阔光明的地方去;此后幸福的度日,合理的做人”〔44〕。鲁迅是一位自觉的受难者,在缺少罪感文化传统的中国,鲁迅却怀有深深的罪恶感,这使他比任何人都具有牺牲精神。终生“腹行而土食”的蛇,让我们想到鲁迅笔下一直都在不停息行走的“过客”,让我们想到一生都在“与绝望抗争”的鲁迅。
  注释:
  〔1〕〔9〕参见姜德明:《鲁迅与猫头鹰》,《活的鲁迅》,上海文艺出版社1986年版,第163~167页。
  〔2〕〔21〕参见瞿秋白:《鲁迅杂感选集·序言》,《瞿秋白选集》,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526、526页。
  〔3〕〔18〕参见钱理群:《走进当代的鲁迅》,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145、127页。
  〔4〕参见钱理群:《心灵的探寻》,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218页。
  〔5〕参见杨兹举:《荒原野狼》,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1999年版。
  〔6〕〔34〕〔35〕〔36〕〔37〕苏雪林:《鲁迅传论》,转引自孙郁编《被亵渎的鲁迅》,群言出版社1994年版,第271、3、51、271、273页。
  〔7〕〔41〕〔44〕《鲁迅全集》第一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284、140页。
  〔8〕〔30〕〔40〕《鲁迅全集》第十一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274、40、431页。
  〔10〕孙玉石:《现实的与哲学的》,上海书店2001年版,第192页。
  〔11〕(日)竹内好:《鲁迅》,浙江文艺出版社1986年版,第104页。
  〔12〕《汉语大词典》第三册,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95年版,第928页。
  〔13〕参见《鲁迅与书籍装帧》,上海人民出版社1981年版,第88页。
  〔14〕苏雪林就《野草·墓碣文》借题发挥,将鲁迅与蛇联系起来而“恶骂”一通。参见孙郁编:《被亵渎的鲁迅》,群言出版社1994年版,第271页。
  〔15〕林贤治:《娜拉:出走或归来》,百花文艺出版社1999年版,第62页。
  〔16〕值得注意的是,《故事新编》中的各篇,并不是完全按故事发生的时间顺序来写作的,例如关于墨子的《非攻》(1934)就写在《理水》、《采薇》(1935)之前。也就是说,《补天》写在第一篇,单纯解释为作品中故事发生的时间最早,这是不够的。
  〔17〕转引自《古本山海经图说》,山东画报出版社2001年版,第575页。
  〔19〕〔22〕参见俞芳:《我记忆中的鲁迅先生》,《鲁迅回忆录》(专著),北京出版社1999年版,第1471页。
  〔20〕〔38〕《鲁迅全集》第六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217、612页。
  〔23〕司马迁:《史记·晋世家》,《史记》第五册,中华书局1959年版,第1662页。
  〔24〕参见《中华神秘文化辞典》,海南出版社1993年版,第440页。
  〔25〕参见周振甫:《周易译注》,中华书局1991年版,第2页。
  〔26〕〔39〕《鲁迅全集》第三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49、50页。
  〔27〕鲁迅:《狂人日记》,发表于1918年5月,正值农历三月,而吴越间有“三月三,蛇出洞”的说法。
  〔28〕参见曹聚仁《鲁迅评传》,东方出版中心1999年版,第160页。
  〔29〕《鲁迅全集》第七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225页。
  〔31〕〔32〕郁达夫:《郁达夫忆鲁迅》,花城出版社1982年版,第9、21页。
  〔33〕转引自张梦阳:《中国鲁迅学通史》,广东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187页。
  〔42〕王充:《论衡·讲瑞》,参见黄晖:《论衡校释》,中华书局1990年版,第730页。
  〔43〕参见李欧梵:《鲁迅与现代艺术意识》,《铁屋中的呐喊》,岳麓书社1999年版,第235页。

  对称:在纳粹的阴影下

  
  ? 林贤治
  世界上许多事物都呈对称性的存在。譬如政治,有专制政治就有民主政治;说到道德,有善必有恶,高尚往往与卑鄙并存;至于艺术、学术、科学,明显地都有人性与非人性之分。这其间的差异,犹如水与沫、火与灰一样。对称是共生的,但又意含着某种对立,相关者愈趋于对立,本质的特征愈见鲜明。
  在极端的年代,一切都得经受严酷的考验。这时,人群两极分化,尤其敏感如艺术家,无论是隐匿的或是公开的冲突,都较和平时期为甚。纳粹德国的文化艺术界是显著的例子:一面是顺从、投降、附逆,一面是囚禁和流亡;一面是无耻的吹捧,一面是诅咒和抗议;一面是苟活,一面是庄严的工作。一般说来,双方不可以等量齐观,所以有“主流”和“非主流”的说法;非主流一直处于抗衡状态,但也因此使对称得以保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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