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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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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个世界上
  你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你轻易把自己的妻子
  让别人娶去,
  你没有自己的家,没有友谊,
  没有自己的落脚之地,
  你一头扎进了
  小酒馆的泥淖里。〔19〕
  死亡的宿命小心翼翼向前迈动步伐,鬼鬼祟祟,探头探脑。
  梅耶霍尔德早年向往革命,十月革命后,他将一部剧作题献给托洛茨基〔20〕。这事埋下了祸根。不过那时人人都崇拜托洛茨基,他是1905年革命、十月革命的实际领导人(两次革命列宁都未及赶回国内)。革命后白军邓尼金、高尔察克、尤登尼奇等四处叛乱,在革命危若累卵的形势下,又是他组建了红军,亲临前线率领红军南征北战,战胜了叛乱部队,拯救了年轻的苏维埃共和国。那时人民将托洛茨基与列宁并列。谁会料到列宁死后他竟被打成“内奸”、“间谍”、“匪帮”?
  与梅耶霍尔德一家很熟的肖斯塔科维奇有这样一种说法:“梅耶霍尔德发痴似的爱她(指齐娜伊达·赖赫)。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爱。很难想像在我们这个时代居然还有这种爱情。这里面有种不祥的东西。”〔21〕
  若说不祥,齐娜伊达与托洛茨基的女儿同名(也叫齐娜伊达),这是更大的不祥。
  不过最大的不祥还是齐娜伊达从叶赛宁那儿接到了死亡宿命。与叶赛宁相爱的几个女人都已死于非命,曾是妻子的她何处逃避?
  那时文艺界头面人物的被捕(死亡的代名词)有这样的程式:报纸点名批判——工人纷纷来信表示愤慨——夜里囚车带走——株连一大片。从1937年开始,梅耶霍尔德就经受了报纸批判和工人来信,到1938年,斯大林亲自下令关闭梅耶霍尔德剧院,报上更是连篇累牍对梅耶霍尔德展开攻击,比工人、农民批判更到位的是前苏联文化界人士的无数文章和谈话(肖斯塔科维奇称这种现象叫“今天你先死,明天我后死”)。梅耶霍尔德惊惶失措,为表示他不是“阶级敌人”,他不断组织上演革命题材的戏剧,临死前不久,还在导演《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及至1939年6月20日,梅耶霍尔德被捕,从此在人间消失。可叹在被捕的前几天(6月15日),梅还在全苏导演工作会议上大谈维辛斯基同志指示我们什么什么〔22〕。殊不知这位维辛斯基同志正是主持莫斯科三次大审判的公诉人,手上不知沾满多少老布尔什维克的鲜血。梅耶霍尔德被捕的那天晚上,囚车前脚走,“匪徒”后脚到,抄了家,残杀了齐娜伊达。肖斯塔科维奇写道:“在梅耶霍尔德被捕后,匪徒几乎立刻就到赖赫家里,把她杀了。她身上有十七处刀伤;双眼被刺穿。赖赫哀叫了很久,但是没有一个邻居来救她。没有人敢进梅耶霍尔德的房子。谁知道那里出了什么事?对赖赫行凶的也许是官方刺客的铁拳头。是非之地,最好躲远一点。所以,他们杀了她,拿走所有的珠宝。”〔23〕
  谁能忍心再说国家不幸诗家幸?
  孟姜女在长城哭亡夫哭啊哭啊把长城哭倒了,如果是超过十万、一百万、几百万的“孟姜女”在那里哭亡夫〔24〕,作家自己也可能哭倒在地。正如后人评论陀斯妥耶夫斯基所说的:“他向那仿佛是人类理智和心灵所不可了解的无边苦难低头,像拉斯科里尼可夫〔25〕那样,一躬鞠到了地面。他得到了基督教的痛苦的爱,关于那种爱,赫尔岑曾说过几句严峻而真挚的话:‘痛苦的爱可能是非常强烈的——它痛哭,它诉说,然后又擦眼泪,但主要的是,它什么事情也不做。’”〔26〕而二十世纪的音乐家肖斯塔科维奇做到了作家做不到的事。
  他用音乐表达这一切。1937年,《第五交响乐》在列宁格勒首次公演,许多听众回家后与家人抱头痛哭。列宁格勒是苏联肃反的重灾区。肖斯塔科维奇在其回忆录中说:“甚至在战前,列宁格勒也几乎没有一个家庭没有失去亲人,或是父亲,或是兄弟,即使不是失去亲人,也是失去亲密的朋友。人人都有为之一哭的人,但是只能无声地哭,蒙着被子哭,不让任何人看见。人人彼此戒备,悲痛压在心里,窒息着我们。”〔27〕
  1942年,《第七交响乐》(《列宁格勒交响乐》)在美国现场播出,通过电台,千百万人凝神听完了这首乐曲。成千上万人抽噎一片。这是很奇怪的事,美国人一生中从没见过大肃反,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他们哭什么?难道他们有第六感官?
  在肖斯塔科维奇回忆录发表之前,西方音乐界都把《第七交响乐》解释成“德军入侵”、列宁格勒被围困、反法西斯战争悲壮的主题。肖斯塔科维奇自己却是这么说的:“我的交响乐多数是墓碑。我国人民死在和葬在不知何处(即使是他们的亲属也不知道)的人太多了。我有许多朋友就是这种遭遇。到哪里去为梅耶霍尔德或者图哈切夫斯基建立墓碑?只有音乐能为他们做这件事。我愿意为每一个受害者写一首乐曲,但是这不可能,因此我把我的音乐献给他们全体。”“我毫不反对把《第七》称为《列宁格勒交响乐》,但是它描写的不是被围困的列宁格勒,而是描写被斯大林所破坏、希特勒只是把它最后毁掉的列宁格勒。”〔28〕
  从前人们“只能无声地哭,蒙着被子哭”,战争来了,那些“战前没有一个家庭没有失去亲人”的人们终于可以开怀痛哭了,反正账都是算在德军头上。肖斯塔科维奇说“能够悲伤也是一种权利”,“在别的国家,战争很可能要干扰艺术。但是在俄国——由于一些可悲的原因——艺术却繁荣了”〔29〕。
  肖斯塔科维奇也曾等待着被逮捕,那时报纸已经隔三隔四批判他,批判他的社论题目是斯大林亲自拟订的,他的亲密朋友音乐家日拉耶夫、波波夫、维戈茨基、加舍夫等四人已经先于他被逮捕(后全部丧命),越来越多的音乐界同行或非同行站出来揭发他。在那些日子里,他不止一次想到过去死,是牵挂母亲、姐妹、妻子、儿女的命运才使他放弃了这个“津津有味的念头”。
  他最终没有被捕,活下来了。
  有人说是罗斯福总统救了他。有这样的传说:斯大林与罗斯福的特使谈建立第二战场问题,特使却说:“罗斯福总统认为肖斯塔科维奇是伟大的音乐家!”等等。肖斯塔科维奇最不屑听这种所谓内部传闻,一般说来,他对西方没多少好感。他认为真正的原因是他曾为前苏联所有的重要电影配过乐,斯大林多少认为留着他用处更大。另外,肖斯塔科维奇那幅戴着钢盔消防帽的侧面像全球闻名,几乎成了前苏联抗击德国法西斯的象征,伟大统帅也要考虑这一点。
  他还在作曲。在等待逮捕的日子里,在“我命在旦夕,我低下了我的头”(布哈林语)的日子里,他创作了以下传世之作:《第五交响乐》、《第一弦乐四重奏》、《第六交响乐》、《第七交响乐》、《第二钢琴奏鸣曲》、《第八交响乐》、《钢琴三重奏》、《第二弦乐四重奏》、《第九交响乐》、《第三弦乐四重奏》、《第一小提琴协奏曲》、《犹太民间诗歌选》、《前奏曲与赋格二十四首》……
  俄国有人说:“有了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后人自会判断俄国今天的历史。”
  肖斯塔科维奇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音乐家。然而,如果允许选择,他宁愿选择安宁平和甚至是平庸,也不要当“伟大的音乐家”。“伟大的音乐家”的代价是一生见太多的生离死别,流太多的泪,失去太多的挚友。事实上越接近老年,肖斯塔科维奇就越觉得自己的作品无甚“伟大意义”,劝导年轻一代远离它们。这是“伟大的音乐家”的大彻大悟。
  注释:
  〔1〕根据舒婷的《神女峰》改写。原诗句为:“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肩头痛哭一晚。”
  〔2〕(苏)列奥纳得·根得林:《受害的一代》,明宇、舒会译,群众出版社1986年版,第337页。
  〔3〕(苏)安·弗·安东诺夫-奥弗申柯:《斯大林时代的谜案》,彭卓吾译,红旗出版社1992年版,第96页。
  〔4〕李毓榛:《二十世纪俄罗斯文学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266~267页。
  〔5〕(苏)尼古拉·津科维奇:《二十世纪最后的秘密》,中国书籍出版社1999年版,第218页。
  〔6〕蓝英年:《寻墓者说》,汉语大词典出版社1998年版,第125页。
  〔7〕1920年苏波战争图哈切夫斯基任总指挥,本已率军打到华沙城下,因西南战线(斯大林任该战线军事委员会委员)拖延配合不力,导致失败,后列宁批评了斯大林。另图哈切夫斯基在早年斯大林与托洛茨基的斗争中保持中立,引起斯大林怀恨。
  〔8〕(苏)尼库林:《元帅之厄运》,炜元闻译,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第193页。
  〔9〕(苏)托洛茨基:《我的生平》,石翁、施用勤译,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96年版“前言”,第9页。
  〔10〕本诗采用王守仁的《叶赛宁之死》,《俄苏文艺》,1980年,第95页中的译文。在《叶赛宁抒情诗选》〔刘湛秋译〕中,该诗的译文为:“白色的雪原,白色的月亮,/白色的寿衣覆盖了我们的家乡。/白花花的白桦在林中哭,/这儿死了谁?莫不是要把我埋葬?”
  〔11〕本文叙述别尼斯拉夫斯卡娅及齐娜伊达·赖赫的内容主要参考王守仁《叶赛宁之死》、肖斯塔科维奇《回忆录》,部分参考其他文、著。加引号但没注明出处的词句引自《叶赛宁之死》或《肖斯塔科维奇回忆录》。
  〔12〕〔13〕〔19〕王守仁:《叶赛宁之死》,《俄苏文艺》,1980年,第95、87、88、86页。
  〔14〕邓肯的朋友认为邓肯之死不是事故,而是自杀。参阅《邓肯与叶赛宁》,第334页。
  〔15〕〔18〕(苏)戈登·麦克维:《邓肯与叶赛宁》,刘梦耋译,上海音乐出版社1989年版,第326、70页。
  〔16〕袁振武《自杀还是他杀——叶赛宁死亡之谜》,《俄罗斯文艺》1990年,第57页。
  〔17〕《柯罗连科致卢那察尔斯基的六封信》,陆人豪译:《俄罗斯文艺》,2002年第2期,第37页。
  〔20〕〔21〕〔23〕〔27〕〔28〕〔29〕(苏)所罗门·伏尔科夫〔记录〕《肖斯塔科维奇回忆录》,叶琼芳译,卢文校,外文出版局《编译参考》编辑部1981年出版,第134、132、133、198、222、199页。
  〔22〕(苏)格拉特柯夫辑录:《梅耶荷德谈话录》,童道明译,中国戏剧出版社1986年版,第314页。
  〔24〕有关大清洗(大肃反)死亡总人数,各种书籍、各种版本资料的说法不同,以往克格勃正式记录在案的1937~1938年的镇压人数是七十八万六千零九十八人。1991年苏联克格勃主席克留奇科夫宣布说:“从1920年至1953年期间,在苏联约有四百二十万人受到镇压。其中两百多万人是在1937~1938年受到镇压的。”(参阅《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季刊2002年第二期《苏联模式探析》第4页)近年来随着更多挡案解禁,这些数字又有变化,叶永烈近期引用的材料是:苏联历次肃反中,一千九百八十四万人被逮捕、流放,七百多万人受到镇压。值得注意的是,所有这些数字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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