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文学0604-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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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绿头说;马七枪肯定不干;我现在也不想干。
事情就搁下了。
几个月后;陈学习贼心不死;重提旧话。他对马绿头说;你要讨媳妇;没有钱不行;钱来得慢也不行;要挣钱快;还要多;只有玩偏门;这个道理我不说你也懂的。
马绿头沉默了。
陈学习说;这件事有你才行;你镇得住场面;马七枪出钱;你坐在楼上抽烟看电视;就可以了;我出力;我管所有的事;赚到钱大家分。
马绿头点起一支烟;盯住闪亮的烟头;咧嘴一笑。
晚上;饭馆里人去室空;马绿头与陈学习合谋;拖住马七枪;赶走春风;打开两瓶酒;边喝边聊;熬了大半夜;说了几卡车话;才把事情敲定。
陈学习的计划变成了现实。旅馆前面的公路边立起一块不大不小的招牌;上面用红绿两色油漆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八里坡情人屋、卡拉OK、酒水什么的。夜色徐徐降临;小旅馆一角的两个房间里亮起暧昧粉红色灯光;好像睁开几只迷惘的眼睛;又像探出饥饿贪婪的嘴唇;莺声浪笑从门窗里传出;随风飘摇;长久地萦回在旅馆后面宽阔的农田里。
马绿头挣到不少钱了;也去找四川人两口子求情。
马绿头比马七枪鲁莽;说到正经事;却吞吞吐吐;绕半天圈子;还是不得要领。
他只好用钱说话。
他掏出一包钱;又递出一支烟说;就是这样了;春兰嫁给我;我会对她一辈子好的。
四川男人把马绿头递来的钱推开说;你的钱我不敢要。
四川女人说;春兰会把我们吃掉;她的鬼脾气你也知道了。
马绿头说;我不玩别的女人;卡拉OK的生意不是我做;那些小姐;老实说我一个也不认识;连名字也叫不上来;我每天晚上
在楼上看电视。
四川人两口子还是不松口。
马绿头很灰心。
陈学习说;马绿头你在这方面是外行;找春兰说清楚;说不清就动手;生米煮成熟饭;就可以了;何必拐弯抹角?
马绿头不说话。
陈学习说;春兰是不错;很纯洁;像刚刚长大的母狗。
马绿头挥手一拳;打得陈学习满地乱滚;掉了两颗门牙。
十
马绿头一拳把陈学习打伤;却不能打消他小脑袋里的邪念。这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细胳膊瘦腿;除了额上几颗硕大的丑陋粉刺;再无引人注目之处。他的人生经历中坎坷重重;罪孽的荆棘像田埂边的杂草;蓬勃生长;遍布在他的骨缝血肉和脑袋里。
没有人关心他的心情;也无人知道他的念头。春兰对他不理睬;马七枪和春风很少找他说话;马绿头高兴了;偶尔找他开玩笑;一起打台球、骂人、抽烟喝酒;喝高了酒;马绿头挥出一掌;常常打得他原地转圈子。
他见识广;早就百炼成钢;刀枪不入了;挨打受骂;永远送上谦卑的笑脸。
谦卑和低贱是一团乱草;遮蔽了陈学习敏锐的眼睛。初到八里坡;他就发现春兰的敌意;这种被人敌视的遭遇;他已经太熟悉;并不在乎。相反;他对春兰也有好感。如果春兰骂他;像马绿头那样揍他;揪他的头发;掐他的脸和踢他的屁股;他会万分欣喜;享受到无尽的快乐。可惜;春兰的心里只有马七枪;好像这个龙头镇的台球高手根本不存在。
一日;有人来住旅馆;又找不到春兰;马绿头很着急;却不愿碰钉子;就叫陈学习去找。陈学习四处跑;在旅馆后面的柴堆边发现春兰;看到她懵懵懂懂;迷茫的目光投向农田前方起伏的远山;就拉住她的手;拖她出来;陪她上楼;为客人安排房间。春兰在楼上迟钝地来回走几趟;忽然清醒;朝地上啐一口;恶狠狠地对陈学习说;你下去;不要跟我走。
陈学习急忙送上讨好的笑容。
春兰后退两步;扭开头;不再说话。
陈学习快速跑开;像一颗被木杆击中的弹子球;射向楼道口;从楼梯上滚落。
卡拉OK开业;陈学习很忙碌;与小姐打成一片;顾不上其他事。那些女孩也对他不在意;把他看做一个无知少年;这种待遇不会让他伤心;只会让他更加如鱼得水。他与女孩们打闹;荤素齐上;从无忌讳;逗得众女孩放声大笑。有时候;玩笑开得过分;女孩们很气愤;一起动手;把他抓住;按倒在沙发上;用涂满颜色的长指甲抠他额头的粉刺。他假装痛苦;怪声嚷叫;趁机伸手乱摸;占尽便宜;女孩们只是笑;不以为然。
女孩们当着陈学习的面换衣服;不会感到羞耻;却无人愿意跟他上床。她们对陈学习的精明和恶毒有几分崇拜;喜欢跟他打闹;却不愿意跟他同枕共眠;她们可以把年轻的身体轻易出卖给过路的男人;却对陈学习的细胳膊瘦腿不感兴趣;或者说没有表现出兴趣。
陈学习满无所谓;不着急。
生意繁荣;八里坡的公路边变得阴暗和肮脏;夜晚很轻柔;虚幻、腥气、无依无靠。缓缓沉降的灰尘中夹杂着空洞的浪笑;春风看不惯;偶尔唉声叹气;春兰很厌恶;直截了当地说;马绿头是一只恶狗;陈学习是一只死狗。
这是春兰第一次正式评价陈学习;也是唯一的一次。
冬天渐渐来临;西伯利亚的寒流横穿辽阔的中国大地;突然袭击到八里坡一带。这里群山环绕;冷空气降临;短时间无法散去;气温骤然下降十多度。山上的莫家丫口寒风凛冽;公路边和农田边;躲藏在乱草和灌木丛里的很多小鸟被冻死;虫子销声匿迹;也许死光了;或者藏人地下;万籁俱寂;活气全无。
夜深人静;远处的施工队驻地燃起柴火;几团小小的红色火光在黑夜里跳跃;很容易勾起人的心事。锋利的疾风猛烈摇撼着旅馆小楼;夜色中传来嘎嘎叽叽的危险声响;听得人毛骨悚然。
台球生意不好;卡拉OK生意萧条;女孩们穿着短短的黑裙子和露出大半脚背的高跟鞋;牙齿瑟瑟打颤;在房间里挤作一团;围着一个小小的电取暖器;用左声左气的歌声打发难熬的时光。
山脚村子外面的一条小河已经干涸;八里坡公路边的财路也被冬天的寒风斩断。马绿头找不到钱;经常跑龙头镇;会见当年的朋友;喝酒吃肉;然后醉醺醺地回来;醉得走不动;就在镇上留宿。有一次;他三天未归;不见踪影;也没有任何消息。马七枪着急了;赶到龙头镇;发现马绿头住进了医院;正在打点滴;原来他喝酒过度;差点丧命。
生意萧条是致命的打击。两个卡拉OK的女孩借故生病;搭乘顺路的客车离开;翻越莫家丫口;踏上漫漫前程;朝四川方向远去;杳无消息。另外三个女孩也叫苦连天;整日愁眉不展;其中一个哭哭啼啼地缠住陈学习;向他借钱;也要回家。
陈学习赔上虚假的笑脸;词不达意地唠叨着;向剩下的三个女孩描绘灿烂前景。
其实;他也失去耐性;准备溜走。
十二月底的一个宁静夜晚。天色稍微放晴;夜空无比高远;星星很多;闪闪烁烁;透出淡淡的温馨;气温略有上升;旅馆的房子里不再冰寒;卡拉OK室来了两个广东客人;这两个人很大方;进门就摸钞票;先给每个女孩发一百块钱;女孩们高兴起来;冻僵的脸蛋开始融化;暂时忘记了冬天的寂寞。
马绿头又去龙头镇了。
半夜过去;广东客人心满意足地驾车离开;消失在冬天的寒风中;女孩们草草洗漱;回房间睡觉。所有的人都已经人眠;八里坡公路边一片黑暗和沉寂。只有陈学习没有睡;他坐在房间里;不开灯;噘着薄如纸片的嘴唇;用劲抽烟。
他把手中的烟头在地上踩灭;揉一把疲倦的小眼睛;推门出来;不慌不忙地慢慢下楼。他做事谨慎;却艺高胆大;不会害怕;也不会后悔;想做就做;无所谓。挨打被骂或者什么;都可以接受;好像冬天降临;寒风呼啸而至;谁也无法阻挡;只能认命。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嘴里的两颗假门牙微微摇晃。上次挨马绿头的揍;失去两颗门牙;他跑到龙头镇;找街头摆摊的医生;掏五十块钱;把麻烦解决了。两颗假牙太便宜;用起来当然不爽;很容易松动;吃饭不小心;就会从嘴里脱落;那种事发生过好几次。有一次在饭馆吃饭;假牙被鸡骨头梗脱;当啷落到桌上;马绿头看见;放声大笑;扬手把他的假牙扔到门外;他丢下碗追出去;才没有让假牙被门外跨进来的客人踩碎。
他不生气;表情畏缩;假牙从嘴里滚出。就张开空洞的嘴巴;发出短促的苦笑;在心里恶毒地咒骂马绿头全家。
那天半夜;他准备撤离;不辞而别;永远离开八里坡公路边;也离开龙头镇。沿公路朝龙头镇方向摸黑走一段;还能遇上两趟四川驶来的夜班卧铺车;乘车可以到达更远的城市。
他下了楼;在漆黑的楼道口站住;稍做思索;走向春兰的房门。
他用两张扑克牌捅开了春兰的门锁;这是小技巧。门无声地推开;迎面扑来温暖的气息;杂有春兰轻弱的呼吸。他把门关上;在墙边蹲下;看清一把椅子;迅速蹿过去坐下。
他在椅子上坐了几分钟;才开始动手;走到春兰的床边;掀开蚊帐;像一条真正的狗;两臂伸开;扑下去;坚定地压住春兰的身子;同时用手牢牢卡住春兰的喉咙。春兰不能喊叫;丧失抵抗;挣扎几下;很快晕过去。身子像水一样松散和平静;波澜不惊;又像冬天的农田;宽阔无边;一片寂静;向锋利的寒风敞开胸怀。
他对这一套有些熟悉;以前做过两次类似的恶事;都顺利得手;并在得手后如愿逃脱。
他把双手从春兰柔软的脖子上抽开。继续下面的动作。
现在事情变得复杂了;动作太多;有些杂乱;相比把春兰掐昏;这一步很麻烦。夜风啪嗒啪嗒;摇动着窗子;好像马家兄弟已经闻讯赶来。一辆沉重的载货卡车从公路上疾速驶过;大概车轮碾压进什么土坑;车身哐啷发出的巨大震响;敲打得安静的八里坡猛烈摇撼。
案子就在这时出现意外转机。
春兰艰难地睁开眼睛;手里握了一把短刀;陈学习在她的身上忙乱;不知道死期忽然逼近。公路上传来那声巨大的震响时;陈学习一怔;迟疑地偏过头去;春兰趁势刺出了手里的刀子;好像草丛中的毒蛇迅速抬头;向敌手发动致命的攻击。在八里坡一带的山路和农田边;有一种小蛇叫青竹镖;绿色的身子半米长;尖形脑袋;仰起来像刀尖;剧毒。春兰手里的短刀;就像青竹镖的头。黑夜中的摇撼余音未绝;春兰的刀子就不见了;锋利的短刀灵巧地滑人陈学习的胸口;穿透了他单薄而瘦弱的身子。
那一刀太用力;正中要害。
春兰把陈学习踢到床下;在黑暗中坐起来。
马绿头在第二天中午返回。
八里坡公路边乱套了;三个身世复杂的女孩趁乱跑光;房间里丢了两条揉作一团的黑裙子和一些透明的薄纱内衣;人全都不见踪影。旅馆门前停了两辆警车;吴所长在饭馆里正襟危坐;身后站了两个警察;四川人两口子、马七枪和春风;面对三个警察;老老实实地站在墙角。
春兰低着头;坐在警车上。
十一
事情过去很久;还有令人费解的疑问。春兰的床上为什么有一把短刀?是吃了上次被人打劫的亏;藏刀子防身?还是要用刀子来对付马家兄弟?或者想用刀子收拾姐姐春风?这些解释都有道理;又可以推翻。
可以肯定的是;春兰的这把短刀;没有准备用来对付陈学习。
时光裹挟在飞扬的灰土中;被八里坡公路边的疾风卷走;若干年后;马七枪和春风还被上面这个疑问困扰着。
马七枪说;春兰恨我;她说过要杀我。
春风说;不可能;春兰不会杀自家人。
现在;八里坡的公路边只剩下马七枪和春风一对小夫妻。
那次;春兰杀人被捕的事件让四川人两口子受到沉重打击;她的父亲一蹶不振;变得很苍老;头发花白;四肢无力;连一只轮胎也搬不动。有一次修车;他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