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情使馆-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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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悄萌的一种羞耻感,格雷勃会在适当的时候截住对方的话头,以免他出洋相。不,不是什么羞耻感,他悄悄告诉自己,不过是一个训练有素的钓鱼高手天生的谈话策略罢了。池塘里的鱼一次不要钓起太多,以免吓着其他鱼。别让那个该死的哈格雷乌斯一下脱得光光的,否则他会牢记在心……并且抱憾终身。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该老是这样目光严峻地瞪视哈格雷乌斯,便竖起一只手指,示意侍者过来将瓶里余下的麝香干白葡萄酒斟在他俩的酒杯里。“再来一瓶?”
“哦,不,你刚才让他开的菲格亚克还对我的胃口。”
主菜端上时,两人乐不可支地打量了一番。这里的每一道菜都是厨师精心烹制的,且不论其滋味到底如何。摆在他们面前的这道菜是用夏洛来白牛肉切成薄片,拼成几片秋天树叶的形状,一块正方形的花色肉冻和松脆酸甜的醋渍小黄瓜上,点缀了少许欧芹和莴苣的绿叶,组成叶茎。
“说真格的,”哈格雷乌斯开始透露他利用工作之便搜集到的消息,“你永远猜不到吉莲对谁最感兴趣。”
“不是科耐尔。”
“不是科耐尔。明摆着不会是他,对吧?”
俄国人的前额微微蹙起,上面出现了几道浅浅的横纹。他脸上的皱纹往往出现在不同的部位,表示他对听到的各类消息——好消息坏消息——所作出的不同反应。“一个不速之客?”
“一个神秘莫测的蒙面人,蹑手蹑脚地走上店铺紧闭的伦敦街头。”哈格雷乌斯文绉绉地说出一串花哨的字眼。如今的英国记者,不论是采写花边新闻还是正经的消息,都偏爱古板过时的语汇,尤其是维多利亚时代的华丽词藻,也许这仅仅是出于一种恋旧情结。
波拉马连科脸上的皱纹消失了。“啊,我真为这位女士感到遗憾。”他说。“这座城市……”他摇摇脑袋,不过你看不出他心里到底是沮丧还是吃惊。“哈格雷乌斯,你也许知道得比我清楚,世界上有些城市似乎注定是吸引和培养某一类冒险家的乐土。新加坡,呃?香港。说到西方,当然是维也纳,苏黎世,里斯本,还有伦敦。是的,你自己的伦敦。这个城市已经变成种种阴谋诡计的集散地。”他为说出这个词露出颇为自得的微笑。“你若是就此办一个专栏,请不要用那个浮华的字眼。”
“阴谋诡计?”哈格雷乌斯虽说已喝了不少,还是做出了一副模仿格雷勃的怪相。“都说出来吧,你他妈别磨蹭啦。照我看,这准是——”
“不是这样。”俄国人竖起一根手指提醒他说话留神。“我所说的,是那种幽灵似的人物,他们频繁出入伦敦,行踪飘忽不定,冒着常人难以想象的风险。他们的主要目的,就是大把捞钱,最好是现金。在这点上,倒是和我们这些整天辛苦忙碌的人差不多,呃?”
“快说下去,别卖关子啦,我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波拉马连科那张肮脏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神态。“你能保证不把头猛地转过去瞪眼瞧人吗?”
“瞧谁?喔,当然能做到。”
“悠着点,听到我吩咐再转过头去。最偏僻的角落里那张最好的餐桌上坐着一个人。我从来没有订过那张餐桌,因为我不想引人注目。此人正在听一个同伴说话,两眼四下环顾。他年纪不大,还不到40岁,胖墩墩的身材,双眼凸出许多,高高的额头,一头粗发绞缠在一起,活像一团乱蓬蓬的拖把布。现在你瞧!”
哈格雷乌斯不假思索地指着天花板与墙壁相交的一个部位,手指和目光同时移动,似在体味一种无形的建筑风格。接着,他的身子缓缓挪动,直到自己的目光直射刚才说到的这个人身上。
他见到的这个人与俄国人的描述大致相同,只是那张神情恍惚的脸,看上去仿佛有万千思绪萦绕在心头。嘴上的胡须又长又尖,状若钢绒;病态的苍白脸色,好像从未见过阳光,这在伦敦倒是司空见惯的。不过,使这张脸看上去神情恍惚的,倒不是这些。这不仅仅是一张脸,而是许多人面部特征的综合化身。
他转身对自己的东道主说:“他妈的一张怪脸,时隐时现,让你捉摸不定。”
“你的眼力真不错,哈格雷乌斯。大多数人都会认为那是一张无精打采的脸,是性格软弱的象征。你我的见识却比他们高出一筹。时下性格刚毅的人,都巴不得能有这样一张脸。”
“再说下去,你他妈说得还真逗。”
“可我只能说到这个份上。我只知道世上确实有这号人。他们与我们这代人不同,哈格雷乌斯。你我是不可救药的空想家,只知道为自己的理想工作和奋斗。而这号人没有头脑,只有一排硅片,指挥他们为获取金钱干这干那:英镑、便士、美元、美分。”
“没有卢布和戈比?”
波拉马连科耸耸肩膀。“这我哪知道?我只知道他们没有头脑,没有人们按照医学意义所说的头脑。他们会被纳入固定的程序,只要见到有利可图的事情,都会抢着去做。或是诱骗,或是强取。”
“你把我说得云里雾里,格雷勃。”
“这儿,离这不足六码的地方,就有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俄国人微微觑起双眼,准备避开有关人物的姓名和特征,以免事后给自己惹麻烦。“有个匈牙利来的马术队,到达伦敦前,就得到这里的新闻界对他们十分有利的好评。在这个狂热于赛马的国度,谁都想一睹为快。花式骑术的业余爱好者和专业运动员纷纷加入阿尔伯特剧院门口长长的购票队伍,我想,在爱丁堡、曼彻斯特、伯明翰,也一样能看到这种盛况空前的场面。他们每人花10英镑,进场观看匈牙利人跑着跳着展示这些马儿的高超本领。照匈牙利人的看法,这样能为他们赚一大笔外汇。马术队每晚可净赚5万英镑,在英国演出10场,就是50万英镑。匈牙利人乐得发狂。一个叫做阿尔多·西格罗依的人——会有这样的名字?——位著名的意大利电影制片人,主动提出为他们的巡回演出摄制一部纪录片。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他的出现有点出人意料,可他一副真诚可靠的样子。他只要求得到演出利润的10%。双方在协议上签了字,马术队能够额外增加收入,何乐而不为呢?演出最后一天,西格罗依简直成了马术队的一员,说一口流利的匈牙利语。他们是同胞兄弟吗?不!将来会不会互相欺骗呢?天晓得!”
俄国人停下来,叉起盘中一块牛肉送入口中匆匆咀嚼,一时顾不上已经讲了一半的故事。哈格雷乌斯毫不掩饰自己心中的不满。“快讲呀,你这个老东西!”他催促道。
“稍等一会。”对方咽下牛肉。“马术队的所有收入都已存入伦敦城的一家银行——没有留下姓名。离开伦敦的前一天,队长被大大小小各种事情弄得焦头烂额,机票,签证,将马儿装箱待运,更不必说还有几十号队员、驯马师和马夫。真不亚于组织一支准备出发的匈牙利部队。不用说,一旦马术队登上归程,银行便会将这笔款子汇往布达佩斯。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家银行门口出现了一个马术队的人——也许是摄制组的人,两个星期来,他和他们打得火热,彼此很难区分——带来一张经理签名的条子。他见到某某经理,递上条子,10分钟后,这些匈牙利人每张票面50英镑共计50万英镑的现金便统统装人一只手提箱。他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了!”格雷勃啪地两手一拍。“你有时看见他,有时又不知他在哪里!”
“这狗日的!”哈格雷乌斯高兴得格格直笑。“亏他想得出!”
“听着,老伙计,”格雷勃继续说,“这个西格罗依不仅是一个人。他那号人至少有百十来个在伦敦街头到处游荡,瞅准一个捞钱的机会便会偷偷下手。不过这些神秘莫测的人物并没有什么政治背景。他们就像空中盘旋的鹰隼,伺机偷袭可能的目标。你不是说有人已经使可爱的吉莲兴奋不已了吗?”
刚才一阵幸灾乐祸的窃喜使哈格雷乌斯双颊泛起的红晕,正在渐渐褪去。“喔,不,”他闪烁其辞地说,“没那么神秘。”
“那就说给我听听。”
哈格雷乌斯没有搭腔,只顾将偷窥的目光频频投向屋角那个面色苍白、双眼凸出的矮胖男人。天哪,形象如此猥琐的人,居然能表现出一副充满自信的神态!而且还能当电影制片商!根据大众的普遍心理——哈格雷乌斯坚信自己认准的道理一定符合大众的普遍心理——大凡自信心强的人,应该是温文尔雅,服饰整洁,无论对男人女人都具有一种特殊的魅力,当然,更不能有任何令人不安的古怪特征,否则就难以合群。
“看样子,”格雷勃不客气地指出,“你的脑子正在走神。”
“是的。我在琢磨那骗子该有多高的天分,才能想出将整个匈牙利马术队蒙在鼓里的圈套。”
“你刚才提到那位可爱的兰姆小姐,”俄国人操着一本正经的英国腔,“她对谁感兴趣?”
“美国大使馆里一个叫弗兰契的特工。”
“他叫法国人①?”
①英语“弗兰契”French意为法国人。
“是这样……”记者开始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解释这个使他的东道主困惑不解的问题,大意是:他并不是法国人,只是叫弗兰契。格雷勃却在心里思量该怎样像在河上筑堤一样,挡住他这番洪水般漫无边际的唠叨。
“耐德·弗兰契,”格雷勃终于忍不住打断对方的话,“爵士乐迷。”
哈格雷乌斯的一个词只说出一半便卡在喉咙里,嘴仍然半张着。“对不起?”整张面庞热辣辣地涨得通红。
“像我一样,喜欢听爵士乐钢琴曲。”
“你认识他?”哈格雷乌斯手指笨拙地伸进夹克衫口袋中摸索出一支钢笔。“弹钢琴。”他咕哝着,将这几个字写在一个小笔记本上。
“根本不弹。只是喜欢听曲,像我一样。不过我得提醒你,我和他喜欢的音乐家并不相同。”格雷勃停下来,哈格雷乌斯趁机划去刚才的记录。“听说他迷上了芝加哥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钢琴演奏家叫阿特·霍迪斯。”格雷勃做出一种古怪而又几乎带点挑剔的表情,和这位萨克森·科堡王族后裔平时脸上微露的放荡不羁的神态形成鲜明的对照。“像他那样去弹布鲁斯曲的钢琴家倒是十分罕见。质朴无华。”
“你呢?”哈格雷乌斯催问。
“我对声名不朽的奥斯卡情有独钟。”
“王尔德①?”
①奥斯卡·王尔德(1854—1900),19世纪爱尔兰著名作家。这里格雷勃谈到的是一位与王尔德同姓的音乐家。
“彼得森·王尔德。”格雷勃看着对方记下这个名字。“别记我,傻瓜。吉莲对我的背景材料不感兴趣。”
“那就到这儿。”哈格雷乌斯草草记完笔记。“关于这个弗兰契,你是否还能提供别的什么情况?”
格雷勃朝后挪挪身子,开始专心分解盘中那些呈叶片状的牛肉。他嚼了一口,觉得太干,便抬头看着他的客人。“这话该由我问你,伙计,你能提供别的什么情况?”
如果弗兰契上校早吃午餐,夏蒙上尉就得迟吃;如果夏蒙早吃,弗兰契就得迟吃。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