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学〔苏联〕高尔基-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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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特鲁索夫这个人非常像小说中的“小人物”摇身变成的胸怀坦荡之人。每当炎热的夜晚,大家就渡到喀山河对岸去,坐在小树林间,一面吃吃喝喝,一面倾诉心事。 主题多是困苦的生活,奇闻怪事,最热门的话题自然是女人。 十分奇怪,每当他们谈论到女人,就充满了愤恨和忧伤,像闯入一个满是蛇蝎的黑暗角落。我和他们在这儿住了两三次,我们躺在小柳树的洼地里休息,这里由于临近伏尔加河,空气是湿润的,船灯看上去像是萤火虫在夜色中移动,更有富裕的乌斯龙村里店铺和住宅里窗口透出的光亮,在漆黑的河岸上变成一串串火球、火网。 轮船蹼轮拍击着河水,发出隆隆的轰响。 水手们在船上“狼嚎鬼叫”
,一些人用锤子敲着船板拉长声唱着凄厉的歌,他们在用歌声排解心中的忧伤,这歌声在无形中平添了一份苍凉,使人觉得悲伤。最令人忧伤的还是听他们诉说心事,如何应对艰辛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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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他们各谈各的,谁也顾不上听别人的,他们或坐或躺,抽着烟,间或喝点伏特加或啤酒什么的,酒总能引发出很多难忘的往事。“嗯,我曾遇见过这样一件事,”夜色中伏在地上的一个人突然说道。故事结束之后,大家就总是说:“司空见惯,——见过了……”
“知道”
“见过”
“见得不愿见了”这些话听上去让人极为丧气,好像就在今夜他们已走到了人生的终点,由于人世间的一切他们都经历过了,以后再没什么事是新鲜的了,能引起人的兴趣了。我的这个想法令我和贝什金和特鲁索夫有些疏远。当然,我还是喜欢他俩儿的。 依我当时的生活历程看,我走他们的生活之路,步他们的后尘是顺理成章的。 特别是我的追求和上大学的理想遇到挫折的时候,令我与他们更加接近了。 有时我因为挨饿、苦闷,也曾想去干点触犯“神圣”私有制的勾当。 但我当时的崇高理想不容许我悖离光明大道,这与我读了很多书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我除了读哈特的书外,还看了不少好书,书中所描写的某种不太清晰、但很美好的前程告诉我,我应追求比现在更有价值的东西。这段时间我又结识了一些新人,他们给了我崭新的印像。叶甫里诺夫家前的那片空地,经常招引来一群中学生做一种近似戈罗德基的游戏,我被他们中一个叫做古利。 普列特涅夫的青年深深地迷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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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相貌平平,皮肤略黑,黑头发,有点儿像日本人,长了一脸的雀斑,匀匀实实真像火药末涂进皮肤里了。 他总是喜气洋洋,玩儿起来机智,讲话幽默俏皮。 普列特涅夫和很多有天赋的俄罗斯人一样,并不想发展自己的能力,而是躺在生来的天才里坐享其成。他有艺术天赋,听力十分敏锐,善于鉴赏音乐,他自己会弹竖琴、俄罗斯三弦琴,拉手风琴,可惜他仅仅满足于此,不再深究了。 很穷,一身挂补钉的衣服配上漏洞皮靴,这身装束真是和他豪放不羁、动作敏捷的气度极相称。他看上去如同久病初愈的人,又像昨天才出狱的囚犯,他对一切都感兴趣,世界对他来说总是那么新鲜、惬意,他当时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似的跳来跳去。他知道了我生活的艰难,没有依靠,就让我和他一起住,还建议我报考小学老师。 这样,我到了“玛鲁索夫加”这个怪异而有趣的贫民窟——雷伯内利亚德大街上一幢破旧不堪的房子,这儿装满了饥渴的大学生、妓女和失去常态的穷鬼。普列特涅夫住在走廊中通向阁楼的楼梯下面,那里放着一张木板床,走廊尽端的窗户旁有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这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 走廊通向三个房间,其中有两间住着妓女,另外一间住着得肺病的数学家,他从前是神学院的学生,又瘦又高,头上脸上长着红色的硬毛,破烂的衣服几乎不能遮盖,从衣服的残破处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他青乎乎的肉皮和一根根的肋骨,总而言之,他的样子十分吓人。他好像以吃指甲为生,手指头都被咬破了。 他没黑夜没白天地算呀算呀写呀写呀,常常传出吭吭吭咳嗽声。 妓女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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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怕他又怜悯他,她们常常故意丢一块面包、茶、砂糖在他的门前,他见了就把它们一古脑儿地搬回自己房里,还一面呼呼呼地喘着粗气如一匹累坏了的老马。 要是妓女们没给他送吃的,就会听到他沙哑的声音不时地在走廊里回荡:“面包!”
靠别人的怜悯度日并不能丝毫改变他深陷的眼睛中闪烁的高傲神气,有时还有一小罗锅来找他,这个人样子怪怪的,拐着一条腿,肥笨的鼻子上架着一副深度眼镜,花白头发,清教徒般的冷漠的黄脸皮上带着狡诈的笑容。 他每次来后,就紧闭房门呆上数个小时,一动不动。但是有一次深夜时分,我被数学家的吼叫声惊醒了:“听我说,这明显是监狱!
监狱,是羊圈,嗯,是老鼠洞,是监狱!“
之后传来小罗锅的尖笑声,他在不断重复着一句相当难懂的话,这时数学家已怒不可遏了:“王八蛋!你给我滚开!”
可怜的客人气鼓鼓地滚出房门,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无可奈何地站在门口,手指插入蓬乱的头发,沙哑的喉咙里吐出:“欧几里得是个傻冒!
地地道道的大傻冒,……我敢断定,希腊人绝不象上帝聪明!“
随后,他使劲关上房门,屋里有什么东西被震掉了,发出哐啷一声巨响。没过多久,我听说数学家是打算用数据来证明上帝的存在,只可惜壮志未酬身先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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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列特涅夫的工作是给印刷厂的报纸做夜班校对,工资为十一戈比。 我由于要参加考试,没有多少时间出去干活挣钱,我俩一天就仅仅有四斤面包、两戈比的茶和三戈比的糖吃了。 我不得不硬着头皮学习各类科目,那些古老呆板的语法最最让我上火,生动、活泼、俏皮的口语与古老生硬的语法相去甚远啊。幸好我马上就明白了,现在学习这些还为之过早,就算我通过了乡村教师考试,因为我太小也得不到那个位置。我和普列特涅夫睡一张床,他白天睡,我晚上睡。 每天早晨他干完一整夜的工作,乌黑着脸,张着眼睛回来时,我就跑到小饭馆去打开水,我们自己是没茶喝的。 然后我们开始吃早餐——啃面包吃茶。 他从报纸中挑出新闻给我听,常常是那个笔名“红鬼”的酒鬼作家的打油诗。我一直十分奇怪普列特涅夫游戏人生的生活态度,他的人生观依我看来,和那个倒卖女人旧衣服、为女人拉皮条的肥婆佳尔金娜没有什么两样。这个肥婆就是房东,普列特涅夫首先租下这个小屋角的时候没钱付房租,他就给肥婆说笑话,拉手风琴,唱动人的歌,每当歌唱时,眼睛里就会闪动着冷冷的光,肥婆佳尔金娜早年做过歌剧班的合唱歌手,她能领会歌声中的涵义,有时候她竟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不知羞耻的眼睛里流出泪水冲洗着醉得发肿的脸庞,她先用胖手指抹掉泪水,再用一条很脏的手帕慢慢悠悠擦手指。“天啊!好样的古利,”她惊叹着,“您是个真正艺术家!
如果您再漂亮点——我会让你走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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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介绍过许多小伙子给独守空房的女人们排遣寂寞了!”
我们头顶上的阁楼里就居住着一个这样的小伙子,他是大学生,皮匠儿子,中等身材,胸宽背阔,屁股又窄又小,看上去像个倒三角形,只是下边的角儿不太完善。 他有一双女人似的小脚,小小的脑袋夹在肩膀里,一头马鬃似的红头发,毫无生气的苍白的脸上镶着一双鼓出来的绿眼睛。这个大学生很有点反叛精神,他那时就是因为违背父命进了普通中学,落得饥寒交迫的境地,后来好容易考上大学,他又发觉自己有一副好嗓子:浑润的男低音,所以他专攻歌唱了。也正是这个原因,佳尔金娜才找到他,把他介绍给一个富商的太太,她可能四十几岁,儿子上大学三年级,女儿中学快毕业了,商人妇是个瘦女人,没一点女性魅力,平板的胸脯,身子直挺挺的倒像个士兵,脸上没一点活人味,像个绝欲的老修女。 两只灰色的大眼睛深陷在黑眼窝里。 她穿着一件青色外衣,头戴旧式丝巾,两只贼绿的宝石耳环垂在耳边。一般情况她在深夜或清早来找她的大学生,我见过她好多次,她动作十分敏捷,一纵身就跳进大门,之后飞快地冲上阁楼,她脸色十分吓人,嘴唇往里抿得几乎找不见,眼珠倒是全瞪了出来,她慌慌张张向前张望,她的样子看上去真如同残废人,虽然她确实四肢健全,但总有那点让人看看就难受的劲。“瞧!”普列特涅地叫道,“真是个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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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大学生也分外厌恶她,因此总躲着不见她,可是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商人妇像个不留情面的讨债人或者更形像地说她像一个歹毒密探时刻跟着他。“我真无耻!”大字生带些醉意地说道,“我是怎么搞的?
突然想起来要学唱歌?就凭我这德行,谁会让我登台呢,这绝不行!“他后悔了。”你不赶快和那个女人一刀两断!“普列特涅夫对他说。”你说得是,我又恨她又可怜她!我真受不了她!唉!如果你们知道她怎样……唉!……“
这我们早就知道了,曾有一个晚上,我们听到商人妇怎样地祈求大学生:“求求你了!
看在上帝的份上……我的心肝儿宝贝儿!
求你了——请你看在上帝的份上吧!“
商人妇拥有万贯家资,却如乞丐似的向一个穷大学生乞讨爱情,据说她是某个大厂的股东,有很多房产,也做慈善事——为产科学院捐了一笔巨款。普列特涅夫吃完早饭就躺下睡觉,我也去外面寻点事做,天一黑我就回来,古利去印刷厂干活。 如果运气好,我能挣回点吃的:面包、灌肠或牛杂碎,就分给他一半。等就剩我一个人没事,我就要在贫民窟的走廊里来回巡视,我想了解我的邻居们是怎样生活的。 这儿人们住得如蚂蚁窝一样拥挤。 各色人等,应有尽有。 冲鼻的酸腐气在各个角落里散着,在这儿从早到晚从没有过片刻的安宁:缝纫机嗒嗒个不停,歌女们的吊嗓儿声,大学生的男低音,喝醉了酒疯疯癫癫的男戏子的大声朗读声,微醉妓女们的大呼小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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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狂喊声,凡此种种,我的心中禁不住疑惑:“人们这样活究竟是为了什么?”
一个秃顶只有周遭长红头发、高颧骨、大肚子、两条细腿的人,由于厚重的笨嘴唇里包着一口大马牙而得名“红毛马”。
他老是活动在饥一顿饱一顿的年轻人中。据他说他已经和他的西姆比尔斯克的商人亲戚打了三年官司,他遇见人就说:“我豁出命去也要把他们折腾得倾家荡产!
让他们过上三年讨饭生活,以后,我就把赢得的家产归还他们,并对他们说:‘狗奴才们,知道我的厉害了吧!感觉怎样?
‘“
“红毛马!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