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与血明帝国官场政治-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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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具只眼,概括为十个字:“不怕死,不爱钱”和“曾经打过”。这种品格,在当时的朝廷人臣和封疆人吏中十分难得,要在辽东力挽狂澜,非袁莫属。崇祯皇帝接受这一建议,提升袁崇焕为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督师蓟辽兼登莱天津军务,把辽东军政全权委托给他。
崇祯元年七月十四日,崇祯皇帝在平台召见廷臣与袁崇焕,讨论辽东事宜,希望袁崇焕能够提出令人振奋的平辽方略。袁崇焕对于皇上的知遇之恩感激涕零,不假思索地回答:倘皇上能给臣便宜行事之权,五年而辽东外患可平,全辽可复。听了这样的豪言壮语,不仅皇帝高兴,连在一旁的内阁辅臣们也莫不欢欣鼓舞,以为袁崇焕肝胆识力实在不凡,真是一位奇男子。
然而兵科给事中许誉卿却显得相当冷静,趁皇上暂退便殿稍憩之机,当面向袁崇焕请教“五年复辽”的方略。不料袁崇焕并没有滔滔不绝地陈述,而是若无其事地吐出四个字:聊慰上意!”许誉卿听了人吃一惊,悄声提醒他:皇上英明之极,你岂可浪对?到时按期责功,怎么办?
袁崇焕自知失言,待御前会议继续逆行时,急忙对“五年复辽”之说加以解秆,提出许多前提条件,诸如钱粮与武器必须悉心筹措,用人必须得心应手,件件落实才行。皇帝马上交代户部、户部、兵部、吏部、兵部一一照办。接着袁崇焕义提出言官舆论问题:以臣之制服辽东而有余,调和朝廷众口则不足,忌功妒能之人虽不致于掣臣之肘,亦足以乱臣之心。皇帝听得注,不由得站了起来,问答道:朕自有主持,卿不必以浮言介意。袁崇焕再也没有什么条仆可提了,皇帝督促他立即出关,并赐给尚方宝剑,嘱咐他:愿卿早平外寇,以舒四方苍生之困。
崇祯皇帝刻意营求中兴之治,为了恢复辽东,对袁崇焕寄予厚望,儿乎言听计从。袁崇焕看透了皇上这种急切心情,投其所好,草率地以五年复辽的方略“聊慰上意”,犯了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按照当时的形势及力量对比,“五年复辽”的可能性不能说没有至少是微乎其微的。正如一位学者所说:袁崇焕五年复辽的豪言壮语,如同梦呓。事实上,明与后金力量对比,早在万历末年萨尔浒之役后,即已发生根本性转变,明朝控阻后金凶猛攻击已属不易,更遑论收复失地(王吴:《崇祯帝与袁崇焕之死》,载《史学集刊》1993年第1期)。
这种不切实际的豪言壮语酿成了袁崇焕日后的悲剧。清初的历史学家张岱在为袁崇焕作传时,把他的性格弱点与悲剧遭遇联系起来:“袁崇焕短小精悍,形如小猱,而性格暴躁,攘臂谈天下事,多大言不惭,而终日梦梦,堕幕士云雾中,而不知其着魅着魇也。五年灭寇,寇不能灭,而自灭之矣。”话说得似乎有点刻薄,但切中了要害,颇堪同味。
一年后,监察御史毛羽健冷静地回顾此事时,评论道:袁崇焕对陛下说“五年复辽”,臣心壮之,且服之。窃以为督师之语并非他平日那样胸有成竹,而是目无全牛。恐怕是迫于陛下一时之顾问,只得猝然以对。事实确实如此,在御前会议两天后,袁崇焕向皇帝递交了一份奏疏,详细陈述他的平辽方略,可以概括为两句话:一句是以辽人守辽土,以辽土养辽人:一句是守为止著,战为奇著,款为旁著。这一战略方针强凋的重点是,同守、征战、和议三手同时并用,而以同守为主,辅之以征战、和议,不求一时一事的得失,而求长远的成功。很明显,他主张在辽东打一场持久战,这与他前天许下的“五年复辽”的诺言是格格不入的。袁崇焕陷入了自己制造的矛盾怪圈之中而无法自拔。
深知袁崇焕在君前“浪对”底细的兵科给事中许誉卿,在袁崇焕上疏两天后也上疏皇上,要求以法治边臣,显然是有所指的。他说:可以拔除向来积弊病根,鼓舞今日更新风气的,只有法律。他援引辽东战场上杨镐、熊廷弼、王化贞丧师的先例,指出近来用人过滥,封疆人吏久已不知法律。请皇上重申法律,明示边臣,今后如敌军入境不能堵截,攻城不能入保,杀伤人口隐匿不如实上报,在外的巡按御史可据实揭发,在内的科臣可参驳弹劾,按律逮治。皇帝毫不犹豫地批示同意,给袁崇焕预示了一个不祥之兆。
袁崇焕犯的另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是擅杀东江总兵毛文龙,并且再一次夸下海口:我若不能恢复辽东,愿齿尚方(剑)以谢尔。在给皇帝的奏疏中也说:臣五年不能平奴,求皇上以诛文龙者诛臣。但是恢复辽东的军事行动尚未开始,先自同室操戈,削去自己的右臂,无异于把自己逼上了绝路,如果不能实现五年复辽的承诺,那么只有一死以谢皇上(参看《毛文龙的功过是非》)。
袁崇焕杀毛文龙,为后金(清)军大举南下解除了后顾之忧,很快导致兵临京都城下的“己巳之变”。
崇祯二年(己巳年)十月下旬,皇太极率满洲兵与蒙古兵约十万之众,避开袁崇焕在宁远、锦州一线的重兵,绕道辽西,选择明朝边防薄弱环节下手,很快突破喜峰口以西的长城边隘:大安口、龙并关、马兰峪,乘虚而入,几乎没有遇到什么有效的阻击,就抵达长城南面的军事重镇遵化城下。遵化县城距北京不过二三百里,满洲铁骑不日即可威胁京都。十一月初一日,北京宣布戒严。
长城以南的遵化至蓟州一线,属于蓟辽总理刘策的防区,关内防守疏虞,刘策负有直接责任是无可置疑的。袁崇焕的重点是治兵关外,但他毕竟负有督师蓟辽的重任,从广义上讲,整个顺天府都住蓟州镇的防务辖区之内,他当然是责无旁贷的。于是立即派遣总兵赵率教前往救援。赵率教是由蓟镇总兵凋任山海关总兵的,虽然熟悉蓟镇情况,但创促应战,十一月初四日在遵化城下激战中阵亡,全军覆没,形势顿趋严峻。
十一月初五日,袁崇焕亲自率领副总兵张弘谟、参将张存仁、游击于永绶、张外嘉、曹文诏等,进关增援。次日又凋参将郑一麟、王承胤、游击刘应国及总兵祖大寿接应。他随即部署:以总兵朱梅、副总兵徐敷奏镇守山海关,参将杨春镇守永平,游击满库镇守建昌,参将邹宗武镇守丰润,游击蔡裕镇守玉田,昌平总兵尤世威还镇,守护皇陵,宣府总兵侯世禄镇守三河,保定总兵曹鸣雷与辽东总兵祖人寿镇守蓟州,袁崇焕自己居中应援。临危受命的兵部尚书兼中极殿大学士孙承宗,是老资格的军事家,对袁崇焕过分收缩于京都外围的消极防御部署,有不同看法,他赞同防守蓟州、顺义、三河一线,而不赞同退守昌平、通州一线。
这是一个错着。另一个错着是,当他侦察得知敌兵已经越过蓟州向西进发时,居然率兵跟蹑。理应抢前阻击,而非跟蹑。于是乎,敌兵接连攻陷京城东面屏障玉田、三河、香河、顺义等县。袁崇焕一错再错,十一月十五日赶到河西务,不顾将领反对,率部前往北京,于次日晚抵达广渠门外。这一决策,铸成大错。本来应该把来犯之敌阻挡在蓟州至通州一线,展开决战,以确保京城安全。现在舍弃上策,先是跟蹑,后义退保京城,无异于纵敌深入,把战火引到京城外围。此举引起了住在北京城外的戚畹中贵的极度不满,纷纷向朝廷告状:袁崇焕名为入援,却听任敌骑劫掠焚烧民舍,不敢一矢相加,城外戚畹中贵园亭庄舍被敌骑蹂躏殆尽。
朝廷上下这种不信任气氛,被后金(消)方面巧妙利用。皇太极兵临北京城下后,巧施离间计,散布谣言说与袁崇焕有密约在先,故意引满洲铁骑进入内地。这一密谋颇类似《三国演义》中的蒋干盗书,伎俩并不高明,策划者是后金章京范文程。据《东华录》与《清史稿》的记载,皇太极在广渠门战败后,嘱咐副将高鸿中与参将鲍承先,故意在俘虏的明朝太监杨某面前低声耳语:“今日撤兵,乃上(按:指皇太极)计也。顷见上单骑向敌,有二人来见上,语良久,乃去,意袁巡抚(按:指袁崇焕)有密约,此事可立就矣。”杨太监佯卧窃听,默记在心。第二天皇太极故意把杨太监放归,情报就传到崇祯皇帝那里。皇太极的这一招,在“都人竞谓崇焕召敌”的气氛中,是极易奏效的。文震孟在他的《文文肃公日记》中,隐约流露了些许端倪:“(十一月)十八日,闻袁督师至城下。义云是奴酋奸细伪为袁者,忧惶殊甚。十九日,至朝中,汹汹而已。”赵吉士《寄园寄所寄》所说更为具体:“时督师袁崇焕握重兵壁城平,疑其有外心。”兵部尚书特地招募名叫沈文学的人进入袁营探听虚实,沈对袁说:“天子新践祚,即不次擢公,可谓公知己,同知公必不忍负朝廷。但公列营城外而不入朝,天下何从识公忠诚哉?……且公枉杀毛文龙,人已疑公,方冀公立功自赎,稍不尽节,天下争脔公,可不畏欤!”这段话透露了两个信息,其一是当时朝廷上下“疑其有外心”;其二是将来的下场很可能是“天下争脔公”。不幸而被他言中。
十二月二十三日,崇祯皇帝在平台召见袁崇焕、满桂、祖人寿、黑云龙等将领,以及新任兵部尚书申用懋。这时他可能已经获悉太监杨某的情报,但为了稳定军心,驱逐来犯之敌,对于袁崇焕极力夸张敌军不可抵挡的说法,拒不表态,只是对袁崇焕等人加以慰劳,把自己身上的貂裘大衣解下来袁崇焕披上。皇帝其实对袁崇焕已有戒备之心,只是隐而未显而已。
以后几天,北京外围局势趋于平静。崇祯皇帝作了一系列布置,把京城与皇城的警卫置于自己的直接控制之下。十二月初一日,他在平台再次召见袁崇焕,名以上是讨论军饷事宜,实际上是宣布将他逮捕入狱。这一突如其来的打击,不仅令袁崇焕大惊失色,也令同时应召的将领们出乎意料。崇祯皇帝直截了当地责问袁崇焕杀毛文龙、导致敌兵犯阙以及射伤满桂三件事情。这含沙射影的背景便是所谓“密约”。袁崇焕其实并没有和皇太极订立什么“密约”,对于皇上的简单问话,竟一时语塞,无言以对。皇帝以为他默认了,不由分说地厉声下令:“着锦衣卫拿掷殿下!”锦衣卫校尉们一拥而上,把袁的朝服脱去,扭押到西长安门外的锦衣卫大堂,发镇抚司监候。
对于皇帝突如其来的这一重大举措,内阁辅臣们极力劝谏:临敌易将,兵家所忌。皇帝回答说:势已至此,不得不然。看得山来,他是有不得已苦衷的,又不能把关于“密约”的传言公然摊到桌面上,所以当他与督师人学士孙承宗谈及此次处分袁崇焕时,只是追究袁作为督师的失职,丝毫未涉及其他因素:“朕以东事付袁崇焕,乃胡骑狂逞,崇焕身任督师,不先行侦防,致敌深入内地。虽兼程赴援,义钳制将士,坐视淫掠,功罪难掩,暂解任听勘。”理由固然冠冕堂皇,后果是极其严重的。文震孟在他的日记中写到获悉此事的感想反映了廷臣的忧虑:“十二月一日……忽闯上召袁崇焕督师,满桂黑云龙祖大寿等抚戎。已,闯崇焕下诏狱……余不觉顿足曰:噫,败矣……袁罪当诛,而此非其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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