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屋2003-12-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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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火没有蔓延到美国,美国因战争而发达。战争结束后,美国黄金储备约占世界三分之二,各种产品生产量占世界总量三分之一,船舶吨位占世界一半,国防预算仅次于苏联,在海外拥有近五百个军事基地〔19〕,超越英国而一跃成为与原苏联抗衡的超级大国。成本高、效益差、违背道义的殖民主义被历史厌弃了,美国认识到,用武力维持的殖民主义早已是过时的意识形态,推动经济贸易全球化才是历史的大势所趋,更有利于美国的国家利益。但是,美国真能给世界带来和平吗?它是否能吸取英帝国衰落的教训呢?它的民主政治是否成为全世界效法的楷模呢?在苏联解体后,这些问题对于美国民众来说是毫无疑问,但对于发展中国家而言却是疑虑重重。
(五)
远古的战争具有自发性,侵略者的目的是占领土地和掠夺妇女和财物,然而对于亚历山大和拿破仑来说,建立强大帝国、传播威名、获得荣誉也是发动战争的目的之一。现代战争也延续了其中的部分目的,但二次世界大战后明目张胆地发动“谋财害命”的原始战争似乎只有伊拉克对科威特的入侵。萨达姆如果生在三千年前黩武主义的亚述帝国,其作为或许无可厚非,可是他生在现代却做着专制帝国的古梦,就太不合时宜了。不过萨达姆总统比起日本列岛上靖国神社里的死灵魂的罪恶显然是小巫见大巫。
对于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日本士兵来讲,在战争中可以做在和平时期不能做不敢做的勾当可以说是他们潜在的心理。联想中文化交流史,使人不得不认为——如果魔鬼的确是地球上存在的生物,那么它的行为是难以用人类的眼光来看待的。日本人从秦汉时期就开始了和中国的文化交流,唐以后广泛学习中国的文明,大量使用中国的文字。仅从公元630年至894年唐朝的二百多年中,日本派往中国的“遣唐使”就达二十次(成行十六次),每次两百五十人至五百人左右,汉文化因此得以全面传播日本〔20〕。唐高僧鉴真法师(688~763)率领一批优秀人士东渡日本,将中国建筑、雕塑、医药传布东瀛,至今日本奈良仍存有鉴真法师所建的寺庙戒坛。而元世祖忽必烈(1215~1294)征服日本时,“神风”却救了日本人,远征军舰队被风暴打败了,这使日本人由衷感激“神风”,所以二战中参加太平洋战争的自杀飞行员自命为“神风”突击队员。他们驾驶装满炸药的飞机号啸着钻进美国航空母舰的烟筒里,使美军遭受重大损失。而日本士兵对中国人的屠杀却是灭绝人性的,他们在南京举行杀人比赛,他们用刺刀剥出孕妇肚子里蠕动的孩子,他们挖下中国婴儿的肝脏吃……这些行为超出了我们对于“人类”定义的底线。不过日本士兵的兽行对于日本自己的文明来说还是有益的,如果没有日本、德国法西斯的罪恶到非人程度,世界就不可能认识到法西斯主义、日本军国主义的危害性,美国就不可能倾尽自己的力量参加太平洋战争和解放欧洲的战争。可喜的是,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最终使日本军国主义覆灭,从而拯救了日本文明,使其走向理性的道路。而在此过程中,美国的原子弹的爆炸极大地震慑了日本人的心理,加速了和平进程。由此看来,面对端着刺刀的日本兵强奸中国妇女、对中国人进行集体屠杀、把活生生儿童的头颅摔碎在石头上,有时文明的抗议声音对于野蛮的行径实在是太苍白了、太脆弱了。的确应该把“日本人民”和军国主义分子区别开来,可是当中国的大片土地被蹂躏、南京城尸横遍地的时候,就像群狗在受伤的大象前狂吠一样,日本国内民众不是举国欢庆、“日本人民”不是一片沸腾吗?我们如何区分“日本人民”和日本军国主义者呢?因此对于野蛮民族的震慑就显得尤其必要,也就是说,只有当日本广岛、长崎升起“末日”的蘑菇云的时候日本人才会有所反思,即只有日本兵的父亲从一个骄傲的胜利者变为一个可怜的受害者才能使他思考人之为人究竟意味着什么,否则中国的五经四书里的“仁”在日本人眼里不过是羔羊待杀前的呻吟。本来,中国江河大地凝聚起了涤荡乾坤的浩气,长城的秋风已经向东瀛飘去了一缕仁者的悲悯,而鉴真法师像也似显现慈悲的规劝——住手吧,否则死期到了。可惜疯狂的日本人没有领悟,杀人比赛照常进行,那就只好等待核物理学家的教诲了。轰然之后,是血水蒸腾的残垣断壁,矮小的尸体顷刻间化为清烟与玻璃……一个个趾高气扬的“天皇”的臣民在学习了有关核裂变、核聚变的知识后才忽然间变成了一个痛哭流涕的可怜人,野蛮者转瞬间变成对“野蛮”的谴责者。这戏剧性的变化效果是任何宗教、哲学、道德伦理教条作用都达不到的,似乎只有“胖子”、“小男孩”才有此奇妙的能量。当然,蘑菇云不是圣诞树,是不应该受赞美的,起码日本的儿童是无罪的,即使战时日本也有反战人士,核灾难发生只能归罪于日本军国主义者自己。对于不可一世的民族来说,和平主义只有在恰当的时候才会被倾听。战争是野蛮的,对于制止野蛮的战争来说只有通过反野蛮的战争才有效。战争有时是文明的破坏者,有时是文明的维护者。当你说善推动了历史进步的时候你固然说出了一句伟大的真理,当你说恶推动了历史进步的时候你说出了一句更伟大的真理。——如果我们不把黑格尔这句深刻的话理解到荒谬的程度——主动地制造恶以达到推动历史前进的目的,那么我们对于“恶”的含义应该有所区分。必须意识到,即使对于康德所谓的“世界公民”来说,南京大屠杀的恶与日本广岛、长崎的核弹爆炸的“恶”也有着根本性的差别〔21〕。
我们人类是有限的,有时是可怜的、无助的,因为我们都是女人生的,也都有临死前的脆弱,所以不能恃强凌弱。但这个简单的道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领会,对于德国纳粹主义、日本军国主义分子,他们无限地膨胀自己的欲望,崇拜自己的武力,认为自己差不多是上帝了,可以为所欲为、主宰其他人生死了,就疯狂地发动战争。于是,也只有战争才能教育他们。对于已经堕落为魔鬼的分子来说,制造死亡是他们信仰的宗教,也只有他们自己的死亡才能拯救他们自己的灵魂。对于德国纳粹分子来说,当在儿童时代,他们一定是天真的、可爱的,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变成凶残的人了呢?当把一群犹太人赶到毒气室里不动声色地按动开关的时候,他们童年时代的人性哪里去了呢?——询问人性在纳粹看来是太“幼稚”了,他们更关心的是这样“深刻”的问题——在焚尸炉里如何焚烧尸体才能最节约宝贵的焦炭?焚尸炉制造商拓普父子公司的研究成果是:一个营养良好的犹太人+一个犹太儿童+一个被集中营折磨得皮包骨似的犹太人,如此组合燃烧效率最高〔22〕。
战争收获了和平,没有美国对日战争就没有保障日本文明在最近半个世纪高度发达的宪法,即日本宪法是美国向日本“输出”原子弹后输出的最富价值的赠礼,日本作为美国输出自己意识形态的成功典范向世界昭示了野蛮向文明是如何转换的。当然这种转换还并不彻底,靖国神社的死灵魂一次次地在被参拜中召唤,我们无法预测死灵魂会不会复活以及一旦复活会给世界带来什么样的危险。
美国对日战争的胜利不仅表现在战争本身的胜利,而且表现在一种自由民主政治对一种邪恶的法西斯专制极权政治改造的胜利。这一意义也只有参考原苏联对于德国的军事胜利后的重建失败才有意义。东德人与西德人之间有一道“柏林墙”,这道柏林墙在上世纪中后期上演了任何现代派戏剧都无法超越的精彩剧目,即墙这边把自己的社会描绘成天堂而把墙那边描述为地狱,奇怪的是天堂一方的人总是冒死逃亡去地狱一方。“天堂”的统治者显然出于好心——为了使那些竟然敢于去“地狱”的人免于堕入地狱,就下令开枪打死了他们。
本来中国文明的特点是博大,而博大的根源则来自于谦虚和学习其他民族的长处。唐时,中国的伟大高僧玄奘法师曾不远万里去印度取经,使汉以来传入中国的佛教文化逐渐融入中华文明,而佛教的发祥地现在却已难觅佛教的踪迹了。但是到满清时代,进取精神逐渐懈怠,中国人生活在一个狭隘政治集团的统治下,致使近代中国明显落后于欧洲。据载,西方伟大学者莱布尼茨曾七次致信康熙皇帝,康熙也表现出一定开放胸襟,但他毕竟不可能认识到西方文明的真正价值。即使乾隆皇帝在1792年(乾隆五十七年)以优礼款待英国访华特使马甘尼伯爵,但也没有达成任何促进中英文化交流的协议。后来满清因对外部世界无知而生的傲慢竟愈演愈烈,以至1816年(嘉庆二十一年)英特使阿姆哈斯来访,竟然因其对跪拜礼的异议而与英国中断了高层往来〔23〕。显然,鸦片战争失败是中国为其闭关锁国付出的巨大代价,满清也就愈来愈显出固步自封的老态。尽管鸦片战争本身显示出英、法帝国炮舰政策的野蛮,但对于中国文明来说,鸦片战争的失败是一个莫大的刺激,终于使中国人意识到中华文明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西方世界不是中国历史上遇到的那些边远地区文化落后的“蛮夷”,西方文明是和中国文明同样先进甚至在许多方面更先进的文明,不谦虚地学习西方文明,中国文明就有衰落乃至灭亡的危险。从这一意义言,鸦片战争对中华文明具有里程碑的意义,是中国近代文明史的转折点。甲午战争以后,满清的气数将尽已经显露无遗,狭隘、短见、乡愿的慈禧统治集团的愚蠢、浅陋、猥琐的作为与中华文明博大宽广的性格格格不入,终于招致庚子之祸,八国联军轻而易举地进入京城,这足以说明满清王朝已经不能从任何意义上代表中华文明了。
(六)
当战争作为“罚无道”时,是应该被称颂的。它使文明免于浩劫,所以武王伐纣是正义的行动。对于一个残暴、荒淫的统治者,用武力推翻它是“替天行道”。不过中国的君子伯夷、叔齐是不赞成“以暴易暴”的。应该向伯夷、叔齐这样彻底的和平主义者致敬。但以非宗教的态度判断,孤竹二君的思想显然不合时宜,无论在任何时代。
当美国军队兵临巴格达,中国的军事评论家纷纷引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著名战例——斯大林格勒保卫战时,认为伊拉克人民是正义的自卫战争,巷战不可避免,巴格达也将成为第二个斯大林格勒。然而战争的进程还是讽刺了中国军事评论家们的高谈阔论,激烈的巷战根本没有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