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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人民文学0612-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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炸弹造得怎样了?皮绊扔来一本书;竟是七十年代初出版的“青年自学丛书”中的一本;基层民兵的国防知识教材。封面上还拓着一个章:发至下乡知识青年小组。皮绊说;你看看有没有用。里面有炸弹的图;从中间切开了。炸弹能从中间切开么? 
皮脑壳;那叫解剖图。哪捡来的?这书没用;就好比把《地雷战》看上二十遍;你同样造不出地雷。摸着这本年代久远的书;钢渣心情愈加黯淡。他真想揪着皮绊的耳朵灌输他说;现在人类跨入二十一世纪了;凡事要讲科学;讲技术;就是造土炸弹;也需要很高的工艺水平。但是皮绊这号人;他如果能理解;还至于在捡啤酒瓶的同时揣着一堆发财梦吗?最后;钢渣总结出一个认识:如果以后和小于生了孩子;定要让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皮绊坐下来;剥开一包软装大前门;抽了一口;打商量地说;钢哥;也不一定要造炸弹;我们先从小事做起……那口烟雾很饱满;皮绊说的每一个字;都拌和着烟雾往外蹦。他接着说;除了抢银行;别的事也可以干。比如说去铁路割电缆;去搞空调机外机;去货站搞锌锭。虽然一手搞不到很多;但还算安全;可以聚少成多。钢渣皱了皱眉头。他从来没想过去做这些小事;现在也提不起兴趣。皮绊继续往下说;要不然;我们可以去搞的士司机的;这些家伙;身上一般都揣千把块钱;搞得好;拿刀子一比;他们就老老实实把钱交出来。李木兴得手好几次;小范那苕人也干这事。钢渣觉得这事稍微靠谱一点。再说他不能老是对皮绊说不;说得多了;皮绊会以为他胆怯。钢渣问;皮脑壳你会开车吗?皮绊说;我会;只是还没搞驾驶证。钢渣笑了说;你这猪;开抢来的车还要什么驾驶证?不如现在我们就开始做准备? 
拿定主意以后;钢渣来到窗前;看看窗外的午后天光。他很想见见小于。小于的店门闩得铁紧。过了不久;雨就开始下起来了。 
案发现场在右安区和大碇工业园之间的一段;四车道公路旁斜逸而出一条窄马路;傍溪流往下走;沿这路前行两里;现出一片河滩。尸体被抛在河滩一处凹槽里。被警戒线一勾勒;案发现场有了更多的沉重感。车顶灯还在忽闪着。这样的早晨;空气尤其黏稠。老黄坐的车半路抛锚;慢了十来分钟。到地方;老黄瞥见小崔的脸上有泪水淌过的痕迹。一个 

男人一旦流泪;即使擦拭再三;脸上也现出大把端倪。这跟女人不同。 
怎么了?隔着三五步的距离;老黄开口问话。小崔被老黄的询问再次触动;眼窝子又润起来;没有说话。老黄拢过去看;尸体保持着被发现时的状态;脸朝上面翻;表情和肢体都凝固成挺别扭的样子。老黄感受到这人死得憋屈。死者的面相;看着熟悉。因为死亡;人的脸会乍然陌生起来。老黄再走近几步;才确认死者就是于心亮。 
现场勘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拨人呈篦状梳理这片河滩;仔细寻找着指印、足迹、遗留物以及别的痕迹。老黄发觉自己有些多余;走到近水的地方;在一块卵石上坐下来;摸出烟卷。他看见一辆警车顶灯打着旋;晃进眼目。雾气正从河滩一堆堆灌木丛中升起;并散逸开去。他点了烟;随意地瞟几眼;就大声招呼就近的那个警员过来拍照。再一想;光拍照还不够;老黄补充说;把石膏粉取来;要做个模。在他身边不远的一块松软的土皮上;遗留有单个足印。在办案方面;老黄轻易不开口表态;一旦说了话;年轻警员会拢过来按他意思办。在足印勘验方面;老黄称得上是专家。分局调他过来;看中的也是这一点。 
接下来;老黄在一丛骨节草里发现了两枚烟蒂;一并取走。水边有一溜脸盆大小的卵石;是专让人坐着休憩的。他想;屁股的坐痕没什么价值;否则应显个影。他能断定;案犯在这里坐过——把尸体抛弃以后;案犯在河中洗去血迹;感到累了;就坐着抽烟。杀人之后;凶手通常会感到前所未有的疲累。河面宽泛;但河水相当浅;要不然尸体不会搁置在河滩上。 
老黄用石膏做模时;好些年轻警员围了上来。一开始做模;总不得要领;能看到老黄这号专家现场操作;自然要多留些心眼。老黄把可调围带围着足迹绕几圈;并清理其中的细小杂物。对于足迹不清晰之处的轻微整理;只能是老手凭经验把握的事。老黄把石膏浆徐徐灌注进去;偏着脑袋看年轻警员绷紧的脸;心里淌过些许得意。适当纵容心里那分得意;能获得上佳的工作状态。 
紧接着的现场分析会;刘副局首先发言。刑事重案基本上由刘副局主抓。他的办法老旧;不计物力人力;搞大规模的查缉战;但总是能收到效果。死者的身份得到确认以后;刘副局就认定这是一桩抢车杀人案。去年以来;钢城的抢车、盗车案频发;背后肯定隐藏着一个团伙。市局已经做了整盘的战略布署;重点抓这案子;目前处于搜集线索筛查信息阶段。网张开了;收口尚待时日。刘副局把这起案件归口并入盗车团伙的案件;看上去也是顺理成章的。再者出租车是抢盗的重点;因为款式常见;价位不高;有利于盗车团伙成批地卖出去。抢车盗车团伙经过若干年发展;零售生意做起来不过瘾;喜欢打批发;整趸。 
在此之前;抢车盗车案里没有伴发命案。刘副局既然把这起杀人案并入其中;就有理由认定盗车团伙的案情正在升级;市局的全盘布署有必要做出相应调整;应多抽调警力;加大盘查力度。刘副局把他的意思铿锵有力地说了出来。他说话时;习惯性把手中纯净水瓶捏来捏去;使之不断地瘪下去又鼓起来;发出碎裂的声音。 
有时老黄想跟刘副局讨论讨论办案成本的问题;话到嘴边又憋住了。他知道;刘副局的脑袋装满既定经验;这辈子也不会理解诸如“办案成本”之类的概念。抓得住老鼠才是好猫;但抓鼠的时候撞碎了一柜子碗碟;那是主人家考虑的事情。 
现场分析会;正是坐在那一圈卵石上召开的;石面沁凉;冷气幽幽蹿进肛肠。这次老黄站起来发了言;陈述个人观点。他认为;把这案子并人抢车、盗车系列案件为时过早。刘副局不吱声;眼神杵了过来。老黄说;这起案件和以往团伙盗车案件;特征上有明显的不同。首先;以前的抢车案;从未并发命案;顶多只是用钝器敲击车主;致使车主昏厥以便实施抢夺。那个集团的案犯主观上一直不存在杀人动机。但这起案件;凶犯持锐器作案;一动手就直逼要害;取人性命…… 
年轻人都听得认真。刘副局眼光扫了一遍;撇撇嘴;又捏瘪了胶瓶;但胶瓶已经漏气;没有冒出声音。他问;还有么?老黄笑一笑;仿佛等着刘副局有此一问。他把刚倒成的石膏模拿出来;摆在众人中间;指着上面相应的部分说;这个鞋印;我看未必能用常用公式套算身高。现场采集的案犯鞋印;纹路有两种;物象型、畦埂型。鞋码都较大;套公式算;这两个人都是一米八以上的高个。本地人普遍个矮;两个一米八以上的高个碰在一起并不多见。真是这样;案件反而有了重大的突破口。但从那丛灌木(老黄说话时用手指一指方向)后面取得的成趟足印可以看出来;步幅合不上这种身高。从这模型上进一步印证了;案犯是有意穿大码子的鞋;进行伪装;误导刑侦方向。所以说;我们要是按常规算;鞋码放余量的估计肯定不准确。老黄把鞋模子举高了一些示意众人;接着说;案犯两人应都是三十以上的壮年男人;足印具有这个年龄段的典型特征;有明显的擦痕、挑痕和耠痕。按说足印前端的蹬、挖应该很浅;但这个足印;前端几乎不受力;向上翘起;不符规范。这一点进一步印证;案犯的鞋超出脚码一截;前端塞有软物;但踩在地上是虚飘的…… 
那又怎样?刘副局插进来一句 
老黄拧开一瓶水;拖拖沓沓地喝了几口;往下说;穿超脚码的鞋作案;显然不利于行走。盗车团伙的成员作案多了;即使要伪装;要反侦破;也不会在鞋码上做文章;给自己不方便。这起案的两个案犯;显然作案不多;所以在伪装上用力太猛;太想伪装得周全。我认为;可以和盗车团伙的案件明显区分开;这起案件应单独侦破。 
……你也不要把话说得太满。刘副局说话时脸皮已垂塌下来;吐字像鲫鱼鼓水泡;一个个往外进。他说;我看不妨两条腿走路;暂且归人系列抢车盗车案;借市局的整体部署;进行大规模查缉。这案件有特殊的地方;再指派专人调查。刘副局当了多年领导;这时已拿出了毋庸置疑的语气。老黄不再往下说了;怕他当自己在捋倒毛。 
撤离现场时;老黄叫上小崔还有另两个年轻警员挤进一辆车;脱离大部队一路缓慢行驶。他希望这一路上能找到别的线索。把案发现场处理完毕;再沿路寻查一番;是老黄多年形成的习惯;且屡有收获。再说;在现场脑子狂转半天;也需要坐在慢车上舒缓地看着沿途景物;放松自己。路边的草总是乱的;有些被风吹出了形状;像用发胶固定的发型。有的地方;草已经开始颓败。老黄忽然叫司机停车;他跳下车去往三米开外的一个黑斑走去。小崔问;怎么了?他回答;说不清楚。就想过去看看。老黄走得不徐不疾;折回来时手里多了一顶帽子。那是年轻人常戴的帽子;黑色;帽舌很长;内侧贴有美特邦品牌的标识。 
一顶帽子。小崔说。他拿过来看了看;没有什么特别。老黄问他;对;一顶帽子;你看看有什么不同?小崔就有些紧张了;非常想一口蒙出老黄心里的标准答案。但他端详半天;始终没有看出端倪。老黄说;你肯定想深了;往浅里走;还不行;就把你自己的帽子脱下来比 

对一下。小崔照做了。但拿自己的盘状警帽和这顶遮阳帽做比对;又有什么意义?老黄也不想为难他;最后呵呵一笑;指着遮阳帽的内侧口沿说;看这里。这顶帽子还没浸得有脑油;肯定刚戴了不久。小崔问;怎么能肯定是案犯留下的呢? 
这顶帽子一看就是正牌货;值大几十块钱;估计是被风掀掉的。要不是案犯作案时间仓促;哪有不把帽子捡起来的道理?小崔在老黄一再启发下;慢慢找到些感觉了。他说;案子应该是在这段路做下的;这才是第一现场?小崔的目光沿公路前后延展;灰色路面阒寂得犹如一条死蛇。老黄没有回答;他把帽子戴在自己头上。这样;他就闻到帽子里面透出的爽身粉气味。现在;头发剪成型后;帮顾客头上扑些爽身粉的理发师;差不多都退休了。 
在团灶;追悼会总是开得很热闹;这破蔽的地方;人却很多。老黄小崔各买一个花圈;上面写着祭奠的文字。钢厂和于心亮熟识的人来了一坪;围了好多张桌子打纸牌或者搓麻将。老黄在一个角落里拣张凳坐下。旁边那桌;一个打牌的人接了个电话要走;招呼老黄过去接几圈。他说;老哥;替我打两圈。老黄点点头;挤到牌桌边。这一桌的几个人都是三级牌盲;厕所打法;每一级输赢五角钱。老黄有点索然无味;一边赢钱;一边还漫无边际地走神。 
晚九点;他看见了哑巴小于。据说白天家里人去找她;把笔架山前后翻个遍;都没能把人翻找出来。现在她自己来了;穿得很素;眼泡子在来之前就哭红了;有些发肿。走到于心亮的遗像前;小于开始哭泣。小于的哭声很低;听着有点疹背。很多人抽出脑袋看向小于。小于很快哭塌了下去;又被亲戚架起来。老黄勾下脑袋甩牌。小于哭够了以后;慢慢踅向这个方向;在老黄刚才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下。老黄瞥了她一眼;她好半天才回瞥一眼;认出这是个老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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