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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人民文学0612-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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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副总挥了挥手;不客气地打断她:“我不是说了嘛;不要再为这件事来找我;找我也没用。局里的事一桩桩都是按规定来的;不可能为你破例。你这个人;怎么讲不听——” 
“我晓得我晓得。”刘芳芳脸上有些发烧;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依着她平时的脾性;被人这么冲两句;早窘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可这回不行。临出门前;她对自己说了一千遍:皮要厚;心要狠。王琴那样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对着大人尚且毫不露怯;她都四十岁的人了;还有什么放不开的。为了儿子;她也要拿出点死磨烂缠的本事来。 
马副总走到防盗门前;掏出钥匙;朝旁边的刘芳芳瞟了一眼。刘芳芳也不说话;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马副总打开门进去;刘芳芳也要跟进。马副总忍不住道:“你进来做啥?” 
刘芳芳不吭声;趁势整个人便进来了。马副总一惊;又不好对她怎么样;怔了怔;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嘛?” 
刘芳芳笑笑。 
马副总转身快步进了电梯。刘芳芳依然跟着。电梯门关上;马副总犹犹豫豫地;不知该不该按楼层。刘芳芳靠着扶手。两人默默对峙着;电梯停在一楼。一会儿;马副总还是按了个“十九”。电梯徐徐上升。马副总皱眉朝她看。刘芳芳不看他;眼皮耷拉着。盯着地板。 
很快;电梯到了。马副总走出来。刘芳芳也慢慢踱了出来。马副总走到自家门口;拿着钥匙;却不开门。刘芳芳说:“马副总;你怎么不开门呀?”马副总哼了一声;拿钥匙开了门。走进去;随即把门一关——将刘芳芳关在门外。 
刘芳芳对着门怔怔地发了一会儿呆。幸亏是高层;没人走楼梯。她在楼梯上坐了下来;双手抱住膝盖;低下头。埋在两条腿中间。 
过了一会儿;电梯门开了;出来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看见刘芳芳;问她:“你找谁?”刘芳芳忙道:“我找马副总。”小伙子诧异道:“家里没人吗?我爸应该下班了呀。”他开门进去;一会儿叫道:“爸;你在家呀;外面有人找!” 
很快地;马副总出来了。手里叼支烟。他表情严肃地对刘芳芳说: 
“小刘同志;请你马上回去。” 
刘芳芳摇了摇头;说:“我不回去。拿不到钱;回去也没用。”话一出口;心里一动——这完全不像她平常的语气啊。也不知怎的;嘴一张;便蹦了出来。干净利落;连磕愣也不打一个。 
马副总眯起眼看她。刘芳芳咽了口唾沫;又道:“我这人不会狮子大开口;您只要答应再给我加十万。我立刻就走。” 
马副总朝她看了一会儿;嘿地一声;转身进屋了。几分钟后。电梯门又开了;出来两个穿保安制服的人;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抓住刘芳芳的胳膊就往电梯里拉。刘芳芳急得大叫:哎!哎!使劲地挣脱;可两个保安的手像铁钳一样;让她动弹不得。很快到了楼下。保安拽着她一直到小区门口;才放开她。刘芳芳胳膊都被他们捏青了;疼得厉害。一名保安凶巴巴地说: 
“这里是私人住宅。以后不许再进来!” 
刘芳芳只得让在一边。她想趁他们不注意溜进去。可这里管得很紧;不比自家那个小区;即便是肩上扛着冲锋枪;门卫也照样放行。她一点机会都没有。 
眼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刘芳芳无奈;只好回家了。 
刘芳芳在楼下碰到孟爱军。孟爱军问:“你家来亲戚了?”刘芳芳晓得他说的是王琴;便没好气地说:“不是亲戚;是讨债鬼——小讨债鬼!” 
回到家;王琴已把晚饭做好了。葛小江吃了饭;在做功课。王琴没吃;等她一块儿吃。桌上摆着两菜一汤;都是重新热过了。刘芳芳坐下来;无精打采地。王琴说:“阿姨你吃这个红烧带鱼。这是我的拿手菜。味道很香的。” 
刘芳芳窝着一肚子火;见她俨然是家里一员的模样;气便不打一处来;筷子重重一放;道:“哎;你准备什么时候走人?” 
王琴看她一眼;不说话;缓缓地扒饭。刘芳芳最恨她这副模样;活脱是个无赖。她停了停;拿出乎生最凶恶的口气说道: 
“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这么不要脸;啊?我问你;到底要不要脸哪?” 
葛小江闻声从房间里奔了出来;睁大眼睛朝她们看。王琴还是不动;眨了眨眼;站起来;忽对葛小江道:“你功课做完了没有?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葛小江朝妈妈看;不敢应声。刘芳芳嘿地一声;头皮都麻了。 
“你这个人——我还真是从没见过像你这么不要脸的人——我跟你讲;你要是没钱交学费;干吗不去发廊打工;保管钱来得比什么都快!你缠着我又没用;我又不是男的——”刘芳芳恶毒地说下去;“你长得虽然不好看;可你年纪轻;又是上海人;价钱肯定也比那些安徽妹、湖南妹、江西妹要高得多;保管你很快就能赚到学费——”刘芳芳很少骂人;现在她发现;原来骂人是这么爽快的一件事。几句话说出口;像有什么东西连根拔起;心头便轻了许多。 
王琴似是没听见;轻轻推了推葛小江:“走;到你房间去。昨天那道几何题我知道你肯定没有全懂。没关系;我今天再给你好好讲讲。”她脸上连一点难堪或是 

气愤的表情也没有。好像刘芳芳骂的是个完全不相干的人。 
葛小江不敢吭声;飞快地溜回自己房间。王琴也要跟过去;刘芳芳大声道: 
“你给我站住!” 
王琴停住脚步。刘芳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问她: 
“我最后问你一遍——你到底回不回去?” 
王琴坚决地摇了摇头:“不回去。拿不到学费;回去也没用。” 
这句话出口;刘芳芳陡地一震。她想起刚才对马副总说的那句“拿不到钱;回去也没用”;原来竟是王琴的口气。怪不得那么熟悉。她那么大喇喇地上门去讨钱;现在想来;完全是王琴的翻版——不知不觉中;这女孩竟成了她的师傅。 
刘芳芳惊愕地望着王琴。 
“那——我只有报警了。”她说完;过去拿起电话;拨了“110”——这次是真的拨了。刚接通;王琴一只手过来;“啪”地把电话按断了。 
刘芳芳朝她看。王琴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使劲抽了抽鼻子。 
“我是不会走的;”王琴说;“随便怎么样都不会走的。我要学费;我要上学。阿姨你要是再赶我走;我就拿刀抹脖子;死在你家里。” 
第二天是星期六;刘芳芳怀里揣了一把水果刀;在马副总的小区门口徘徊。昨天抓她手臂的两个保安不在;换了两个新面孔。刘芳芳趁一堆人进去的时候;也跟着溜了进去。她来到马副总楼下;防盗门关着。她正要去按门铃;想想不妥;便等在一旁。过了一会儿;来了一对老夫妻;拿钥匙开了防盗门;刘芳芳假装也在掏钥匙;掏了半天;一拍脑袋说“哎呀;忘带了”;便跟着进去了。老夫妻朝她看看。进了电梯;刘芳芳熟练地按了个“十九”。 
刘芳芳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四十几岁的女人。应该是马副总的爱人。刘芳芳说:“你好;请问马副总在吗?”女人看她;问:“你哪位?”刘芳芳说:“我是他单位里的同事。”女人把她让进屋;转身便道:“老马;有人找!” 
马副总从卫生间出来;手还是湿的;看见刘芳芳;脸顿时便阴沉下来。 
“怎么又是你!”他皱起眉头。 
刘芳芳笑笑。 
马副总说:“你这人怎么回事;你要我说多少遍才行?局里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有规定的你晓不晓得?你这样缠着我;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 
刘芳芳点头道:“我晓得马副总你是分管人事的;赔偿金的事归你管。你要多给我一点;别人也不好说什么。马副总;你就当可怜可怜我们孤儿寡母;多给一点吧。反正局里有的是钱;加个十万八万算什么?” 
马副总嘿了一声;朝她看:“我发现你这个人有点胡搅蛮缠。我警告你;你再这样下去;我要不客气了。” 
刘芳芳叹道:“我没有胡搅蛮缠。我只是想多要一点赔偿金。好歹我男人也在局里做了那么多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条人命啊;只给几万块钱也太便宜了吧。马副总你行行好;再给我加一点。” 
马副总的爱人在一旁道:“哎;你搞什么;菜场买菜啊;讨价还价啊?” 
马副总沉着脸;道:“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到底走不走?” 
刘芳芳想起前一晚她和王琴的对话;也是这样的场景;王琴的气焰是何等嚣张——她仿佛受了鼓舞;心一横;坚决地摇了摇头: 
“不走。拿不到钱;说什么也不走。” 
马副总转身便去拨电话。刘芳芳动作更快;抢上前;啪地把电话挂断了——与昨晚王琴挂断电话的动作一模一样。 
马副总错愕地看着她。马副总的爱人尖叫起来:“要死了;太放肆了!” 
刘芳芳听见胸腔里“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一颗心似是快要跳出来了。全身的血液一下子涌到大脑。嘴唇微微发颤。她从怀里取出水果刀;对准自己喉咙。 
“我不走。说什么也不走。马副总;你要是不答应;我就死在你家里!” 

四 

深夜;刘芳芳被警察带回家。警车呜啊呜啊地开进小区;好多人跑出来看热闹。见是刘芳芳;都诧异得不得了。刘芳芳低着头;在许多人的注视下;狼狈地上了楼梯。两个警察一脸严肃;紧跟在她旁边。经过每个楼层;总有人探头探脑地张望。回到家后;警察教育了两句;很快便走了。 
葛小江缩在旁边;问:“妈;你犯法了?” 
刘芳芳沉默着;摇头不语。忽然想起什么;朝四周看看;问:“她呢?”葛小江知道她说的是王琴;便道:“我的圆规坏了;她出去帮我买。”刘芳芳皱起眉头:“你干吗不自己去买?”葛小江嘿了一声;道:“她动作快;我抢不过她。” 
刘芳芳到卫生间洗了把脸。看到镜子里哭丧的面孔;五官都是耷拉的;像斗败的公鸡。葛小江在一旁看她。刘芳芳心里烦;将毛巾一搭;便出来了。 
这时;有人敲门。葛小江说:“一定是她回来了。”刘芳芳大声道:“不许给她开门!”葛小江哦了一声;随即道:“妈;我的圆规在她那儿。”刘芳芳说:“在她那儿就在她那儿;明天我给你再买一副。”葛小江又道:“我给了她十块钱;还有找钱呢。”刘芳芳恨恨地说:“找钱不要了;送给她了。” 
第二天早上;刘芳芳没吃早饭;准备出门体检。开门那一瞬;她有心理准备——王琴多半横在门口。一看;门口没有人。刘芳芳愣了愣。竟有些忐忑了。半夜三更;一个小姑娘不要出什么事情才好。心神不定地下了楼;走出来;遇见几个相熟的邻居;问她;昨天怎么回事。刘芳芳把大概情况说了。那些人都惊讶极了;说:刘芳芳你和以前不一样啊;这种事也做得出来;结棍! 
刘芳芳叹口气;说:“不是我结棍;是没法子。”孟爱军手拿盛着生煎的锅子;说:“刘芳芳你做得对;就是要这样逼他;把他逼得没有退路;他就害怕了;就会乖乖把钱拿出来了。”刘芳芳说:“我也不是存心逼他;实在是没法子。”孟爱军说:“对;林冲为什么会造反?还不是给逼的;逼上梁山嘛。”刘芳芳笑笑;又叹了口气。 
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远远看见好多人围在那里;不晓得干什么。刘芳芳见走过的人都朝自己指指点点;只当是为了昨晚的事;脸一红;加快脚步。经过围观人群那儿;她朝里面瞟了一眼;见是个女孩低着头;跪在地上。刘芳芳一眼瞟过;正要走开;忽的心里一凛;再看去——那跪着的女孩赫然是王琴。 
王琴面前放着一张大纸;上面用毛笔写着“我要读书!”四个大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几行小字。她头发有些零乱;衣服几天没换;始终是那件白衬衫;都发黑发黄了。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凹陷下去。脸上隐隐有几行泪痕。 
“现代高玉宝嘛!”有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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