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09日刘心武谈红学 (下)刘心武-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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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一回批语里面,又写到,告诉大家,曹雪芹已经写出来了,就是狱神庙这一回故事,就是后来贾家彻底败落以后,贾宝玉跟凤姐都锒铛入狱了,关大牢里了。过去的监狱都有一个狱神庙,允许犯人在进监狱和出监狱的时候去拜狱神,这个是当时监狱里面的一个风俗,狱神庙。茜雪就出现了,而且小红也出现了。小红这个角色也被高鹗写丢了,小红多重要啊!《红楼梦》前面你看看小红的故事,要真说冲破封建道德观念,大胆恋爱,那贾宝玉绝不是冠军,冠军是贾芸跟小红,贾宝玉跟林黛玉恐怕得屈居第二,甚至于得屈居第三了,那多大胆啊!小红“遗帕惹相思”,她什么把帕子丢了啊?她比现在咱们过情人节那还巧妙,敢在大观园里面向自己所爱的男子丢下信物,这很有种。这个角色怎么写着写着没了,那怎么行呢?脂砚斋告诉你了,在狱神庙这一回里,小红也要出现,茜雪也要出现,她们去干嘛?去安慰宝玉,去救助宝玉,关键时候这种人就站出来了,很重要的情节。但是非常可惜,脂砚斋又告诉我们,“余只见有一次誊清时,与狱神庙慰宝玉等五六稿”,还不是一份稿,五六稿,大概有五六回,“被借阅者迷失,叹叹!”我现在跟着她叹,多想看啊!这借阅者是什么借阅者啊?这么缺德啊!是不是啊?不但毁了当时曹雪芹的著作,也使咱们失去了这种眼福。当然也有红学家考证,这不是一般的借阅者,实际上当时曹雪芹写作可能已经被人盯上了。
在清乾隆时期的文字狱是非常厉害的。前面写那些繁华生活还可以,到后面你要写这个贵族家庭的败落,这很危险。你写到狱神庙,这更危险。所以就有人以借来看看这个名义,拿走了就没还,非常大的损失。所以你说《红楼梦》的研究,红学的第三个大分支——脂学多有意思啊!多值得研究啊!是不是啊?应该到里面去逛一逛。
她透露很多东西,包括八十回以后有的一些文字,她也透露。比如说前面八十回里面写到贾宝玉在宁国府看戏,觉得热闹到不堪的地步,太烦了,要出去玩,最后是茗烟(焙茗)就陪他出去,到袭人家,袭人家就赶快招待他,但是你想他一个贵族公子,袭人家,也不是很穷,但是袭人觉得你们摆上这些东西啊,叫做“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没一样能给他吃,当然最后袭人想一想,到我们家一趟,你不吃也不好,最后就捡了几个松穰,吹了吹细皮,拿手帕托着给贾宝玉吃,这个时候脂砚斋就有批语,她透露后面的文字,她说“留与下部后数十回‘寒冬噎酸齑,雪夜围破毡’等处对看。”就是说,现在就说这么好的东西,其实袭人家当时是过元宵节,摆出的茶果都非常好,但是袭人就觉得没有能给贾宝玉吃的,你贾宝玉过的什么生活啊?后面一些描写,我们就知道他过的什么生活。但是在后面会写到贾宝玉什么处境呢?会披一个大红猩猩的斗篷吗?大红猩猩毡斗篷?见鬼了。脂砚斋说得很清楚,后面要写他是“寒冬噎酸齑”,“齑”,就是咱们过去有句话叫做把他碾为齑粉,就是碎沫,酸菜的渣子,知道吗?寒冬就只能吃那个。用什么取暖呢?是一个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吗?叫做“雪夜围破毡”,不知道在哪儿捡一个破毡子围上。所以高鹗完全违背了曹雪芹的原意,人家脂砚斋看过后面曹雪芹怎么写的,告诉你有这个句子。
而且脂砚斋透露的有的信息更惊心动魄,她说《红楼梦》最后一回有一个情榜,就是写完了,就跟那个《水浒传》最后一百单八将排座次,梁山泊英雄排座次一样,它有一个情榜,这个情榜怎么排呢?可以推测出来,除了贾宝玉全是女性,贾宝玉单独,贾宝玉可能叫做绛洞花王,这是在活动里面正式出现过的一个词,琼花的一个护花仙子,一个护花人。她就说了,她说贾宝玉后面还有考语,就是情榜对每一个人,后面都有几个字的考语,考语就是曹雪芹评语,用今天的话讲就是一个鉴定了,但是他用非常精炼的话,贾宝玉的考语是“情不情”,她写出来了,她在前面的批语透露出来了,说后一回,最后贾宝玉是“情不情”,她说难怪“情不情”,第一个“情”是动词,第二个“情”是名词,就是贾宝玉他能够用自己的感情去赋予那些没有感情的东西,这个人就属于人文情怀深厚到这种地步。她说黛玉的考语是“情情”,第一个字是动词,第二个字是名词,黛玉是把她的感情只献给她爱的那个人,献给她自己的感情。她爱情很专一。薛宝钗是什么,很可惜,我们没查到,没留下这样的痕迹,估计是比如说“无情”或者什么的。很显然就是说,从第五回册页我们就知道,它是有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的构想,可能它就像《水浒传》一样,它是每十二个人一组,分九组,十百零八个女性都在榜上,它写完了的。而且脂砚斋干脆就告诉你,其中最后有一个回目,《红楼梦》的回目很有趣,都是八个字,不是像中国传统那个,中国人喜欢六个字、七个字,它是八个字,她就告诉你后面有什么回目,她说有一回是什么呢?有一回是“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她把回目都告诉你了,怎么会八十回以后曹雪芹没写呢?说句老实话,本来怎么轮得到你高鹗去续后八十回的故事呢?人家都写完了的,只是书稿没有定稿,还缺一些部件而已。所以这个《红楼梦》是一部很悲惨的书,曹雪芹真是一个天才的悲剧。研究脂批,我们真的心得可以非常之多。
什么叫佚?就是丢了,就叫佚。探佚就是把丢的东西找回来,就叫探佚。根据脂砚斋的批语,我们有很多探佚收获了,就是探佚嘛。除了这以外,还可以探佚,探佚有很大的一个空间,探佚的空间太大了,如果说曹学或者说版本学,或者说脂学它的资源就是那么多,空间还不是最大的话,那么探佚学的空间是非常广阔的,每一个人我们都可以来参加。我们可以根据自己根据对前八十回的文本的理解,根据脂砚斋批语,以及根据我们自己的善察能悟,我们自己的聪明智慧,我们都会去探索,《红楼梦》或者说《石头记》在流传过程当中丢掉的是什么,我们争取把丢掉的找回来,这本身就是阅读当中的乐趣。西方后来有一种审美的观点,叫做接受美学,就是读一本书,不是说被动地去接受作者所写的那些东西,而是参与作者的创作,他虽然已经写完了,我阅读当中我把自己的看法,把自己的想像参加进去,最后我们共同完成这样一个精神之旅,这个观点我觉得也可以挪用到我们的探佚学里面来,我们可以搞探佚。
探佚又分很多层次了,首先就是说我们现在读到的八十回基本上是曹雪芹的。八十回以后,曹雪芹打算怎么写,写过什么,可以探佚出来,是有线索的,虽然资源不是非常丰富,但是绝不是零。
另外就是前八十回要不要探佚?前八十回也可以探佚。首先不是有人就提出来嘛,说第六十四、六十七回不太像曹雪芹本人写的,当然那也不会是高鹗续的,会不会是脂砚斋帮他补完的呢?或者是什么别的人帮他补的?这也可以探。为什么曹雪芹六十四、六十七回传下来的本子里面,这两回的文笔有一点奇怪?就可以探,有很大的探佚空间。还有就是说,前八十回里面,有的地方他做了改动。我自己写小说,我当然是一个小说的学徒了,不好跟经典著作的大师这些作者来比,但是有一句诗说得好,“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青苔,苔藓上的花就像米粒那么大,它也要正正经经地开,它开的时候很有尊严,它说我学牡丹,牡丹怎么开我也怎么开,我觉得我有这股气。中国人不能老是妄自菲薄,老觉得自己不行,别人也觉得你越说不行,别人说你是不行,你谦虚,你有谦虚美德,你真好,这就是把人夸死,不能这么夸人的。要怎么夸人呢?你要敢想,敢说,敢做,有大师写的经典著作,你也写一个试试。所以我虽然是苔花,咱也学牡丹开。我就体会曹雪芹的创作,我觉得我虽然是一个苔花,在有些方面和牡丹花是相通的,比如说都是植物,开花都有一个从花蕾到张开,把花朵涨圆的过程,咱们都是一样的。所以说我就开始琢磨前八十回里面有没有可以探佚的空间了,我就发现了十三回的问题,第十三回,就是写秦可卿之死,这一回。这一回很要紧,他写了金陵十二钗第十二钗秦可卿死亡的故事,这个人物出场就很晚,还没到第二十回呢,刚到第十三回,连十五回都没到,她就死去了。这个无所谓了,一个大的著作,对人物的设置有早死的,有后死的,有老也不死的,有老不死的,都有可能。问题是,这一回有一条脂砚斋的批语,脂砚斋批语说得很清楚,她说“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这句话我们以后还会分析,我这儿不展开。然后她说,“老朽”,那个时候脂砚斋可能和曹雪芹一起来很辛苦搞这个书,经过十年了,她就说自己“老朽”,也有幽默的意思。她说“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两件”,就是曹雪芹写到秦可卿的阴魂去向凤姐去说话,她说“嫡是安富尊荣坐享人能想得到处”,那很不容易的,那不是一个,思想比较深刻的人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说“其事虽未漏,其言其意,则令人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