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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道连·葛雷的画像[无语森森制作]-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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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这是如释重负的感叹。那个可怕的时刻,她日日夜夜、几星期、几个月为之胆战心惊的那个时刻终于来临,她反而不觉得害怕了。的确,她甚至有点儿失望。对 于开门见山的诘问只得直截了当地回答。这样扣人心弦的场面竟然没有逐渐引入,一下子就摊牌,根本不讲究层次感。这像是非常草率的排练。

  “没有,”她回答说,心里对于生活的粗鄙和简单不胜感慨。“那么我父亲一定是个混蛋!”詹姆士握紧拳头喊道。她摇摇头。“我知道他另有婚约,我们十分相爱。他要是活着,一定能养活我们。不要责骂他,我的孩子。他是你的父亲,一个有身份的人。是的,他的门第很高。”詹姆士发出一声诅咒。“我自己不在乎,”他愤愤地说,“可是不要让西碧儿……那个正在和她恋爱或者嘴上说爱她的人,不也是个有身份的人吗?大概门第也是很高的吧?”韦恩太太霎时间羞愧得无地自容。她耷拉着脑袋,用哆嗦的手揉揉眼睛。“西碧儿有母亲,”她喃喃地说,“我当时可没有母 詹姆士的心被打动了。他走到母亲跟前,俯身吻了她一下。“如果我问起父亲的事伤了你的心,请你原谅,”他说,“可是我不能不问。现在我该走了。再见。别忘了,如今只有一个孩子要你照看了。你可以相信,如果那个人敢对不起我的姐姐,我一定能打听到他是谁,说什么也要把他找到,像宰一条狗一样把他宰了,我起誓。”

  一时冲动的夸张恫吓,佐以愤激的手势和疯疯癫癫的文明戏台词,倒使她觉得空气活泼了些。她习惯于这样的气氛。她的呼吸也比较畅快了,几个月以来她第一次真正赞赏自己的儿子。她颇有意在这样的情感基调上把这幕戏演下去,但是詹姆士骤然中断了谈话。箱子需要拿下来,围巾不知放到哪儿去了。公寓里的一个杂役走进走出忙碌不堪。跟马车夫还得讲价钱。时间在一连 串琐事中溜了过去。当她在窗口挥动镶花边的破手绢,目送儿子的马车渐渐去远时,重又感到怅然若失。她意识到,一次极其难得的机会已失之交臂。收之桑榆的办法是对西碧儿说,她觉得生活一定会凄凉寂寞,因为如今只有一个孩子要她照看了。末了那句话她很欣赏,所以记住了。至于詹姆士的恫吓,她只字不提。这番话说得很动人,颇有戏剧效果。她觉得将来他们回忆起这件事来,大家都会哈哈大笑的。

  第 六 章

  “贝泽尔,我想你已经听到新闻了吧?”这天晚上,霍尔渥德刚由侍者引进布里斯托尔饭店一间摆着三份餐具的雅座,亨利勋爵立即问他。

  “没有哇,亨利,”画家一边回答,一边把帽子和大衣交给殷勤周到的侍者。“什么新闻?但愿不是关于政治的。我对政治不感兴趣。下议院里几乎没有一个人值得一画;虽然其中许多人很需要刷新形象。”

  “道连?葛雷跟人订婚了,”亨利勋爵说时留神观察画家的反 霍尔渥德先是一惊,继而皱眉。“道连跟人订婚了?”他惊讶地说。“不可能!”

  “这是千真万确的。”

  “跟谁?”

  “一个小演员。”

  “我不信。道连决不是没头脑的。”

  “道连的确够聪明的,所以免不了偶尔做些蠢事,亲爱的贝泽尔。”

  “婚姻不是可以偶一为之的儿戏,亨利。”“除了在美国,”亨利勋爵懒洋洋地分辩说。“我又没说他结了婚。我是说他跟人订了婚约。这两者有很大区别。我清楚地记 得自己结过婚,可是一点也记不起什么时候订过婚。我倾向于认为自己压根儿没有订过婚。”

  “但是,请考虑一下道连的家世、地位和财产。跟一个比他低微得多的人结婚,对他来说简直是胡闹。”“如果你要他娶那个姑娘,你就对他说这番话,贝泽尔。保险可以促使他这样做。一个男人做出荒谬绝伦的事来,总是出于最高尚的动机。”

  “我希望那是个好姑娘,亨利。我不愿看到道连被一个会腐蚀他的品性、摧残他的理智的坏人缚住手脚。”“哦,她长得很美,这是更重要的,”亨利勋爵呷着一杯酸橙汁苦艾酒含糊地说。“据道连说,她长得很美:他在这类问题上很有眼力。你给他画的像启发了他如何品评别人的容貌。那幅画像确实有这样了不起的作用,且不说别的意义。今晚我们就能看到她,只要道连没有忘记这次约会。”“你不是开玩笑吧?”

  “我没有半句不严肃的话,贝泽尔。信不信由你,我认为我再也不可能比现在这个时候更严肃了。”“那末你是否赞成这件事呢,亨利?”画家问道。他在小室里来回踱步,牙齿咬住嘴唇。“你万万不能赞成。这是昏了头干的蠢事。”

  “我现在什么事情都不表示赞成或不赞成。我不愿对生活采取这种荒唐的态度。我们不是被派到世上来宣扬我们的道德偏见的。我从来不理会庸俗的人们说些什么,我也从来不干预可爱的人们做些什么。假若某一个人能使我着迷,那末,无论他选择什么方式表现自己,在我看来都是绝顶可爱的。道连?葛雷爱上了一个扮演朱丽叶的美丽的姑娘,并且打算和她结婚。为什么不可 以?哪怕他娶了梅萨莉娜!,也不会因此而减少他的吸引力。你知道我不是婚姻的辩护士。结婚的真正弊端是使人变得无私。而不自私的人是平淡无奇和缺乏个性的。不过,有些人的气质在婚后会变得更加复杂。他们在保留自我中心的同时还添上许多别的‘我’。他们不得不过着双重或更多重的生活。他们会具有更高级的构造,而我认为这正是人生的目的所在。此外,任何体验都有价值。不管反对结婚的人提出多少理由,结婚毕竟也是一种体验。我希望道连?葛雷能娶那个姑娘为妻,热烈地爱她六个月左右,而后突然迷上另一个女人。他一定能成为绝妙的研究对象。”“你的话没有半句是认真说的,亨利;你自己也知道。倘若道连?葛雷的生活搞得一团糟,你会比任何人更感到遗憾。你事实上比你努力造成的假象好得多。”

  亨利勋爵笑了起来。“我们之所以把别人设想得那么善良,是因为我们害怕自己。乐观主义的基础是彻头彻尾的恐惧。我们把可能使自己增光的那些美德奉献给别人,从而自以为慷慨大量。我们赞美银行家,日的是要他同意我们透支;我们恭维拦路行劫的强盗,无非希望他对我们的钱包手下留情。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正经话。我对乐观主义极为蔑视。说到生活被搞糟,那是不可能的,除非它的发展受到压制。如果你要破坏一个人的天性,你只消对他加以改造。至于正式结婚,那当然无聊得很,男女之间的纽带还有其他更有意思的形式。对此我一定要会加以鼓励。这类形式自有妙处,取法者大有人在。哦,道连来了!他会告诉你比我所知道的更多的东西。”

  “亲爱的亨利,亲爱的贝泽尔,你们都该向我道喜!”道连?梅萨莉娜,罗马皇帝克劳笛乌斯之妻,以凶残、淫乱闻名。葛雷说着脱去缎子衬里的晚装短氅,同两个朋友一一握手。“我从来没有这样快乐过。不用说,事情比较突然,就像一切真正的喜事一样。不过,我觉得这正是我无时无刻不在寻找的奇遇。”他兴高采烈,喜上眉梢,显得益发俊美。“我希望你永远快乐幸福,道连,”霍尔渥德说,“可是我不能完全原谅你把订婚的事瞒着我。你只告诉了亨利。”“我也不能原谅你今天姗姗来迟,”亨利勋爵把一只手搁在道连肩膀上,面带笑容插进来说。“来,我们坐下来品尝一下这里的厨师做的菜,然后你再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告诉我们。”“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讲的,”三个人在一张小圆桌旁坐好后,道连说。“事情的经过很简单。亨利,昨天傍晚我跟你分手以后,回家换好装,在你带我去过的茹珀特街上那家意大利小饭馆里吃了顿晚饭,八点钟到剧场去。西碧儿昨天扮演罗瑟琳。不用说,布景非常糟糕,扮奥兰多的演员简直可笑。但是西碧儿!可惜你们没有看见!她穿着男孩子的服装出现时真是妙极了!她上身是青苔色的丝绒短褂,镶着肉桂色的袖子,下身是茶褐色的背带紧身裤。插在绿色小帽上的苍鹰的羽毛用宝石扣住,一件带风斗的外套衬着暗红色的里子。在我看来,她比任何时候更优美动人。贝泽尔,她具备你画室里那件塔纳格拉小像的全部韵致。她的头发衬着她的面庞,好似深色的绿叶烘托洁白的玫瑰。说到她的表演,反正你们今晚会看到的。她实在是个天生的演员。我坐在黑沉沉的包厢里,完全着了魔。我忘记了身在十九世纪的伦敦。我的心和我的爱人一起在没有人到过的森林里。演出结束塔纳格拉为古代希腊一市镇,遗址在雅典西北)0英里。自!#/0年起,从该地古墓葬及希腊其他各地陆续发现大量陶俑,通称塔纳格拉陶俑。 后,我到后台去和她说话。我们一起坐在那里,忽然她眼睛里出现一种我以前从未见过的表情。我的嘴唇凑到她的嘴边。我们接了吻。我无法向你们描述我在那一瞬间的感受。我只觉得自己的一生整个儿凝聚在完美的一点上,那是绛红色的欢乐。西碧儿全身颤动,像一丛白色的水仙花抖个不停。接着她跪下来吻我的手。我知道不应当把这些事情都说出来,但我忍不住。当然,我们的婚约绝对保密。她甚至没有告诉自己的母亲。我不知道我的监护人会怎么说。瑞德利勋爵一定会大发雷霆。我不在乎。再过不到一年我就成年了,那时我喜欢怎么做就可以怎么做。我从诗歌中获得爱情,通过莎士比亚的戏剧找到我的妻子,这有什么不对,贝泽尔?在莎士比亚的熏陶下学会说话的嘴唇,向我附耳吐露了秘密。是啊,拥抱着我的是罗瑟琳,我吻着的是朱丽叶。”“是啊,道连,依我看,你是对的,”霍尔渥德说得很慢。“你今天见过她没有?”亨利勋爵问。道连?葛雷摇摇头。“我是在亚登森林和她分的手,我将在维洛那的花园里和她重逢。”

  亨利勋爵若有所思地呷一口香槟。“你究竟在什么情况下提到了结婚这两个字,道连?她又是怎样回答的?你是不是都忘 “亲爱的亨利,我没有把这当作一笔买卖,也没有任何正式的求婚手续。我对她说我爱她,她说她不配做我的妻子。不配!天哪,在我看来,倒是整个世界都配不上她。”“女人非常讲究实际,”亨利勋爵嘀咕着,“远远比我们讲究。在这类场合,男人常常忘记说任何有关结婚的话,而女人总会提醒我们。”

  霍尔渥德用手按住亨利勋爵的胳臂。“不要这样说,亨利。 你惹得道连生气了。他不是你说的那种男人,决不会亏待任何人。他禀性善良,干不出这种事来。”亨利勋爵隔着桌子看看他的朋友。“道连从来不生我的气,”他说。“我提这个问题的出发点是再好不过的,那就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心;在好奇心驱使下提任何问题都可以原谅。根据我的理论,我认为总是女人向我们求婚,而不是我们向女人求婚。当然,中产阶级的一套不在此例。但中产阶级那一套已经不时兴 道连?葛雷仰天大笑。“亨利,你这个人本性难移,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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