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在喧哗与骚动中沉思-福克纳及其作品-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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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康普生家族的最后一代精神代表,他的死亡几乎可以说是这个家族死亡的标志,也更进一步揭示了南方旧制度、旧传统的罪恶,它不仅损害了他人,也为自己的统治者的后裔种下祸根,留下了诅咒。正如昆丁对凯蒂所说:“我们头上笼罩着一重诅咒这不是他们的过错难道是我们的过错吗”。
班吉则是一个被用来献祭的牺牲品。他是一个白痴,然而又是一个最自然最动人的人物。当他33岁时,却只有3岁小孩的智力,他完全靠着最低级最幼稚的本能来感受外界,感受别人对他的爱恨,而这种感受却是毫无掩饰的,因而也是最真切的。他似乎是这个家庭的灾难,是家庭不幸的祸根。因而只好任人宰割,他从不抗争,也不懂得什么是抗争。被母亲发现是低能儿后,把他的名字从“毛莱”改为“班吉明”,小名班吉。康普生太太作为母亲之所以这么做,一是觉得,让这个低能儿与他的舅舅、自己的弟弟同名,有辱自己娘家高贵的门庭;二是觉得,这样改名便可以摆脱自己这方面的责任。据 《圣经·创世纪》上说,班吉明是雅各的小儿子,西方风俗常把最受宠的小儿子称为“班吉明”。康普生太太的所为,简至是对自己绝妙的讽刺。他从没得到过母亲的关心、温暖和母爱,在母亲的眼里,他是对她的一种惩罚,因而就被剥夺了与她的一切联系,那怕是名义上的联系。作为父亲的康普生先生对此所采取的听之任之的态度,也正是他不负责任、不关心班吉的一种表现,因此,从根本上说,班吉是一个被抛弃的孤儿。
对班吉来说,他所喜爱的只有家门前的那块牧场,他的“真正的母亲”凯蒂和家中的炉火。然而父母尤其是母亲,为了家庭的好名声,让父亲卖掉了那块牧场,让哥哥昆丁去读哈佛,唯一能给他带来欢乐的那块存身之地也被剥夺了。这剥夺的不仅仅是他的财产,而是属于他的家,因为那个生他的家(除了凯蒂,还包括迪尔西)没有温暖,没有欢乐,迫使他彻底处于流浪状态。
在他的感受里象母亲一样,他本能地视为终身依靠的姐姐凯蒂也终将要离他而去,他不理解,也不能理解为什么会这样,他感到无限的痛苦与绝望,但他又无法表达,只能报以绝望的吼声。但是,他的痛苦绝望的吼声,带给他的却是责骂,厌恶和戏弄,没有人愿意去理解他,更没有人同情他。因为对凯蒂的思念使他竟误拉一个从大门前经过的女学生,结果被小姑娘的父亲打昏在地,又被无情而残忍的亲生哥哥背着家人偷偷地把他给阉割了。他的精神需要被剥夺精光,连肉体也受到宰割。在这个家里,他象一只失宠的动物,被抛来弃去:父母把她推给不堪重负的小凯蒂,后来凯蒂被逼得无法再回这个家,又把他丢给了杰生,杰生只是看在活着的母亲份上,才没有立即将他送进精神病院,但他一直讨厌他,认为他是一个累赘。他又把他丢给佣人,几乎从来不管,并终于在母亲死后,把他丢进了精神病院。
凯蒂失踪以后,等于说在家中他失去了全部的爱意和温情,只落得一片空虚,凯蒂丢弃的一只旧拖鞋成了填补他内心虚空的唯一宝物,他甚至吃饭时也离不开它,但小昆丁同样不理解,而且认为,他把脏稀稀的旧拖鞋拿到餐桌上,她简至是和猪一块儿吃饭。
他一无所有,最软弱,最可怜,既不会保护自己,也无法抗拒别人的意志;既不会象母亲那样无病呻吟乞求别人的同情,又不会象杰生那样自私地为自己打算,更不会象凯蒂、小昆丁那样逃离这个阴冷的、坟墓一般的家。他最需要关心、温暖和帮助,但得到的却是白眼、责骂、丢弃和宰割。每每掩卷遐思,他那需要爱和温暖的绝望的吼声,便萦绕于耳,令人心碎。
当福克纳被问起塑造这个人物时心里怀着什么样的感情,他说,“塑造班吉这个人物时,我只能对人类感到悲哀,感到可怜。”的确,班吉的不幸命运和他的悲剧,与康普生家族的衰败之间似乎并没有太直接的关系,它更集中地体现了对人类命运的思考。他的悲剧主要是因为家庭成员之间缺乏爱与同情所导致的,家庭以外的世界对他来说也同样冷酷,比如他遭受的毒打,人们对他的嘲弄与歧视等,正是从这种意义上讲,作者才为人类感到悲哀感到可怜。正因为如此,班吉本能地对爱和温暖的绝望的吼声,才如此地真切,如此地撼人心魄。
杰生是康普生家族实质上的继承者,但从精神气质上讲,他又是对这个家族及其传统背景离得最远的一个。随着金钱势力在南方的上升,他顺应潮流,成了一个实利主义者,和那种卑鄙无耻、不择手段、只图实利的斯诺普斯主义者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他自私、冷酷、狡诈、粗鄙、缺乏才于而又自视甚高,总是与人过不去而又觉得所有的人都跟他作对,他总是觉得自己受委屈,因而总是怨气重重,愤愤不平。
他对父母,哥哥引为骄傲并极力保持的家庭荣誉、体面、高贵的血统等毫不珍视,弃之如弊屐。对这个家他只有怨恨,他抱怨父亲懦弱无能,连家中的唯一财产也卖掉了,而这些钱他却没有沾边。他恨凯蒂,因为凯蒂的行为使他失去了本应该得到的银行里的职位,却把姐姐被人抛弃的不幸置于脑后,而且也连带着恨凯蒂的私生女小昆丁,恨关心凯蒂母女俩的迪尔西。他也怨恨把他视为傲骄、只对他给予爱心的母亲,因为她给他增加了负担。他把整个家都看成了疯人院。不仅如此,他怨恨周围的一切,他开车出门就抱怨公路保护得太差,他遇事找警察帮忙就抱怨警察无用、不力,他经商无甚才干,却抱怨自己没有机会,他先攻击棉花投机商是一小撮混蛋透顶的东部犹太人,继而又骂纽约市那些专玩大鱼吃小鱼把戏的大商人,然后又抱怨臭外国人掏了美国人的口袋,接着抱怨美国人无用,随便就让人来赚钱。
他除了利益的损失,便没有什么痛苦,除了爱钱,什么也不爱,他毫无怜悯之心,不存在任何感激之情。父亲尸骨未寒,坟墓未封,而他则因父亲没留给他什么遗产已全无悲哀之情,当别人为他父亲封墓时,他倒觉得好玩。他对母亲总是恶语相伤,故意刺痛她,对她一点儿也不关心,反而还欺骗她,甚至把她的钱也一点一点地骗到自己口袋里。是他背着家人给班吉作了阉割手术,他又把班吉称为“美国头号大太监”,看作是骗马、是动物,甚至恶毒地对母亲说,最好把他出租给哪个马戏团作展品,“世界这么大,总会有人愿意出一毛钱来看他的”。凯蒂在父亲死后,偶然得到消息来参加葬礼,他认为凯蒂是为遗产而来;凯蒂顺便给哥哥昆丁的墓上送了一束花,他想到的却是这束花值五十元钱。最可恨的是他对凯蒂的报复和敲诈。凯蒂参加葬礼也是为了见女儿小昆丁而来,他便以小昆丁的私生女身份为把柄来要挟姐姐,抓住凯蒂急于想见女儿的急迫心情,趁机狠狠地报复了她。凯蒂必须付给他一百元,才被允许见小昆丁,但还必须听从他的安排,只有一分钟的时间,不能相认,不能交谈,然后还得马上离开这里。结果,他把小昆丁举在马车的窗前,只让凯蒂看了一眼,他便摧促马夫狠狠抽马一鞭快离开,凯蒂狠命追赶,但已望尘莫及,气得浑身发抖。等到晚上,他数着凯蒂卖身的血汗钱心里却美孜孜的,他终于报了凯蒂使他丢了银行职位的仇,让凯蒂知道了他的厉害。但这决不是仅有的一次对凯蒂的敲诈,以后,凯蒂只要想与小昆丁见面,都必须先付一百元钱,他还变本加利,把凯蒂给小昆丁寄来的生活费也费尽心思骗进自己的腰包。他常常迁怒于小昆丁,对这个不知父母是何人,从没享受过父母之爱的可怜的弱女子,他除了恨、除了辱骂、除了殴打、除了借助她敲诈自己的姐姐外,在他眼里,他只是一个额外的负担。仇恨使他变成了毫无理性的复仇狂和虐待狂。他敲诈凯蒂和小昆丁还心安理得,把这看作是他并没有得到的银行差事的象征。小昆丁气得说,宁愿下地狱,也不愿和他待在同一个地方。最终他把小昆丁逼上了堕落的道路,小昆丁愤怒地对他说:“如果我坏,这是因为我没法不坏。是你逼出来的。我但愿死了拉倒。我真愿意咱们全家子全都死了。”
他思想偏狭固执,偏见极深,他的口头禅就是“我总是说或者我早说了怎样怎样”。他歧视黑人,连为他家付出了巨大牺牲的迪尔西一家,他也口口声声称之为“黑鬼”。他用免费得来的招待券捉弄勒斯特,宁愿扔入炉中烧掉而不愿意给他,更显得他性格的卑劣。他认为黑人天生懒惰,只配呆在大田里,“让他们富裕点儿或工作轻松点,他们就会浑身不自在。”他把小昆丁逼上了堕落的道路,却总是说“天生贱坯就永远是贱坯”。他还常常自我辩解,更显示了他的偏狭和僵化。他说,他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不论他宗教信仰如何,却骂棉花投机商是一小撮混蛋透顶的东部犹太人;他自称“不是我对她(小昆丁)特别有成见,没准她天生就是这么贱。”对女人他也自有一套哲学,一套主张,对女人的蔑视对他来说是根本性的,因此他从不相信女人,也不对任何一个女人作任何许诺。他说,对付女人的唯一办法就是老吊她们的胃口。对他的情妇洛仑他也不例外,严加防范。
他心理阴暗,出言粗俗,他吐出的每一个字仿佛都含有酸液,散发着令人厌恶的恶臭味。他把人家打的高尔夫球称作是“大樟脑丸似的玩意儿”,把阉割的弟弟班吉称作是“劁过的猪”,“骟了的马”,称小昆丁是“小骚货”,“热辣辣的小妞”,把她化了装的脸比作是“猢狲屁股”,侮辱穿短裙的女人“是想让街上过往的男人看了都忍不住要伸手去摸一把”。当着姐姐的面,称她给他的钱是象弄出小昆丁一样弄来的。
他毫无谦耻,毫无信仰,从精神上完全退化了,成了一个失去了人性,失去了灵魂的“空心人”。他敲诈侮辱姐姐,刺伤欺骗母亲并侵吞她的钱财(如买车),不无色情动机地扭打辱骂外甥女小昆丁。对华特霍尔牧师的布道演说不以为然,把牧师所说的人世需要“和平”需要“善心”的话,看作是吃饱撑着没事干,天花乱坠的胡说。全世界的人都是“康普生”(即疯子),就他一个是正常人。
福克纳在谈到杰生时曾说过,“对我来说,杰生纯粹是恶的代表。依我看,从我的想象里产生出来的形象,他是最邪恶的一个”。作者通过对这个人物的漫画式的刻划,一方面展示康普生家庭的彻底败落,另一方面又表示了对这种“新人物”新秩序的厌憎。
小昆丁是凯蒂寄养在母亲家的私生女,在自私冷漠的康普生太太尤其是虐待狂似的杰生的逼迫下,几乎重蹈了母亲的复辙。所不同的是,在 1928年4月8日复活节这一天,她取走了那本该属于她却被杰生卑鄙地吞没的钱财,留下一堆散乱的衣物,跟一个马戏团的演员私奔了。她给读者留下一个开放式的结局。也许,她也会被人抛弃,而最终自暴自弃、彻底沉沦;也许,她会有一个比她母亲幸福的结局;也许她有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