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年5月-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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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没什么,早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主要担心于柏,扔下他一个人……”她的声音弱了下去,眼圈红了。拭泪。
我本已想走,看她这副样子,出于礼貌,只好陪坐。
“但反过头来想,我儿子还是很幸运的,上天派一个天使来陪他,让他不至于太孤单。虽然跟菁菁没说过话,但我坚信她就是天使。把儿子交给她,我可以放心地走,我知道这样想很自私……”她抓起小碟子里的所有纸巾,一起抹向眼睛。
“于柏知道这事吗?”我问。
她擦了把鼻涕说:“没告诉他,多瞒一天,他就多过一天快乐日子。”
感觉所有的器官都被淤塞住了,只有眼睛这么一个通道,我的泪水也一下子飞溅出来。多么无耻啊,用某个高尚命名来胁迫我们!你要死了,你的孩子即将成为孤儿了,这的确很不幸,可这是我们造成的吗?你的儿子要快乐,我的女儿更要未来啊!我的女儿不是天使,没法派给你福音,她才十六岁,生活尚需家人照顾,怎么能承担起你托孤的重任?
我将手袋抓在手里,向外欠下身,示意她我说完这句话就要走人。
“我认为,当前对于柏最重要的不是快乐,而是成长。你应该把真相告诉他,你们一起分担艰难才是对他的最大信任。”
我起身,健步向门口走去,毫不理会被抛弃者的尴尬与悲伤。
出了咖啡屋,我掏出车钥匙向一辆白色轿车按了遥控钮,而那边一辆深灰色奥迪车的车门却嘟的一声开了,我这才想起自己跟泽俊换了车。转回身,发现门口站着一个非常帅气的男孩,当我们目光相触时,他友好地微笑着。中国人没有向陌生人微笑的习惯,这额外的收获,像阳光陡然跃上花叶,令人怦然心动。直到车子启动时,我的心头还荡漾着那微笑留下的余温。
想一想不对劲了。还没行驶到路口,我一个急刹车,掉头,按原路返回。
肯定是他喽。母子俩正相携着穿越马路。他根据行车的方向,从母亲的左侧变换到右侧。每次和女儿过马路,我也是这样做的,以便不测袭来时,可用肉身为她设最后一道防护。
车从他们身边逃开。我没敢朝右后视镜看,怕像她说的那样“心里的想法就彻底改变了”。一路上,我的思绪纠缠在一个问题上:他冲我笑时,我到底回了个什么样的表情?
那枚钻戒像只眼睛,在我的手指上眨动。我狠狠地将它撸下来,胡乱塞到手袋里。
泽俊一进屋便问:“谈得怎么样?”
他站着听我把整个事情经过描述了一遍,然后把外衣扔到沙发上,沉重地说了一句:“那就转学吧。”
“寄读?”
“……”
电视机里,几十万只角马向河边奔来。它们的目的地是对岸。河水湍急,成群的鳄鱼已张开血盆大口。角马群唯一的使命就是向前。哪怕自己的孩子或者父母或者兄弟或者情人正被鳄鱼攻击,也不能回头。河岸高达六米,一些力竭的角马从半空摔下,再次坠入鳄鱼之口,有些则被同类踩踏致死。
我弄不明白角马为什么非要往对岸迁徙,就问泽俊。
泽俊直盯着电视,冷笑一声:“是去对岸参加高考吧!”
我们的轻叹,瞬间被角马蹄的咆哮卷走了余音。
寄读计划遭到了菁菁及亲朋的一致反对。两万六的寄读费倒是次要的,关键是孩子在新学校的境遇令人担忧,她要适应老师的讲课风格,处理和新同学的关系,还要面对因寄读身份而遭受的冷落……其实,他们不知道深层的原因。我担心于柏母亲的病,万一在菁菁考大学之前她撑不过去了,菁菁势必要拿出大部分精力去扮演一个小妈妈的角色。菁菁是个善良的孩子,养个蝈蝈死了,也会哭得昏天黑地。几年前,单位有次去孤儿院慰问,我把她也带去了。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里,她戒掉了零食,也不张罗买新衣服,动不动就张罗着给这个那个捐款,嘴里最多的一句话就“哦,我太奢侈了”。以至于我不得不对她的“慈善”热情做冷处理。善良固然重要,但我不希望女儿因良知的过度开发而失去感受世俗快乐的能力。
这天早上,菁菁磨磨蹭蹭弄这儿弄那儿,急得负责送她上学的泽俊一个劲地催。我看出她可能有话说,于是走进客厅,装着找东西。
等泽俊出了门,菁菁将门轻掩上,转过身来,扭捏地说:“妈妈,寄读的事儿还在办吗?其实,我在这儿也能好好学……”
她目光躲闪着,鼻尖上积了一团汗滴。
我撒了个谎:“昨天已经把学费都交了。”是明天去交。
她失望地“哦”了一声。
“不寄读怎么办?你跟于柏老是扯不断,另外,凭你的成绩,小班肯定也呆不下去了,你还非要等颜面扫地之后再离开学校?”
菁菁摇摇头:“不是,让妈妈花那么多钱,心里不好受。我知道妈妈赚钱不容易。”
她没说“爸爸妈妈赚钱不容易”,看来,她心里什么都明白。
我以退为进,用和缓而幽怨的语气说:“怪妈妈没能力送你出国留学,那样你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她瞥了我一眼,转过身,在开门走出的时候,含泪轻轻说了一句:“是我对不起妈妈。”
她一转头的刹那,什么东西扎了心脏一下,我的视界突然被阻断了色彩,只有那一抹冷色调的婴儿红在黑白之中定格下来。女儿小时候每次生病,唇色都会变淡,近似于粉色,这让我总在担心她的身体会随时冷下去。那些夜晚,尤其泽俊出差在外的夜晚,四周安静,我抱着虚弱的孩子,看见满床月光里都渗着冷冷的婴儿红。这种色调成为我们母女在恐慌、无助时共同的表现特征,她是生理上的,而我是心理上的。
一瞬间,我有了种冲动,想叫住女儿告诉她,在这场较量中,我的心中也充满了负罪感。爱情不就是幸福吗?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女儿幸福,她得到了——也可以说暂时得到了,而我却让她无法全身心地感受这种拥有。我们早已习惯用大人的思维来评判孩子,非要纠正我们认为不对的东西,但却忘了,他们的生命里,拥有我们早已丧失的天然元素;他们只是在重温我们曾经的心路历程。
就是这天下午,在去银行取钱的路上,我接到菁菁班主任王老师的电话,她叫我马上来学校一趟。我知道出事了,急忙打电话给邱老师,问出了什么事,好让自己有个心理准备。
“我们孩子把校长和主任都给惹急眼了,文身,逃课,骂保安,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邱老师按轻重缓急进行叙述的,标准的新闻倒金字塔形式。
事情是这样的。下午第一堂课,菁菁和于柏迟到了,两人跳铁栅栏时被学校保安发现,双方发生口角,把主任和校长都惊动了。在和保安推搡时,于柏后颈上的—个文身露了出来。似乎为了声援小恋人,菁菁也把学生服衣领向下拉,露出相同的文身……
我的身体发起抖来。我不明白为什么发抖,是愤怒,还是害怕?其实,没必要发抖,反正她要转学……文身?文在哪儿了?在我的印象里,文身者几乎全是罪犯、愤青、异类或边缘人。文身是神秘的、挑衅的、离经叛道的,近似于巫术。每当我在一个逼仄的空间,比如电梯里,遇到文身者,内心不自觉会恐慌。
我为自己的发抖而害怕。我打电话给泽俊,想让他跟我一起去学校。
还没听完,泽俊就吼了起来:“你就拖吧,拖吧,拖出事舒服了?你要是早点把她学给转了,能出这事吗?你自己去吧,别端屎盆子的事都叫我去!”
我立刻掐断电话。
真想猛踩一脚油门,撞死算了!
每当泽俊发歪脾气的时候,我就特别特别特别特别想外遇,这个念头比死还强烈。出轨,并被捉奸在床,然后满城风雨,是惩罚男人最好的办法。想象他戴上绿帽子的情景都充满快感。
我停下车,给老孔打电话,他是目前最有潜质成为我情人的人。身份也合适,离婚,当老板的,有自由时间来安慰我。
我也采用新闻的倒金字塔方式叙述,把最震撼人的放在前面说,“我要爆炸了,想死,我必须找个人说话。”
老孔的声音别样响起,高亢快速到失真,似乎要盖过我的“爆炸”声。“唔,情况是这样,现在房价一涨再涨,所以我那几套房子想等等再出手,我估计到明年底,中国的房地产不会出现拐点,你们做这一行的比我清楚。反正不急着用钱喽!我已经跟你们部门经理谈过了,具体策略他会告诉你,ok?”在“地产经纪人” 即将放下电话的刹那,老孔说,“一定要留住筹码,等到最好的价钱才出手!”
这最后一句权当是对我的一种激励吧!对不起,老客户,扰了你的春梦。
拿出手机从头翻到尾,选了杜晓明。不用翻也知道得选他。杜晓明是我大学同学,追求过我,各自结婚后,对我仍存在点意思。
没等开口,我就悲伤地抽泣起来。女人在追过自己的男人面前往往觉得有特权。所以,我没做任何铺垫,开板儿就哭。
“哎呀,怎么了?”他似乎很震惊。
“真不想活了……”
他似乎对我活不下去的理由并不感兴趣,马上说:“不至于吧?比你活得差的人多了去了,深呼吸,看看阳光,对着天空大吼几声,或者嘹亮地歌唱。记住,明天会更好。”
他一定上过不少励志课。紧接着,他压低声音说:“我马上要开会,等有时间我再电话你。”
我立马就正常了:“哦,你去忙,我们以后再聊。”
我放下电话,突然平静得不得了。当你想失身都无人接纳时,还能指望什么呢?不指望了,心也净了。泪痕已干。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我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泽俊不接。我只想跟他确定一下,我要直接把孩子送到新学校上学。由他确认过,才算是两个人的共同决定,以后出了差错别全往我一个人头上赖。
泽俊还是不接。
第N次重拨,关机。
我发了一条信息:梁泽俊,你要遭报应的,你不得好死!
重新启动车子,一抬头,蓦地,那个反写的巨大的“家”字,正与我背道而驰。
我先去见班主任王老师,她马上要去上课,简短地聊了几句,她带我去政教处。
菁菁在政教处。见到我,她满脸的高傲立刻化成委屈,大声抽泣起来。
政教处何主任是跟我年龄差不多的女人。
“孩子文身你知道吗?”何主任满脸同情地问。
我说:“我不知道。她自己喜欢就好,我们做家长的在这方面没有太多的清规戒律。”
关键时刻,总还替女儿维护一下,尽管心里恨到淌血。
何主任显然对我的话感到不满,脸上的同情换成了嘲笑。
“你们家没清规戒律,但学校有啊,对不对?”
不愿看见女儿的尴尬,我说:“何主任,能不能我们先谈,让梁菁菁去上课?”
何主任沉吟了一下:“今天的事可以说轰动全校,影响极坏。梁菁菁违反校规校纪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你们家长也清楚,而且这一次梁青菁态度特别恶劣,倒是那个男生认错态度特别好,所以,现在不可能让她上课……”
“何主任,那您看,我现在就带着梁菁菁去给那位保安道个歉好不好?”
无论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