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年5月-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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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光来我们这儿上班吧,我每月给他开一千!四季突然又改了主意,果断地说:“那就让增光来吧!”是啊,一个大活人站在面前,你总该去想辙了吧?你不会又忘了吧?何况,增光是你的亲戚,你得负责安抚好。增光,不开心了,要把小群叫回家去,这个家不全塌了也得塌一大半,除非我辞了职当全职太太接送城城——那不塌得更快了吗?
小群听了很开心,赶紧去给增光打电话。“增光啊,四季姐叫你过来呢,准备准备就过来吧。别的你就不用管了,衣服少带点,大哥给了你不少衣服,都比你那些好。”四季耳朵里听着小群的话,眼睛看着城城手里的玩具,心里却无聊地想着:增光来了,起码能省下长途电话费了,这也是有好处啊。
城城睡了,小群在看有头无尾的电视剧,四季把门一关在书房里写稿。在拼红了眼的挣扎苦斗下,《星电影》从当初刚创刊时马粪纸一样的《电影报》发展到了一百二十页全彩铜版销量稳定上升的时尚电影杂志,它的壮大史也就是四季的奋斗史。每期交稿量须在两万,不保证都能使用,除此,稿件质量被评为“优”,才能获三分;“良”,则获二分;收入多少主要就看月底攒了多少分。可是,这些是不够买房子的,四季从投身这一行起就在一稿多投。现在,《星电影》有知名度了,不敢这么做了,那就把《星电影》上发不了的交到其他地方去。那些东西,在稍稍化过妆之后,比如把访谈改成评述,把资料凑成盘点,偶尔可以一稿两三投。四季现在经营日韩这一片,对日韩明星的熟悉程度大概是那些二十上下的哈日哈韩族都比不了的。可是,人家“哈”是主动的选择,自发的热爱,而自己,是职业的驱遣,即使最后由职业而生爱,那也是不一样的性质。况且,一个年过三十的女人,对什么权相字、金东元、赵承佑等等了如指掌,会被人当成怪物吧——因此,四季很少跟别人聊自己的工作。
四季在键盘上敲打恐怖片《四人餐桌》的评论。还是先得有个大略的剧情介绍,四季胆子比蚂蚁小,硬着头皮在那儿描述。其实她根本没看过,拜托“爬爬虫” 看了碟后把故事给她讲了一遍,还要求他不能绘声绘色。可气的是,韩日的恐怖片越来越壮大,四季的痛苦感越来越频繁。到底该不该去请求转换主攻方向呢?可攻欧美的早就挤作一堆,报道国内的又时时处于饥饿状态,四季为难着。导演到底为什么要拿餐桌吓人呢,这可是天天要用的东西,存心要让人天天胆战心惊!
咣!咣!两声巨响,在此时的四季听来犹如石破天惊,其实是宗浩日常敲门的力度。过了好一会儿,四季才明白过来,是那个讥讽她“欲壑难填”的人回来了。四季摁着狂跳不止的心去开门,把门打开,招呼道:“无欲无嗔的人回来了。”
“什么呀?”宗浩很茫然,别说听不出四季的反击,连她说的是什么词都不明白。但是他竟然就不打算搞清楚,把包往地上一搁,挤过四季,朝沙发上一仰:“累死了累死了,这个点儿了,城铁居然还是没座儿!”四季跟过来,立在他面前,瞪着他,不说话。
“能不能给泡杯茶啊?”瘫软的宗浩连声音都是瘫痪的。
四季仍然瞪着他,不说话。
“怎么了?又哪儿不顺心了?”
“嗬!这回倒这么敏感了!我没说话,怎么知道我不顺心啊?”
“你瞧你那张脸!连你儿子都看得出来。”
本来四季这么做,一大半是装出来的,想逼着宗浩跟她说话,哄哄她,反省自己电话里说错了,是有口无心,是无意的伤害,可照现在这个方向说下去,一会儿准是子弹横飞,炮声隆隆。算了!文章还没写完呢,明天得交出去。四季扭过身,去泡茶。
四季坐回到书桌前,敲了没几个字,又冲出去:“喂!你能不能先去洗洗脚啊!你想熏死……”话没说完,却看见宗浩脱了鞋,脚丫拇在茶几上,已经酣然入睡了。
四季每天早上赶七点半的那趟城铁列车,七点五十五左右到东直门,然后换一趟公共汽车到编辑部。一般来说,城铁相当准时,四季走出家门不久,从铁轨上隆隆驶过的是七点二十分那一班。那一班,四季看不到,只能听到声音,五分钟后,在四季接近车站时,七点二十五的车进站了。四季依然不紧不慢,走进车站,然后一直往里,立在最西端的站台上时,七点二十八。两分钟之后,广播响了,四季等待的这一班进来了。这一点,倒又让四季联想起日本分秒不差的地铁来。四季没去过日本,可是看过许多关于日本地铁的描述,那种精确到秒的地铁真是不可想象与令人惊叹。可是,更难以想象的是,这种奇观瞬间就进入了中国,进入了北京,而且就活生生地展现在四季眼前。每天,站在西头的站台上,看到神气地亮着耀眼的车灯冲进站来的列车,四季总恍惚感到自己是在东京,是在未来世界。清醒一点的话,她知道,自己正是活在所谓的现代社会中。既然如此,那就理该住在郊区,月供三千吧。否则,怎么称得上现代人?还有,得考虑买保险了。一旦人身出了意外,宗浩怎么撑得住这个家?没有哪个有钱女人肯嫁他吧,外貌平平,智商一般;有存折,不过那是要每个月往里续钱的;前程看不到亮点,还有儿子拖累;离了我,宗浩可怎么过?四季想到这一点,就觉得宗浩其实挺可怜的,而买保险的想法也就越发迫切。
四季总上最后一节车厢,这样,离出站口最近。自从搬到这儿利用城铁出行不久,四季就发现了好几张熟面孔。他们也总是赶七点半这一趟,也总是上最后一节车厢,在列车进站时,他们就聚成了一个半圆,像前来参加公司例行会议的同事一样。有一个男人,头发稍有些长,喜欢穿宽大随意的外套,风格很飘逸,上了车,就立在门边。车到柳芳靖,会上来一个染了深棕色头发的女孩,两只胳膊往他腰间一箍,搂住他。两个人甜蜜蜜的,不怎么说话,女孩拿头发蹭他的脸,他则稍稍嘟起嘴唇去亲她的发丝。他的嘴唇饱满肉感,女孩的头发有美丽的光泽,从柳芳到东直门的一路,四季的眼角总要往他们那儿瞥。他们紧紧相偎的姿态像钩子一样钩着四季的视线,四季不由自主地要去观赏他们。当然她绝对不会直直地盯着他们,四季也喜欢站在门边,她可以通过车门玻璃看他们映在那儿的影子,好像她是在欣赏外边的风景一样。四季同时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除了她,车厢里所有人都对他们毫不在意,像是见怪不怪,不屑一顾。说真的,四季有好奇心,这跟她的年龄不相称。
四季甚至给那个女孩起了“柳芳”的名字,那个男子,姓什么好呢?四季想了好几趟车。让他姓“齐”好了——高大飘逸,温和健康。
车还没到柳芳,姓齐的男子既不靠着,也不扶着,站在门左侧。四季立在门右侧。沿路的树丛下草地上还残留着星星点点的白雪,一个月前的那场大雪还在顽强地坚持着。气温已在渐渐回暖,北京的雪向来都是这么难以消融的。四季的目光跟随着那些雪,再转回来时,四季看到了墙上的那张透明胶纸,上面写的是:今日已消毒二月十五日。二月十五日,四季望着它,觉得很面熟。很面熟,却一下子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四五秒钟之后,四季想起来了。想起来了,眼眶刹那湿了:今天是她和宗浩结婚八年的纪念日!八年了!连七年之痒都过了,真的是不再痒了,居然连记都失去了。昨天晚上,宗浩把他臭脚丫高高地搁在茶几上,都把书房里的四季熏着了。四季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宗浩推醒了。“把脚洗干净了再睡!”醒过来的宗浩弄明白了,凶了一嗓子:“你就不会心疼心疼老公吗?我睡一觉天会塌下来啊?”小群从小客厅里跑过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四季也很气,从晚饭时攒到现在的气终于忍受不住了,也不管小群在不在,也大声喊道:“你这么臭,还有理了?你这样还算是老公啊?整个一个垃圾桶!”宗浩的牛脾气上来了,脚放下地,噔噔地进卧室,仰面往床上一倒。四季的眼泪涌了出来。小群小声地说:“四季姐,你去把哥的袜子脱下来,我来洗。”四季抹一把泪:“随他去。”
四季回书房写《四人餐桌》。一个恐怖片,此时突然吓不了四季了。有什么可怕的?比恐怖片更可怕的是眼前的生活。四季的眼泪一下子就干了。明天的生活还会继续下去的,不会有任何改变。因为明天城城将继续去幼儿园,而自己明天将交稿。一双臭脚能改变这些的话,那生活不知已被改变过多少次了。四季嘁里哗啦地敲着键盘,一鼓作气地写完了电影故事和点评,当然文字里挑剔与嘲弄的力度也是前所未有的。
没有困意,四季站起身,走到窗前。这套房子位于整个小区的北部,是最高一幢楼的十七层,俯瞰整个社区,四季的心彻底宁静了。星空那么贴近,密布着晶亮的星星,四周无声无息,仿佛世纪初创,与星空相呼应的,是铺散在草地上的低矮的路灯。楼群层层叠叠,高低错落,除了一两点灯光透露出来,其他都隐没在厚厚的黑暗中。那一两点灯光代表的是一两个晚睡的人,也跟我一样吗?只有在这种远离城区远离灯火和声响的时光,才享受到愉快,才体会到宁静带给人的幸福感。四季这么猜测。那几点寥落的灯光都在四季的脚下,四季喜欢这黑夜有同道者,但是又涌起一股更加凄清的心绪。孤星高悬,她想到这么一个词。它可以描绘夜空,也可以描绘此时她的这点灯火吧。四季把灯关了,在窗前呆立着不想动,这种空白的状态实在是一种难得的清静。
星电影杂志社附近就有一家著名的保险公司。保险公司保险种类这些东西对四季来说都是复杂的,难以弄懂的,在从前,是一听就要扭头而去。现在呢,不得不以一种挑战者的姿态来面对这件事了。四季打算今天先去咨询一下,不过也没什么可咨询的,反正自己主意已定:必须立即买保险,必须立即买人身保险。有了这两条原则,大概也只需在一个小时之内就能办完所有手续吧。不知道为什么,四季觉得这件事不能等。要是明天自己出了事怎么办?要是下个星期出了事怎么办?命运时常是在跟人抢时间。把巨额债务扔给宗浩,最后是房子被没收,城城上不了幼儿园,小群被打发回家,这样自己怎么死得安心?
刚迈进公司大厅,立即有漂亮干练的引导员迎上前,问清需求,然后噔噔噔地带着四季往里走,走到一排五个座椅前,“请稍等。”四季点点头,顺着她的手势坐下来。第一张椅子有人,右侧架子上摆放着许多宣传册页,四季就起身去取。回来时,看到了第一张椅子上的男人。两个人的目光一交集,竟然同时都微笑着点头招呼,在他们还没有互相辨认出对方是谁的时候。打了招呼,四季想起来了,是时常跟她立在城铁最后一节车厢门两侧等待女朋友的那个“齐”。
“你也在这儿?”两人的话同时出口,又同时笑了。
“你来买保险?”他问。
“是啊。”
“我看你很茫然的样子,好像是第一次进这儿。”
四季笑,问:“你也是来买保险的?”
“我父亲前几天摔了一跤,住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