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年5月-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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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他们在痛楚中颤抖或呻吟,我听惯了医院里的啜泣。病人包含着委屈与无效抗议的哭声,小盐自始至终的沉默,还有对比之下自己所遭受的几次微弱的肉体历练,都让我迷惑于疾病和残疾的存在意义。难道,命运是个聋天使,听不到悲哀者的呼喊,或者以为呼喊只是对他的热烈唱颂?
从事艺术创作的人习惯强调“悲痛处境”,自怜与自恋在被放大的痛苦中容易释放出近于圣徒的光芒。可停留于表达的“痛苦”比较抽象,偏重于精神领域。单纯性的、正在进行时态的肉体剧痛,却什么也不带来,有的,只是狂怒般的野蛮之力——它剥夺你对一切的美好感受,摧毁意志,把你会变成瞬间或阶段性的低贱奴隶。结结实实的痛苦,牢固地,占据你所有的注意力,占据你的每寸神经,占据你的每分每秒,占据你全部的剩余生活……你会发现,它不吐骨头渣儿地吞进整个的你。这里面没有折算,没有偿还,没有幻想,你的肉体只是暴掠之中的残迹。它销毁任何美化的可能。频繁使用“痛苦”的审美意味,原因也许恰恰在于,使用者不疼;一个真正痛着的人不抒情,如同残疾孩子久居沉默。
正因如此,真正穿越痛苦而犹怀感恩的人,他所完成的,才是神也无法替代的救赎。
法国学者尚塔尔·托马在《被遮蔽的痛苦》做过如下表述:“使尽全力去拒绝痛苦,只允许自己受一点点苦,其实这样做,是投入注定失败的战争,还会因此在情绪上、想象上、肉欲上衰弱下去,从而不能做出重大发现。世界因我们过度的痛苦避开我们,而我们也会因吝啬眼泪而错过世界。”
什么样的世界将作为承受痛苦和缺陷之后的奖励到来?是否有一天,小盐能在内心涌现的激情与欢愉里,发现天地之间的大公正,发现神不偏斜的等式?因为神甚至不抱先验性的善恶,他让暴雨清洗所有的孩子:从狮子的硬鬃毛,到蛇被鳞片覆盖的脸;从弟弟有着弦月般弧度的眼睛,到自己安静冰凉的舌尖?
我自已也是在多年以后才有所醒悟,并体会着迟缓到来的自由。当我开始写作,才发现自己如此感恩于疾病和不幸,感恩于不明朗的往事,感恩于对尴尬、受挫和悲哀的体验,感恩于爱和尊严唯在其中才能获得的苏醒。那些静寂时分,我建筑着自己的词语后花园。我一边构思,一边习惯性仰起头,遥望夜空出神……回忆,这只独角兽逐渐浮现它稀世的脸,在金黄的圆月里。曾有的苦楚,正作为底肥滋育我的笔,养殖我的想象力。写作具有转换不幸的能力,它把命运的剥夺变成更隐蔽的赐予、更丰富的偿还。
是的,作家的能量,取决于他对困难、苦难乃至灾难的消化……蚕不停咀嚼,在聋掉的世界里专注消化眼前的桑叶,它将忠诚于素材之后的使命。
四 织 锦
1
“世界以痛吻我,要我回报以歌。”阅读泰戈尔,我感到简单的诗句,一如璀璨焰火改写着黑夜。一句话就可以扭转悲剧,鼓励不幸的孩子站起来成为英雄。无数次,我体验到奇迹:由几个字词形成的魔咒,足以打开神明看护的乐园,或者把悲伤中的灵魂运往寂静的安息地。
“a”“o”“e”,当语文老师带领着我开始拼音表上的旅行,我并不知道,一种对拼写的终生迷恋暗自生长。辅音和元音拼成字,字和词拼成句子,题目和段落拼成文辞,回忆和想象拼成我植根其中的世界。我认为现实并不结实,它摇摇晃晃的檩梁会轻易埋葬一个栖身其下的性命。而海市蜃楼,美到虚幻,虽渺茫却也慰藉——唯神迹和词语,能搭建它透明而悬置的基座。我迷恋于关乎词语的技艺,只有对那些永远无法目睹神异之兽的人来说,屠龙之技才是无用的。用心,而不是运用理智和智慧,去抚触那个折叠在书里的无声无息的世界……我的爱慢慢展开,一如盲人脸上的笑容。
报考大学志愿书上,我毫不犹豫地填写“中文系”。其实在此之前,我已经开始偷偷的写作练习。做完繁重作业,已近子夜,我还是喜欢在日记本上享受一会儿书写的自由。有时,写着写着就困了,趴在桌子上睡去……等我醒来,发现台灯还亮着,像枚表皮金黄的果实悬垂在靠拢而来的枝头,给我一种梦想中的暖意。
名词:有的像山体那样有着令人敬畏的粗糙岩面;有的触感柔润,像雨花石,成为安慰我的朴素珠宝。动词:禽类的脚,会以难以预料的方式降临或脱逃,必须以精确的方式才能捕获。形容词:怎么能不让我心动呢?它是多变的可能。它是主观的、个性的、因繁复而华丽而凝滞的……即便形容词是狡猾的,常常善于伪饰,我也无法克制自己去书写形容词的赞美诗。罗兰·巴特认为:“形容词只具有描述品质,所以它是悲伤的。”我因这悲伤而难以离开。甚至作为边角料的语气助词,那么谦逊,显得可有可无,也不能被忽视。比如“啊”,小学课本和诗歌朗诵中频繁使用的装饰音,似乎必须有它,才显得强烈真挚,就像“您”对“你”的改动所增加的尊敬力量。有一个阶段,我力争避免使用这个字,因为语效上的控制力量非常必要,否则容易矫情。但读到多多的《春之舞》:“我怕我的心啊,我在喊;我怕我的心啊,会由于快乐,而变得无用!”如此美妙的音乐质感和节奏,这个“啊”,是源自内心的叹息,建立了读者对诗人的叙述信任感……它像钟表的悦耳尾音。
当然,尝试创作需要勇气,因为它不仅意味着探险乐趣,也意味着漫长的自我怀疑与挣扎,意味着困境中的孤单无告。大学毕业后半年之内,我的中文系同班同学从烟台几十层高楼上纵身跃下。得知他自杀的消息,我脑海里突然闪回他在校刊上发表的那些哀凉入骨的诗行。这不是隐喻,我已耳闻太多写作者的悲剧,知道某些极端时刻,一个险韵,也足以令心怀远大的诗人跌入悬崖。梅列日科夫斯基说:“琢磨石头要比琢磨词更容易。”说得对,石头倔强,但它不移动,顺从;而每个词,尤以形容词和副词为胜,不仅拥有鱼一样的鳞彩,更拥有鳞彩之上易于脱手的黏液。我常常在枯坐中困惑,消沉,一无所获的渔夫飘流在丧失方向的无边海面……神经质地按动圆珠笔顶端,“咔嗒咔嗒”连续地响,模仿着缺乏燃料的发动机。我不知到何处寻求援救,甚至越努力,越深感无望:勤奋也许有害吧?是否缺乏禀赋的人不应随时构思,如同神经衰弱者若非睡眠时间就不要躺到床上?文字的确状若巫术,有时需要诱引和召唤,尤其,每当选择那些与内心隐痛相关的题材,我都感到危险,仿佛吹奏弄蛇人的笛声……陶罐里,蛇缓慢地,仰起法老一样威严的头颅,寒气的血就像冷掉的铜汁;舌叉上的话语简短,是箴言,是有效的诅咒,瞬间决定未来生死。那条蛇,又像埃及艳后般徐徐扭转斑斓撩人的腰肢,写作者必须学习如何在它的翩翩起舞中安然无恙——如同一个非凡的魔术师,学会在千钧一发之际,解开重重锁扣,从悬崖、河流、火焰和野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中逃脱。但真正具有天赋和胆识的作家毕竟少数,优秀者身后,多少人因为失败而所有努力都被残酷归零?
希腊神话中,女先知卡珊德拉被阿波罗施以诅咒:她所预言的将百发百中,却无人信赖;且她预告的全是不吉之事,从背叛、死亡到国家沦陷。卡珊德拉预知真相,却受到嘲笑和憎恨,最后,她殒命于自己早已了然于心的谋杀里。我翻阅着自己调子灰暗的散文,看到隐含其中那宿命的悲观,暗暗猜想过:我能否勇敢如卡珊德拉,付出代价,以便拥有一种使自己遭受屈辱乃至不幸的才能?
2
咬碎辞典和书籍,吃透富含纤维的字——桑叶在我体内,转化为语言的蛋白质。写作者将一再经受考验,从青春期过渡而来的幸存者,未必能在每次蜕皮之后完整地剥离自己,始终延续他源自纯真的背叛力量。多么容易在好运或命运打击下被瓦解,过程中的威胁也一直存在:桑叶似乎永远匮乏,体能也不断流失,信心随之动摇——我怕坚持不到最后,无法酝酿体内的丝帛。每当形成和适应了某种表达风格,我就明白,必须再次从这种惯性保护里驱逐自己,重新,脆弱地裸露,像蚕除掉旧衣,像易于变脏的木头不断被刨掉表层,露出新鲜的花纹。
谨慎而谦卑,蚕要超越极限,织就美并且大于自身之物。在写作者有限的胸腔,存储着关于历史、地理、生物、数学、绘画等多重知识和技艺,他所言说的将穿越时空经纬。俯身的写作者,让我回想少年时期的养蚕经历:在蒙在碗面的稿纸上,熟蚕如何匍匐书写、酝酿锦缎,它走不出那个格子铺垫的世界。那么,慢慢地写吧。慢慢织就一条徘徊中的路。
当年,弟弟淘气,恶作剧地在饲蚕室里放进一条毛毛虫。它体毛茂盛,红头盔,给人以暴力和邪恶之感。我给毛毛虫起外号叫“张飞”。我想象蚕必惊惶失措,但邻近的两条蚕并无什么特别反应,甚至没有避让,继续专注于用颚部对称的勾子切碎桑叶。在一片腴白的蚕宝宝中,毛毛虫显得罪恶感十足,它的邪道却是无处拓展的。蚕,有着近于残疾者的迟缓,心神凝聚,使它意识不到外界压力。我是否需要一再学习这个榜样,写作者像蚕一样,需要以偏执得近于残疾的状态消化词语,去准备未来的编织?还有更多的隐喻呼唤我的觉醒。当缺乏桑叶供给,莴笋叶替代使蚕丝色泽由银白变成金黄;也把饥饿、挫折、疾病之类的考验,全当作莴笋的叶子,当作缺漏之后意外的馈赠——写作就是如此。你得学习跟同类吃不一样的粮食,顽强地消化它们,才能有你自己的金黄……也必须学会。无视由于与众不同而遭受的非议和轻视。我好奇地想,蚕有耳朵吗?不仅是在休眠之中,为何任何时候,蚕看起来都像身处寂静?它们信赖由什么样的感官构成的世界呢?写作者是否也应如此,心怀坚定,除了倾听坦诚有力的批评,其他诸如非议和诋毁,包括夸赞和荣誉,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耳食之谈,都可以一笑置之……让我们聋掉吧,把忽略当作不受打扰的寂静来享受。
写作时,我怀疑自己是为皇帝缝制新衣的那个裁缝。不过,我的目的并非愚弄众生。在空无一物的织布机上,梭子不断穿过头脑中想象的字词,我对自己说:你看到了吗,那些金色的银色的丝线闪烁?每完成一篇作品,我无不感觉疲惫……一种近乎幸福的虚脱,使我仿佛进入暂时的睡眠。如此,一次次,我卸下岁月的蚕蜕,直至蜷身在词语的茧壳休眠。我想,悲剧肯定不会贯彻始终。即便为此作茧自缚,即便我不能羽化为一只抒情主义的美艳蝴蝶,我依然可以成为寂寞而纵欲的蛾子播种文字小小的籽粒。黑暗的最深处,我已预埋下一对关于未来的翅膀。
仅从听觉器官来说,失去左耳听力的我,所处位置介乎小盐和健康者之间。我由此怀疑,一个写作的隐秘动因深藏着:那是恐惧。我承认自己怕成为彻底的聋人,怕进入那个难以被理解也难以与他人沟通的世界。我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