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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背德者 作者:纪德-第7章

小说: 背德者 作者:纪德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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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但没有失去优势。他似乎摔懵了,我见他想咬我,照他面门就是一顿拳头,打得他更不知东南西北了。我仍不放手,用膝盖抵住他的胸脯,极力扭住他的胳膊。我瞧着这张丑陋的面孔,它被我的拳头砸得更加难看了。哼!这个恶棍,他吐沫四溅,涎水满脸,鼻子流血,还不住口地骂!真的!把他掐死也应该;也许我真会干得出来……至少我觉得有这个能力,想必是顾忌警察,才算罢手。

  我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这个疯子牢牢捆住,像口袋一样把他扔到车里。

  嘿!事后,玛丝琳和我交换怎样的眼神啊!当时危险并不大,但是我必须显示自己的力量,而且是为了保护她。我立即感到可以把自己的生命献给她,愉快地全部献给她……马站了起来。我们把醉鬼丢在车厢里不管,两人登上车夫座位,驾车好歹到了波西塔诺,接着又赶到索伦托。

  正是这天夜里我完全占有了玛丝琳。

  我在交欢上仿佛焕然一新,这一点你们理解了吗?还要我重复吗?也许由爱情有了新意,我们的真正婚礼之夜才无限缠绵。因为今天回想起来,我还觉得那一夜是绝无仅有的:炽热的欲火。交欢时的惊奇,增添了多少柔情蜜意;一夜工夫就足以宣示最伟大的爱情,而这一夜是多么铭心刻骨,以致我惟独时时念起它。这是我们心灵交融的片刻的欢笑。但是我认为这欢笑是爱情的句点,也是惟一的句点,此后,唉!心灵再也难于跨越;而心灵要使幸福重生,只能在奋力中消损;阻止幸福的,莫过于对幸福的回忆。唉!我始终记得那一夜。

  我们下榻的旅店位于城外,四周是花园果园;我们客房外面伸出一个宽大的阳台,树枝拂得到。晨曦从敞着的窗户射进来。我轻轻地支起身子,深情地俯向玛丝琳。她依然睡着,仿佛在睡梦中微笑,我觉得自己更加强壮,而她更加柔弱,她的娇媚易于摧折。我的脑海思绪翻腾,思忖她不说谎,心中暗道我一切都为了她,随即又讲:“我为她的快乐究竟做了什么呢?我几乎终日把她丢在一旁;她期待从我这儿得到一切,而我却把她弃置不管!唉!可怜的,可怜的玛丝琳!”转念至此,我热泪盈眶。我想以从前身体衰弱为理由为自己开脱,但是枉然;现在我还只顾自己,一味养身,又是为何呢?眼下我不是比她健康吗?

  她面颊上的笑意消失了;朝霞尽管染红每件物品,却使我猝然发现她那苍白的忧容。也许由于清晨来临,我的心绪才怅然若失:“玛丝琳啊,有朝一日,也要我护理你吗?也要我为你提心吊胆吗?”我在内心高呼道。我不寒而栗;于是,我满怀爱情、怜悯和温存,在她闭着的双目中间亲了一下:那是最温柔、最深情、最诚笃的一吻。

  
  









第九章

  我们在索伦托度过的几天很惬意,也非常平静。我领略过这种恬适、这种幸福吗?此后还会尝到同样的恬适和幸福吗?……我厮守在玛丝琳的身边,考虑自己少了,照顾她多了,觉得跟她交谈很有兴味,而前些日子我却乐于缄默。

  我认为我们的游荡生活能够令我心满意足,但我觉察出她尽管也悠哉游哉,却把这种生活看作临时状况,起初我不免惊异,然而不久就看到这种生活的闲逸。它持续一段时间犹可,因为我的身体终于在舒闲中康复,但是闲赋之余,我又第一次萌生了工作的愿望。我认真谈起回家的事,看她喜悦的神情便明白,她早就有这种念头了。

  然而,我重新开始思考的历史上的几个课题,却没有引起我早先那种兴趣。我对你们说过:自从患病之后,我觉得抽象而枯燥地了解古代毫无用处;诚然,我以前从事语史学研究,譬如,力图说明哥特语对拉丁语变异的作用,忽视并且不了解泰奥多里克①、卡西奥多鲁斯②和阿玛拉丝温特③等形象,及其令人赞叹的激情,只是钻研他们生活的符号和渣滓;可现在,还是这些符号,还是全部语史学,在我看来却不过是一种门径,以便深入了解在我面前显现的蛮族的伟大与高尚。我决定进一步研究那个时期,在一段时间内,集中考查哥特帝国的末年,并且趁我们旅行之机,下一程到它灭亡的舞台——拉文纳④去看看。

  ①指奥斯特罗哥特国王,称泰奥多里克大王,于公元474至526年在位。

  ②卡西奥多鲁斯(约公元480—575),拉丁语作家。

  ③阿玛拉丝温特(?—535),泰奥多里克大王之女,继父位称女王;她在儿子阿塔拉里克成年之前一直摄政,后被丈夫泰奥达特谋杀。

  ④拉文纳,意大利城市。

  不过,老实说,最吸引我的,还是少年国王阿塔拉里克的形象。在我的想像中,这个十五岁的孩子暗中受哥特人的怂恿,起来同他母后阿玛拉丝温特分庭抗礼,如同马摆脱鞍辔的束缚一般抛弃文化,反对他所受的拉丁文明的教育,鄙视过于明智的老卡西奥多鲁斯的社会,偏爱未曾教化的哥特人社会,趁着锦瑟年华,性情粗犷,过了几年放荡不羁的生活,完全腐化堕落,十八岁便夭折了。我在这种追求更加野蛮古朴状况的可悲冲动中,发现了玛丝琳含笑称为“我的危机”的东西。既然身体不存在问题了,我至少把思想用上,以求得一种满足;而且在阿塔拉里克暴卒一事中,我极力想引出一条教训。

  我们没有去威尼斯和维罗纳,匆匆游览了罗马和佛罗伦萨,在拉文纳停留了半个月,便返回巴黎,戛然结束旅行。我同玛丝琳谈论未来的安排,感到一种崭新的乐趣。如何度过夏季,仍然犹豫未决。我们二人都旅行够了,不想再走了;我希望安安静静地从事研究;于是,我们想到一处庄园。那座庄园在诺曼底草木最丰美的地区,位于利西厄与主教桥之间;它从前属于我母亲,我童年时有儿次随她去那里消夏,自从她仙逝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我父亲把它交给一个护院经管。那个护院现已年迈,他自己留下一部分租金,并按时把余下部分寄给我们。在几股活水横贯的花园里,有一座非常好看的大房子,给我留下了极为美妙的印象。那座庄园叫作莫里尼埃尔;我认为到那里居住比较适宜。

  我还谈到,这年冬季到罗马去过,但是这次作为研究者,而不是去当游客。不过,最后这项计划很快给打消了,因为我在那不勒斯收到一个久已到达的重要邮件,突然得知法兰西学院空出一个讲席,好几次提到我的名字;虽说是代课,将来却正因此而能有较大的自由。函告我的那位朋友还指出,我若是愿意接受,只需进行一些简单的活动;他力主我接受下来。我先是迟疑,特别怕受人役使;继而又想,在课堂上阐述我对卡西奥多鲁斯的研究成果,可能很有意思;而且,这也会使玛丝琳高兴,于是我决定下来。一旦决定,我就只考虑有利方面了。

  在罗马和佛罗伦萨的学术界,有我父亲不少熟人,我同他们也建立了通讯关系。如果我要到拉文纳和别的地方考查研究,他们可以提供各种方便。我一心想工作。玛丝琳也百般体贴,曲意迎合,巧用心思促使我工作。

  在旅行结尾阶段,我们的幸福十分平稳宁静,没有什么好叙述的。人们最动人心弦的作品,总是痛苦的产物。幸福有什么可讲的呢?除了经营以及后来又毁掉幸福的情况,的确不值得一讲。——而我刚才对你们讲的,正是经营幸福的全部情况。

  
  









第一章

  我们在巴黎停留的时间很短,只用来购置物品和拜访几个人,于六月上旬到达莫里尼埃尔庄园。

  前面讲过,莫里尼埃尔庄园位于利西厄和主教桥之间,在我所见过的绿荫最浓最潮湿的地方。许多狭长而和缓的冈峦,止于不远的非常宽阔的欧日山谷;欧日山谷则平展至海边。天际闭塞,惟见充满神秘感的矮树林、几块田地,尤其是大片草地,缓坡上的牧场。牧场上牛群羊群自由自在地吃草;水草丰茂,一年收割两次;还有不少苹果树,太阳西沉的时候,树影相连;每条沟壑都有水,或成池沼,或成水塘,或成溪流;淙淙水声不绝于耳。

  啊!这座房子我完全认得!那蓝色房顶、那砖石墙壁、那水沟、那静水中的倒影……这座古老的房子可以住十二个人;现在玛丝琳、三个仆人,有时我也帮把手,我们也只能使一部分活跃起来。我们的老护院叫博加日,他已经尽了力,准备出几个房间。沉睡二十年之久的老家具醒来了;一切仍然是我记忆中的样子:护壁板还没有损坏,房间稍一收拾就能住人了。博加日把找到的花瓶都插上了鲜花,表示欢迎我们。经他的安排,大院子和花园里最近几条林荫路也已经锄掉杂草,平整好了。我们到达的时候,房子接受最后一抹夕阳;从房子对面的山谷中,已然升起静止不动的雾雹,只见溪流在雾霭中时隐时现。我人还未到,就墓地辨出那芳草的清香;我重又听见绕着房子飞旋的燕子的尖利叫声,整个过去陡然跃起,就仿佛它在等候我,认出了我,待我走近前便重新合抱似的。

  几天之后,房子就整理得相当舒适了。本来我可以开始工作了,但我仍旧拖延,仍旧谛听我的过去细细向我追述;不久,一个意外喜事又打断了这种追述:我们到达一周之后,玛丝琳悄悄告诉我,她怀孕了。

  我当即感到应当多多照顾她,多多怜爱她。至少在她告诉我这个秘密之后的那些日子,我几乎终日守在她的身边。我们来到树林附近,坐在我同母亲从前坐过的椅子上;在那里,寸阴来临都更加赏心说目,时光流逝也更加悄然无声。如果说从我那个时期的生活中,没有突现任何清晰的记忆,那也绝不是因为它给我留下的印象不够鲜明,而是因为一切探合,一切交融,化为一体的安逸,在安逸中晨昏交织,日日相连。

  我慢慢地恢复了学术研究;我觉得心神恬静,精力充沛,胸有成竹,看待未来既有信心,又不狂热,意愿仿佛平缓了,仿佛听从了这块温和土地的劝告。

  我心想,毫无疑问,这块万物丰衍、果实累累的土地堪为楷模,对我有种潜移默化的作用。在水草丰美的牧场上,这健壮的耕牛、这成群的奶牛,预示着安居乐业的年景,令我啧啧称赞。顺坡就势栽植的整齐的苹果树,夏季丰收在望;我畅想不久果压枝垂的喜人景象。这井然有序的富饶、快乐的驯从、微笑的作物,呈现一种承旨而非随意的和谐,呈现一种节奏、一种人工天成的美;大自然灿烂的丰赡,以及人调解自然的巧妙功夫,已经水乳交融,浑然一体了,再难说应当赞赏哪一方面。我不禁想,如若没有这种受统制的野生蛮长之力,人的功夫究竟如何呢?反之,如若没有阻遏它并笑着把它引向繁茂的机智的人工,这种野生蛮长之力又会怎样呢?——我的神思飞向一片大地:那里一切力量都十分协调,任何耗散都得到补偿,所有交换都分毫不差,因而容不得一点失信。继而,我又把这种玄想用于生活,建立一种伦理学,使之成为明智地利用自己的科学。

  我先前的冲动沉伏到哪里,隐匿到何处了?我如此平静,仿佛就根本没有那阵阵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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