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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飞花咏-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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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有别事相烦。只求二位在官府面前方便一声,使昌相公缓得数日,料理些路上的盘缠就是了。若起解,原就是二位,少不得一路上全仗照顾,还有个小礼。今这两封,先作茶资。”那个差人满脸是笑,说道:“王老爹,你也怪不得我这位兄弟着急。大凡奉旨之事,若延挨了,又受上司之累,又受本官的气。若只依了官府情性,又说我们不近人情。故此差人千难万难。我今见昌相公这般苦楚,也觉伤心……”
  因对着那个差人道:“兄弟你过来!凡事看这王老爹一面。说不得,我们担些干系,替他回声,看若官府不肯,再作商量。这是昌相公送你的酒资,你老实些收了,他倒放心。”就将一包递在他手中。王爱泉见他不好自拿,就将这封塞在他袖中,道:“凡事只要借重二位。”两个差人满脸的笑道:“如此多谢了。我们只得去回复官府,再来通知你们。”差人出门去了。
  不一时,亲戚朋友听见昌家有此大变,俱来看他。又不一时,朱天爵、端居也来了。众人商量,要动公呈保留。昌全道:“此乃小弟祖遗之累,今又奉了圣上旨意,焉敢抗违?蒙列位虽有见怜之心,实无用力之处也。”众人细想,实是无可奈何。只得再三宽慰一番,遂别去了。
  昌全含泪对着端居、朱天爵说道:“吾三人共事芸窗,又蒙不弃,结为儿女之姻。只指望悠远亲情,不期罹此远离大难,今生谅无相见之期。亦且生死未定。我今细细想来,此段姻缘终成画饼,不如趁今日归完原聘,使令爱别择名门,吾兄后来还有半子东牀之望。”
  说罢,哽咽不能出声。端居道:“吾兄何出此言!自古结亲,片言允诺,即生死以之。况弟与兄久敦道义,当以伦理纲常,不沦不渝。岂可效败伦之典?前蒙赐聘,即使千金,亦永不能移也。今吾兄此去,亦未必久滞异域。倘邀天幸,圣情叵测,轸念民瘼,赐回乡土,亦未可知。况今令郎尚幼,既具此才情,必非池中之物。倘能异日得志,与小女团圆,亦未可知也。吾兄可放心前去为妙。”
  朱天爵说道:“昌兄此际不得不虑始虑终,谨慎君子也。端兄金石不渝,足见友情。若据小弟看来,今日昌兄出门,关山万里,道路崎岖。若带令郎同行,未免多一番照管之累。你二人既成姻眷,何不将令郎付与端兄,抚育成人,作异日之缇萦,未为不可。庶使昌兄好放心前去也。”端居道:“仁兄之论,虽曰万全,据小弟看来,尚有万万不妥之事。”
  朱天爵问道:“何以知其未妥?”端居道:“昌兄与尊嫂止有此一点血胤,今去长途,举目无亲,得此子,亦可消其寂寞。若后日少能成立,亦可负荷析薪。今若一旦弃此始去,虽无痛痒,到那旅店,凄凄边庭,孤独之时,定中思痛,那时目断天涯,父不能见子,母念亲儿,悔之晚矣。此时昌兄虽能看破世情,无儿女之态,而尊嫂爱子念子之心,展转愁肠,那时欲见无由,能保无疾病之虞乎?尚有不可尽言者。”
  昌全听了,不胜感激道:“端兄深虑及此,使愚夫妇感戴不尽矣。今所忧者盘费不周,奈何乎?因说道:“我今将房产动用之物开出,烦二位寻人变卖要紧。”
  到了过午,差人来说道:“我们不知费了多少婉转,老爷方准许三日起解。你们可作速料理,不可临期有误。”差人去了。朱端二人即别过,分头寻人脱卖去了。昌全在家收拾了一番,因对家人昌俭说道:“你在我家两代,并无好处及你。我今远去,家业化为乌有。你也无存身之地。我今去后,你自做你自己的事,也不必在人家了。”
  昌俭听罢,大哭拜伏在地道:“小人自幼蒙相公抬举,亦不曾效得犬马之力。今欲一身迢随服侍,又恐路上盘费不周。只得忍今日之别,不敢同行。但先老相公坟墓在此,一旦祭扫无人,甚为心痛。相公远离,小人或在墓旁作一栖身,不致春秋有缺也。少尽报恩之念。万一天有见怜,异日小相公腾达归宗,小人作渔父之引,庶不致失迷也。”说罢大哭。昌全也流泪道:“原来你倒有此敬心,有此孝念,能为我如此。汝即是我昌家后代。我今留田五亩,将东边小屋三间与你住。你今也不必出姓,我与你竟作兄弟称呼。”
  说完,连忙作下揖去道:“代我主祭,感念不忘。”昌俭连忙磕下头去,昌全一手搀他起来,遂将东边小房与他住了。又将卖不了的家伙动用之物,尽数付他。又拨田五亩在他名下。次日,朱端二人走来,共卖银一百余金,昌全收了。到了第三日,差人已来催促。昌全随同差人到县,当堂领了起解文书,回家同杜氏并儿子一齐起身。朋友、亲戚、邻居大家作别。
  朱天爵、端居二人直送过镇江。二人因对差人再三嘱托。端居取出五两银子送与差人道:“昌相公前去,一路上乞二位公差照管,感德不尽。”朱天爵也送二两作酒资,差人满口应承。二人还要送过淮安,昌全再三辞别道:“送君千里终言别。如此同行,转使我心不安。”二人无法,只得痛哭一场,昌全使杜氏并儿子一齐拜别了二人。昌俭不忍分离,还要远送,昌全苦苦推辞道:“你早回一日,我转放心。”三人无奈,只得洒泪而别,各道前途保重。正是:
  别离分手实堪怜,友道如斯始是贤。
  去国若经千万里,白云低处又家缘。
  昌俭又大哭一场,方才拜别了昌全、杜氏、昌谷,自回去不题。却说昌全夫妻三人,同了两个长差:一个王龙、一个赵虎,同在一船,到还相安。杜氏只同着儿子在后舱歇宿。虽是出门不惯,然在船中,也还安逸。况且此时初出门,一心只记挂着家乡,时时堕泪。即有许多不便之处,也还不觉。
  忽一日过了清江浦,又过了黄家营,只见船家将长舵歇下,说道:“我已送到。前面俱是旱路了。相公可上岸去,或雇车子,或雇牲口。明日我船要回去了。”昌全听见,只得同了差人上岸,问了店家,雇了一辆车儿三个牲口。昌全下船与杜氏说了,将行李东西搬到主人家来。杜氏搀了儿子,走进店中,打发了船家去了。遂歇在店中,准备明日起早赶路。
  到了次日,杜氏也不知高低,没奈何,抱着儿子上了车儿,将身子坐稳前后。车夫軲軲辘辘推将起来,吓得杜氏心惊胆怕,不住的身子东歪西靠,又要顾自己,又要顾儿子,惟恐跌下车来。只得说道:“大哥你们慢慢的走。”车夫道:“奶奶,这是旱路,不比水路,随处可歇。我们要赶宿,头一日限定时刻,赶到路上,歹人最多。若到得迟了,有许多担干系的所在。不是当耍的。”
  杜氏听了,没奈何只得双手抱定了儿子,由着车夫推走。昌全同了差人,或在前或在后而行。走了数里,先前还是泥土平地,今忽到了一派高岗之处。只见山石纵横,一高一低,车夫将那辆车子一磴一磴的推着,杜氏坐在车上已是头晕眼花,这一会胆摇心荡起来。又见黄沙满面的扑来,杜氏只是暗暗哭泣。你想他终日在家中,虽无呼奴使婢,画栋高堂,也还是诗礼人家,无荣无辱,清净过日子的人,今忽然至此,怎不教他流泪悲啼起来?
  这昌谷坐在怀中,先前还劝劝母亲,到了此时,连他也坐得不耐烦起来。又见母亲不住的落泪,也就哭起来。杜氏恐怕哭坏了他,只得倒再三哄他。车夫见他母子如此,问起缘由,杜氏只得说了一番。车夫也不胜伤感道:“奶奶是好人家出身,南方生长,不出门惯的,如何受得我们北方之苦?”车夫也就慢慢而行。正是:
  边守从来壮士事,奈何国事大差池。
  只循旧例勾丁捕,竟把书生作健儿。
  如此一连行了数日,杜氏勉强挣挫。半病半好,越觉难挨。不一日到了临清,下了饭店,昌全与店家讨了些茶水,服侍杜氏上了牀。睡到夜间,杜氏浑身发起热来,只叫遍身疼痛。昌全辛苦了一日,正好睡熟,忽听见杜氏叫疼,没奈何只得起来,遍身抚摩,浑身火炭般的热。杜氏止得一丝两气的说道:“我今历尽艰辛,只指望与你同去边庭,还想有个出头日子。不期我生起病来,自觉十分沉重。此去尚有四五千里,眼见得不能与你同行了。只是我放不下昌谷……”说罢,大哭起来。
  昌全听见杜氏说出这一番话来,只吓得浑身乱抖的说道:“贤妻保重!且耐烦些!想是路上受了风邪,故有此病。天明了我去寻医人看治。我且寻些汤水来你吃。”昌全走出房门,叫了几声店家,俱已睡熟。昌全无奈,只得坐在牀边。杜氏竟人事不知。昌全叫了数声,杜氏止应得一两声了。只因杜氏这一病,有分教:
  骨肉重分,移花接木。
  不知杜氏死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    夫妻涉险忍割爱弃孤儿 亲戚寻欢忽遭奸攘幼女


  
  词云:
  穷途颠沛,进退真狼狈。只道分恩割爱,谁知有天心在。虽然无赖,何曾加毒害。不是一番惊怪,怎得那人厮害。
                     右调《霜天晓角》
  话说杜氏在饭店中,半夜忽然发热,浑身叫疼,十分沉重。昌全无法,挨至天明,忙对店家说道:“昨夜拙荆忽然得病,甚是着急。不知此处谁是名医?”店家道:“前街上唐希尧是祖代名医,往往手到病除。奶奶有恙,除非请他来看方好。”昌全道:“既有名医,烦老丈着人请来,感德不小。”
  店主人不敢停留,不一时请到唐先生,看了杜氏的脉,说道:“此病内受七情郁结,外感风寒,所以发热,痛苦昏愦。须先以『桂枝汤』驱散外感,然后用『二陈理气汤』散其郁结,便自能平复。”遂撮了两剂药,用姜二片为引。昌全送了医生去,遂即将药煎起。
  此时杜氏正在昏沉不醒,昌全将药煎好,扶起杜氏,灌将下去。放他睡好。睡了半晌,忽见额头微微有些汗出,知药有效,昌全忙又将二盅灌下,把绵絮盖好。不一时汗雨如潮。杜氏渐渐苏醒,昌全见了大喜,道:“感谢天地不尽。”
  到了次早,又将第二服吃了。杜氏身上早热退了几分。又请唐希尧来看脉吃药,如此一连数日,杜氏方有起色。差人看见如此病重,也不好催他起身,只得等他病好了走路。不期杜氏病才好些,昌全又病将起来,又是数日,方得平复。唐希尧怜他客途受病,日日来看,并不辞早晚。昌全虽然病退,行走尚觉艰难。坐在牀上,想起许多苦楚,因对杜氏说道:“你我这场大病,幸得不死。然想一想此去边庭甚远,倘到前途劳劳苦苦,禁当不起,尚不知做何结局?但你我受此流离,或是前劫命里所该,说不得要受了。只可怜孩儿,他孩提无知,怎也随我如此受苦,甚觉心痛!”
  因抱了在怀中道:“我儿,我儿,你纵无福,不生于富贵之家,就生在一个平民百姓之家,也强似生到我家,受此军籍之苦!”言罢,涕泪随下。杜氏道:“我今想来,你我之苦,该生该死,不消说了。今放不下者,止此子耳。今若恋恋不舍,与他同毙,又不若割恩忍爱,付托于人。令其独生,倘若昌门不该绝灭,使他离脱灾难,日后长大成人,寻源问本,接续了昌家后代。你我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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