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 作者:毕淑敏-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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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过边防军,是件挺糟糕的事,当你有权享受幸福的时候,你会突然回忆起苦难。它会使你永远没有纯粹的幸福。
住的问题解决了,就该给孩子联系学校了。桑平原拉着丹丹,连过了四条马路,才找到附近的学校。
“爸爸,我手疼。”丹丹说。
桑平原松开自己的手。马路上汽车如过江之鲫,丹丹从小到大只见过羊群,哪里见过这么多汽车。每过一条马路,大手便不由自主地捏紧小手,现在一松开,小手五指并拢,象一只囫囵手套。
每逢路过一个漂亮的大门,桑丹都说,这是我们学校吧?可惜,都不是。学校的大门很破。
校长是个干瘦而和气的老头,文质彬彬。听完桑平原讲清来意,一口回绝了,一点也不和气和文质彬彬。
“我们校舍紧张,很困难。不收插班生。”说着就自顾自地看教学安排,明显地不容商榷。
桑平原没想到在这个问题上竟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不是人人都有受教育的权利吗? “那……我这孩子……到哪儿上学呢?”因为紧张,他结巴起来。
“到附近问问吧。”校长轻描淡写。
“这是离我们厂最近的学校,还要过四条马路。再远,孩子怎么能吃得消?”桑平原几近哀求。
“那就仍旧回原来的学校读嘛!”校长不为所动。
“那学校离这儿有一万里路!”桑平原终于忍无可忍地咆哮起来。
“一万里路?那你们是从外国回来的?”老校长不相信地摇摇头。
“你以为中国就没有离这儿一万里的地方了?太孤陋寡闻了!”桑平原被激怒了,毫不容商量地拽起老校长的胳膊。老校长为了避免自己的胳膊骨折,只得乖乖地跟着桑平原走。
校长室的墙壁上有一幅中国大地图。这几乎是所有学校的装饰画。桑平原指着中国西部棕黄青紫的高海拔区域说:“喏,她原来的学校就在这儿!”
老校长很认真地看了一刻,然后还估量了一下距离:“没那么远,至多八千里。”
“你以为是坐飞机,垂直量吗?要翻山越岭,过大沙漠,一万里还少说了呢!”桑平原寸步不让。
“你是转业到附近这家工厂的?”老校长从地图前踱了回来。
“我一开始就同您说过了。”桑平原不愿意重复。你看哪个军人老讲车轱辘话。
“对不起,我没注意。我把您当成一般的转学者。”
桑平原一时愤怒,准备发完火就走的,没想到事情出了转机。
“小姑娘,你来做几道题,再背一段课文。”老校长撇开桑平原,开始去测试桑丹。他面容清朗,神态安然,这才露出一副教育家的本相。
桑平原浑身不自在起来,好象自己在受试。桑丹刚算错一道题,他就挤眉弄眼,恨不能代孩子把答案抢答出来。
“聪明倒是挺聪明,就是基础差一些。”老校长惋惜地说。
“那是游牧小学,上课很不正规……”桑平原慌忙解释。
老校长摆摆手,表示他不需要听原因:“假如要上我们学校的话,我说的是假如,我们还要就一些具体问题商量,那也需重上一级。”
“什么叫重上?”桑平原微张着嘴。其实他已经约略明白了这意思,只是难以相信。
“就是留级。”老校长注意地看了桑丹一眼,从教育学角度考虑,他希望孩子不要听到这些话。
谁想桑丹听得一清二楚,她惊叫起来:“我不留级!我是牧区小学最好的学生,为什么要让我留级?那样我的同学会笑话我的,留级生最被人看不起了。我不在你们这儿上学了,我要回去!”
桑平原轻轻抚模着桑丹的头,好象那是一个盛满了水的瓦罐子。
“校长,她生为军人的孩子,已经是不幸了。当我不再是军人的时候,不能再一次耽误孩子。校长,求求您,不要让她留级。她是个自尊心非常强的孩子,她会受不了的。”桑平原的眼里有了闪闪烁烁的水花。
“她妈妈是教师吗?”老校长想了一下,问。
“不是。”桑平原不知何意。
“如果不是教师,那丢下的课程很难补,你们这次搬家又欠了许多课。不要以为小学的课程容易,循序渐进,这也是科学。”老校长谆谆告诫。
“是。不容易。”桑平原唯唯喏喏:“我们一定尽全力为她补课。”
老校长反而叹了一口悠长的气:“你们只知道让孩子留级是一次重大打击,殊不知这样勉强跟上,熟悉的老师小伙伴都没有了,转学的孩子会很孤独,再加上繁重的功课。象刚移了苗的小树,又遭太阳暴晒,孩子会打蔫的。我看你们当家长的,先不要太好面子。我听你是S市口音,对你来讲,是回到了老家。对孩子来讲,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真是相当去了外国。所以,还请三思。”
桑平原连一思也没思,他说:“丹丹,这是你自己的事,你看呢?”
“我不留级。”桑丹半仰着脸,象一棵很小的葵花。
老校长不以为然:“你不该推卸责任。这么大的事,不应该让孩子定。”
桑平原说:“校长,就这么定了吧!谢谢您。”他几乎想敬军礼了,但马上意识到自己没这个资格了。
校长不慌不忙地说:“我们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没有谈呢!”
桑平原明显地吓了一大跳,怕事情出现反复:“什么问题?”
“费用问题。”
“费用不成问题。我们虽然来晚了,但这学期该交多少我们交多少,您放心。”
“您知道该交多少吗?”老校长和蔼地问。
“不知道。您告诉我。”桑平原搓着手,他感到事情有些蹊跷。
“不用交钱,交点东西就行了。”老校长用被粉笔浸得霜白的手指点了一下教学楼: “您给我们每间教室安上六支管灯就行了。”
“每间六支管灯?”桑平原惊讶地重复:“这得多少钱?”
“不多。几千块钱就够了。”校长笑容可掬地说。
“几千块钱还说不多?我全部家当加上转业费,也值不了这么多钱!”桑平原火不敢火,怨不敢怨,喉咙里咕噜作响。
“不是跟您要,是跟你们单位要。换句时髦话讲,叫赞助。”校长拉开悬在房顶的灯泡,象个萤火虫,“孩子们的视力下降……”
“您应该去找教育局,我只是个转业军人。”
“对哇,正因为你是转业军人,国家对你们很重视,我们才要借这个东风。你所在的那家工厂规模不小,这是九牛一毛,其实我今天是看您的女儿很聪明,把话提前说了。应该是我不收您的女儿,这很容易。她是中途转入,成绩又差,而我每个班都是满额,老师叫苦不迭,谁也不愿加学生。到那时候,着急的就不是我而是你了,你女儿是计划外转学,我可以不睬你。你就要去找你们厂领导,他们再来找我,我再提出管灯的事,这就顺理成章了。现在不过是简便点,那样耗费的时间,您女儿误的功课就更多的了。”老校长说着用手拍了拍桑丹的头,被粉笔蚀得粗糙的手指勾起了女孩柔细的发丝。桑丹感到了疼,可她懂事地一动不动。
桑平原执拗地沉默着。
“别这么想不开。我不是趁火打劫,教育局实在是没有钱。权当是办件好人好事,被批判的武训还出钱办义学呢!”老校长宽慰这个被敲诈的家长。
“假如我一直在S市,没去当兵呢?”桑平原一字一顿地说。
“那你的孩子会比她大。”老校长肯定地说。
“我指的不是这个。是也要交这么多钱吗?”
“那就根本不存在转学的问题。”老校长怪他明知故问。
“会给么?”桑平原痴痴地望着老校长。
“不知道。”老校长也无可奈何地望着他。
桑平原真想仰天长叹,或者到旷野中去学几声虎啸猿啼。太琐碎了,太具体了,太龌龊了!可你没有办法。它们象蜘蛛丝一样紧紧缠绕着你,挣不脱,理还乱。
他渴望大漠,渴望雪山。渴望那蔚蓝色纤尘不染的西部天际,渴望部队那种象泉水一样澄清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为女儿募到学费。
十
电话铃响了,轻俏而流畅,是一支简短美妙的乐曲。桑平原对此很不以为然。电话铃是传达命令、指示抑或敌情,应该凄厉而警醒,话机也应该为纯黑。现在,行政科长的电话是甜腻腻的奶油色,精致的按键象一排姑娘的牙齿。桑平原拿起电话。
“您是桑科长吗?”陌生的男中音。
“是。”桑平原还保持着部队的习惯,干脆利落地回答。
“今天晚上有一个车间加班运水泥,很辛苦,夜餐量要充足,最好丰盛一点。”
电话放下了。桑平原还不知道向他发号施令的是谁。这个厂子里的人,彼此都熟悉,电话中用不着自我介绍。但桑平原是外来人。
“是王副厂长。主管后勤行政工作的头。按他说的,给食堂布置下去就行了。”电话音量宏大,一旁的李师傅听到后,指点桑平原。
行政科这一摊,桑平原最不怵的就是食堂。人总要吃饭,军人和老百姓都一样。安定军心的主要措施就是把炊事班搞好,桑教导员深谙此道。
桑平原是晚饭后才到食堂现场指挥夜餐的。已经过了正常下班时间,桑平原不计较这个。再说他住在厂里,从医务室库房到食堂很方便。最主要的是他很想把这顿夜宵做得漂亮,这是主管领导布置的任务。听说他刚从外地开会回来,桑平原还没见过他。
夜班炊事员的白色工作服,在雪亮的日光灯下,闪出略带蓝色的调子。桑平原感到这白色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冰冷,部队的炊事员也穿工作服,但那只是一个白围裙,做饭喂猪都是它,虽脏却亲切。也没人戴这种拿满了包子褶的厨师帽。部队也许发过白帽子,可是没人戴。炊事员们都戴旧军帽做饭,透着温暖的油腻。
炊事员们默默地看着他们的新领导。
“大家忙吧。我随便看看。不知今天夜餐是什么?”
食堂管理员递上食谱。
桑平原没在食堂吃过夜宵,不知道食谱花样还颇为不少,一时真想不出怎样搞得更丰盛,以贯彻领导指示。
一个小伙子将一大盆洗好的土豆端过来。
桑平原手心痒痒,半是显示半是为了同群众打成一片,从刀架上取了一把菜刀。“我来切几个。”他知道今夜有一个炒土豆丝,生怕别人阻拦,挥刀上案。刷刷地切起来。
没人阻拦他。人们都在看。
西部的军人,一年有半年多要与土豆或称山药蛋学名马铃薯为伍。若论切白菜,桑平原绝没有这般熟练,但切土豆,驾轻就熟。刀击案板节奏盎然,火柴梗粗细的土豆丝从他手下雪条般地涌流出来。
毕竟不是专职炊事员,虽熟练却不耐久。桑平原手腕子酸了,便格外迅捷地切了一个最大的土豆,利索地停了刀,谦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