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 作者:毕淑敏-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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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五一镇静地倾听着桑平原的叙诉,眉宇间挂着浅淡的疲倦。正是这种疲倦,使他有了一种成熟的领导者的风度。
士别二日,当刮目相看。桑平原凛然想到,他们之间隔绝着二十年时间的崇山峻岭,便改变话题:“光顾得说我自己了。这么多年,你在做什么?”
王五一平静地说:“我一直在这里。”
“在这个厂子里?”桑平原讶然,这个厂子不算小,但相比一个青年男人的二十年生涯,它实在太狭窄了。
王五一轻轻点了点头:“先是当徒工。然后是当师傅。如果没有特殊的意外,就从这个厂里退休。当然,这其中也读过书,当过技术员,车间主任,但从未离开过这里一步。”
桑平原愕然。他还从没想到过退休的事,他一直认为自己还年轻,自己的事业尚未开始。
“很平淡无奇。是吧?”王五一用茶缸盖拨动着泛起的茶叶,问道。“比起你们驰骋千里镇守边关,这种生活寡淡得如同白开水,不错,你艰苦过,可你也辉煌过。现在,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要纳入一种普通的生活了。这是人生的一大变迁,从绚烂归于平凡。”
桑平原沉默着,他还没有如此清晰地疏理过自己的思绪。从绚烂归于平凡,他精神上的支柱摇摇欲坠。每个人都有过付出,也都有过收获。这就是生活。就象那个曾经向他请教过数学题的差学生,如今是端坐在他对面的领导。
“先来谈谈你的家务事吧,以前是先治坡后治窝。咱们来个反其道而行之,先安家,后立业。你有什么困难?”
桑平原嗫嚅起来:“住房成问题……太阴暗了,又小……”他不习惯向组织叫苦。
王五一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就是那间房子,还经过了厂务会的研究。”
桑平原好心酸。
“厂里有专门文件规定,任何人不得住办公室。”桑平原刚要辩驳,王五一阻止了他: “你想说那不是办公室,是库房。对吧?性质是一样的,,厂里的房子都要竣工了,全厂工人都眼巴巴地盯着这座楼。让你提前住了公房,就等于默许了将来新房子有你一把钥匙。你要体谅组织上的难处,你毕竟是半路上杀出来的程咬金!”
桑平原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他在感激的同时,也生出委屈:“我也不是光着屈服到厂里来的,转业干部有军委拨发的建房补助费。”
王五一笑起来,间或闪出少年时狡黠的影子:“物价腾涨,那点钱买不下你我之间这张写字台大的地皮。”
“可钱和钱不一样!”桑平原觉得自己心中很神圣的东西被亵渎了。
“钱和钱是一样的。现在,我们要为你承担巨大的压力。你不可能要求每个工人都具有高瞻远瞩的国防意识。”王五一冷漠地说。
桑平原沉重地垂下那颗骄傲的头。
“你女儿的上学问题解决了吗?”王五一问。
桑平原真是由衷地感激他,感激组织。这个棘手的问题,他正不知如何开口呢!美丽而聪明的女儿,成为他巨大的累赘。
“没有……”桑平原语无伦次,但总算结结巴巴地把事情讲清楚了。
王五一倒很干脆:“这个问题,其实我们早想到了。每个接收转业干部的单位都知道,他们是接收下了一连串的难题。”
桑平原几乎羞愧得无地自容。
“我一下无法答复你,需要和方方面面研究。不过,我会尽快抓紧。还有其它问题吗?”
“没有了。没有了。”桑平原急忙表白。
“我倒有几件事要同你谈谈。”
桑平原象聆听首长指示那样,习惯地挺直了背。
“有人反映你劳动纪律遵守得不够好。”
什么叫劳动纪律?桑平原脑袋一轰,他只熟悉三大纪律,还有八项注意。过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就是日本打卡机记录的那些符号。
“我……好像是迟过一次到,因为车子坏了……”桑平原红了脸。
“不单是这一次,还有。”王副厂长不愿说破,便启发诱导。
桑平原冥思苦想。他住在厂子里,便无所谓了迟到早退。真的,只有那么一次。
“你还有过中途私自外出。比如修自行车。”王五一见桑平原思索得太苦。不忍难为他了。
“那也算?”桑平原惊愕。由此想到了李师傅的不愿帮忙和厨师长的话里藏针。
“算。”王五一代桑平原叹了一口气,“入境随俗,这就是工厂的规矩。”
“那我怎么办?”桑平原想到了这件事的后遗症。
“下不为例吧。”王五一宽容地说。
“不。明天我就在全科会议上检讨我的错误。”桑平原果决地说。
“好!真不愧是当兵的出身?”王五一用一个手指戳戳桑平原的肩窝。这个许多年前的友好动作,他们都没有忘记。
桑平原觉得知错必改是件最简单的事,想不到王五一竟这样感动。
“还有什么?”他忐忑地问。
“再都是表扬意见了。比如身先士卒,比如酸辣汤……”
桑平原又一次脸红了。
王五一惋惜地注视着他的少年伙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竟还没改掉脸红的毛病。我们都已不再年轻,部队却象个电冰箱一样,使人过分新鲜而缺少成熟。
“什么时候,你到我家去,让老婆用煤油炉给你炒几个西部菜,咱们好好聊聊!”桑平原豪爽地说。
“好!”王副厂长满口答应。粗心的桑平原没有发觉,王五一没有发出让桑平原一家到自己家中的邀请。在老朋友没有搬入新居之前,王副厂长不想用自己装演华丽的三室一厅刺激他。
十二
苏羊用淡蓝色的布做成帘子,把橡皮人和箱子们遮挡起来。一个房间的整洁,和装饰布很有关系。现在,灯光下的旧贮藏室,象一个淡蓝色的洞穴,安宁而平和。
“等搬了家,你这些布就浪费了。”桑平原正趴在一摞器械箱子上看《中国食品》,偶尔抬起头说。
“怎么会呢?我可以拼成被罩,一点都糟蹋不了。”正在忙碌的苏羊莞尔一笑:“许久没听你说起老邱了,他怎么样?”
桑平原站起来伸个懒腰,他的书桌便被碰得乱晃:“他送的那些礼,都被些骗子私吞了。老邱气得大病一场,可他还是不服回县里,听说打算搞个体。””
苏羊正在给婆婆织毛背心,一下错了针:“当过兵的人,干得成吗?”
“不知道,”桑平原不想就这个问题谈下去了,又埋头看书。
“爸爸妈妈,老师出的作文题《我的理想》,你们说我写什么呢?”趴在板凳上做作业的桑丹说。
“这么多年过去了,当老师的也没想出什么新题目。我的理想,小学写过中学写过,我都写烦了。”桑平原说。
“我也写过。”苏羊随口答道。
“那太好了!”桑丹高兴得跳起来。
桑平原和苏羊一愣,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的。
“把你们写的告诉我,我好参考参考呀!”
苏羊突然忸怩起来:“我忘了。”
“骗人骗人!大人要真忘了的话,根本不会承认,他会找各种理由瞎编一个别的事出来。只有当他记得清清楚楚又不想告诉你的时候,才会说忘了!”
真没想到现在的孩子已经狡猾到如此地步。苏羊只得装作刚想起来的样子说:“我那时写的是当女飞行员。”
“噢,我知道了。就是女宇航员。”
“不是。那时候没有航天飞机。就是看了一场电影,想当开飞机的人。”苏羊微笑着回忆。
“开普通飞机,那没什么意思,同开汽车差不多。”桑丹毫不留情地否定了妈妈的理想,兴趣转向爸爸:“您呢?”
“我写的是当社员。”桑平原毫不隐讳。
“社员是什么呀?”桑丹觉得这名词陌生。
“就是农民。”桑平原随着补充了一句:“其实我一点不想当农民。那时候我作文不太好,最打怵编故事写议论文。当农民就可以写田野里的景色,春种秋收,瑞雪兆丰年,一下子几百字就混过去……”
“这可不好。我们老师说了,怎么想的就怎么写。”桑丹严格地批判了爸爸妈妈的童年,开始写她的理想。
“我有时候想当动物园管猴子的人,有时候想当个卖冰棍的老太太,有时候想当个科学家或者国家总统,有时候干脆想当个恐龙……”桑丹支着下巴颏,自言自语。没有人搭理她。大家都很忙,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选择。
终于,桑丹写完了。
桑平原走过来,一言不发地看完了。苏羊也走过来看。她看得比桑平原慢,而且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
桑丹等着爸爸妈妈的评价。大人和小孩不一样,从脸色看不出他们的喜怒哀乐。
桑丹写的是:等我长大以后,我要当一名保卫祖国的边防军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