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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黑的雪 作者:刘恒-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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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问。别人告诉他方叉子拍了一个一级品,方叉子不跟他提起,他就装不知道,他
不喜欢女人,他不知道跟女人说什么而且他爱险红。他不想在女入跟前露怯,他爱打架。
只爱打架打起架来他就知道自己比对手比朋友都强,他们都不如他。他瞧不上朋友们满
嘴骚气,但有人找他去打架,没有一回他不打一场威风出来。他向来不怕血。他打架用
杂面杖,袖子里揣着,动手时就“嗖”一下弹出来,把拿刀拿弹簧锁的对手砸得满脑袋
流血,提起“李大棒子”,朝阳区哪个丫头养的不怵他!朋友们有求于他,服他,让他
觉着满足。他不需要别的什么。帮了忙塞钱不要,请客却必去,他吃遍了北京所有的好
馆子。他爱喝酒。最后那次,要是没出事,全聚德就吃定了。方叉子吹牛让他喝茅台,
酒没喝着,俩人全栽进去了。方叉子打架不行,老掖着一把三棱刮刀壮胆。这破刀小子
一辈子可能就使了一回,只那一回就给自己赚了一个无期。想想怪不是滋味儿。
  那一次事情干得不利索。
  李慧泉漫不经心地往东骑,猛然看见了那座小山似的黄色楼房。又是东大桥。他下
了车,把它推到路对面的照相馆门口支好。门两边挂着许多面孔,相片一个比一个大,
脑袋也一个比一个漂亮。
  不知道这些人是哪儿的,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高兴,笑得都挺绝。他点了一支烟,
快抽完了才犹犹豫豫地走到大黄楼肚子下边的过道前面,歪着脑袋朝里看。楼身挡下的
冷风顺着过道灌过来,让入站不稳。水泥砖吹得干干净净,有污济,但不是血。三年前
的痕迹一点儿也没有了。当时他得了感冒、听说是为了一个骚货,就更不想动。方叉子
差点儿没叫他爷爷,那个穿皮炎克的人挺傲,约了架不自己来,把小娘们几也挎上了。
他迎过去让她走,她不动,把脸埋在皮大衣的领子里。
  “这儿没你什么事儿,”话没说完下巴就挨了一拳,脑袋差点儿没在水泥墙上磕裂,
方叉子怎么捅了皮夹克,他没看清,只听到一些乱七八糟的声音。等静下来,过道里只
剩下他和那个肚子冒血的入。他扭头看看马路,方叉于已经无影无踪,只瞧见穿皮大衣
的骚货鹰似地在街上飞,喊着什么。他不想跑,觉得很窝囊。如果没有女人,他早就二
话不说上手了。真跌份。他甚至懒得再踢那人一脚,拎着杂面杖慢慢往家走。人群远远
围着,没人拦他,他居然一直走到神路街,在牌坊底下才让几个警察蒋住。
  “我感冒呢……”
  他嘟嚷着,一点儿也没反抗。进了局子他什么也不说,警察看他脸色不对头,找人
给他看病,一试表三十九度八,下牙也全给打松了。那人没给扎到要害,方叉子嘴严点
儿不至于判无期。
  李慧泉做梦也想不到方叉子竟然供了强奸案,小子夏天在大北窖把一个卖花生仁的
乡巴佬给弄了。
  女人三十多岁,比方叉子恨不得大一轮。这事想起来叫人恶心得慌。
  他在劳改队看到了法院布告。方叉子大名后面是李××,括号里写着“另案处理”。
这事让他好长时间耿耿于怀。他比方叉子判得轻仿佛是一种侮辱,他打了那么多次架,
数最后这次没出息。挨了一老拳,外带强劳三年。哪怕一杂面杖砸死那小子,抢毙也干!
  最让他恶心的是自己的无能。比方叉子犯骚还让他恶心。现在,他什么感觉也没有。
他看着冷稀稀的大楼过道,深感那次感冒救了他,方叉子倒霉是自找的,谁叫他见了女
人走不动道呢!活该,自己也活该。他根本不该管这种闲事。以后谁找他帮忙打架他就
先揍谁,操他妈,白蹲了三年。我图什么!他踱出过道.觉得有人在看他,挺不自在,
推车想走,一只受拍了拍他的后脊梁,把他吓了一跳。
  “二分!”
  一个老大太伸着巴掌,面容冷漠无情。他松了口气,傻乎乎地笑起来。交了存车费,
到十字路口吃了几根羊肉串,喝了两碗馄饨。吃得很香,但是不饱。他又骑上车沿着马
路转起来。新鲜劲儿没了,路边一幢挨一幢的新楼房火柴盒子似的,看多了不免乏味。
商店的门脸儿比过去漂亮,好些女孩子穿着长统靴,到处是羽绒服,各种颜色的小轿车
窜来窜去,小孩儿都吃得很胖、长得很好看。这一切跟他没关系。他高兴或不高兴,跟
街上哪个人都没关系。他给强劳三年,他妈死了,他一个人过日子,这些有谁在意呢?
人来入往,男男女女,没入瞧他一眼。没人搭理他。他没有父母,没有朋友,他只有一
双眼睛和一辆旧自行车。他没头苍蝇似地转来转去,找不着一个过话儿的。谁也不认识
他。认识他恐怕也要躲着他。东瞧西看自觉着挺高兴,有什么意思?没什么可高兴的。
  天擦黑儿的时候,李慧泉钻进了神路街路口的小酒铺。他要了二两白酒和一盘猪头
肉,找个角落喝起来。他答应薛教导员,出来以后只抽烟不喝酒,好好做人。现在喝了,
很舒服,浑身舒服。做人的事以后再说,日子怎么混还没谱呢。他又要了二两。酒铺外
面的黑夜一片灿烂,许多灯在闪烁,电车呜呜地开过来开过去,摩托在寒风里“嘣嘣嘣”
响得很脆。都跟他没关系。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八点。
  在劳教大队正是看电视的时候,家里没电视,现在上哪儿看呢?罗大妈家不能去,
罗小芬可能在家,他不想让人家看到他。看看自己的打扮,整个儿一乡巴佬。他哪儿也
不想去,没地方去。酒真好。
  他闭上眼,使劲儿想那部电视连续剧的名字,怎么也想不起来,刚看过几天就忘了,
真够呛:他不知什么时候哼哼起来,买烧饼、喝酒的人都小心地看着他。他哼的是一首
主题歌,大家都听懂了,可大家不晓得这个年轻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他睁开眼时,目
光都是红的了。
  明天干点儿什么好呢?他哼得不成调,可一直冷静地想着这个间题。他得回答它,
把它解开。解不开,连活着有没有意思的问题也把他难住了。今天一直很高兴,怎么突
然就不行了?活着当然有意思,这还用说么!操他妈!他骂了一句,晕起来。

第二章
  
    有人在屋里来回走动。以为是罗大妈,睁开眼却看见一双移来移去的黑皮鞋。裤子
上有红线,是个警察。他又把眼闭上了。火筷子碰着铁炉子,看火、掏灰、填煤。床
“咯吱”了一声,那人仿佛坐下了。窗外有风声,刮得很响。天亮了么?
  “他不想动。昨晚没脱衣服就躺下了,一夜睡得还好。他觉得自己好像吐过一次,
但忘记吐在哪儿了。床极很硬,脚冻得发麻,浑身骨节酸痛。酒喝多了,可是挺过瘾。
小酒铺真是个好地方,他喜欢它。除了这张冷冰冰的床板,那儿是最合适的角落了,骑
车溜了大半天,总算给自己找了个去处。他有钱,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他不希
望别人打扰他。
  他讨厌警察。
  “起来,快十二点了……起来!”,那人终于不耐烦,隔着被子操了他一把。腔调
和动作跟管教干部简直没有区别。那只手也很有力量、缺少对人的尊重。李慧泉坐起来,
恼怒地瞪着睡意脚胧的眼睛。警察很年轻,白脸,粗眉毛,有点儿下兜齿,眼神儿平平
淡淡的。可能是罗大妈提到的那提到的那个片警。他姓什么来着?
  “喝多了吧?”民警问他。
  “……没有。”
  “没喝多,把酒杯和盘子摔了是怎么回事?人家找到居委会来了……没本事还穷喝,
充哪门子能耐!赔吧……”
  想不起来,怎么也想不起来。看警察的脸色不像是找岔儿,更不像开玩笑。他把手
伸进口袋摸出一包烟,又伸进去。
  “多少……”
  “一块六。本来想罚你,罗主任不跟人家说好话,五块钱也下不来。你小子不争气,
刚出来就惹祸。”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算了算了,你要知道能抱着电线杆子唱歌么……”
  警察扑哧一声笑了。李慧泉很懊丧,想起自己吐哪儿了。厕所。蹲下去没事,想站
却站不起来,一使劲儿就吐了。他在凉嗖嗖的茅坑上至少蹲了半小时。他递过去两块钱。
警察找不开,掏出一把钢蹦儿摊在床板上,一五一十地掰着数。
  “甭找钱,都给他们得了。”
  “我不是替你垫上了么,知道你趁钱我把一月工资垫上多好,真是!……三毛八,
整缺二分,操的哩……”警察浑身上下一通乱摸,最后掏出一个瘪烟盒,没几支了。他
叹口气,自己叼了一支,把剩下的连同烟盒一块儿扔了过来。
  “五毛三一包的,你赚了。”
  李慧泉觉得这个警察挺逗,抠抠缩缩的,可一点儿也下让人腻歪。皮鞋没擦,裤子
上有油点子,指甲缝儿也不干净,看来不是,个讲究人。意泉下床给他倒了一碗水。
  “您贵姓?”
  “免贵姓刘,户口本上叫刘宝铁,别人都叫我小刘,你……以后就叫我老刘得了。
神路衔东巷和西巷是我的管片,少不了打交道。你以后办事留点儿神,哥们儿六亲不认,
可你也别怕我,不招灾不惹祸,鬼都是我朋友……你刚回来,打算怎么过日子,能不能
跟我聊聊?甭害怕,穿这身皮是警察,脱了我就是你哥哥,反正你们家也没别人了,有
什么话跟我说没错。”
  “我……我还没打算呢。”
  “没打算不碍的,没完没了地灌老白于算哪门子事儿?你们这路人一个臭毛病,没
深没浅!放屁都没深没浅……西巷小九你认识么?他妈在街口卖冰棍儿……”
  “认识,小玩儿闹,我根本不理他!”
  “少管刚出来,一气儿偷了仨彩电,把户口给交待了!他妈求我,求我管什么用?
搁我就毙了他,还求我呢!这种人不会活,趁早儿就别活,自己找个茅坑一猛子扎下去
完事,你说对不对?”
  李慧泉点点头,话不太中听,倒不怎么噎人。姓刘的看来不好对付。别看表面那么
随和,他心里想什么谁知道。
  “你的卷宗我看了,不就是打架么?没什么了不起的,不打就完了。想打架你找我、
打我,你敢打我么?”
  刘宝铁问得很认真,李慧泉有点儿慌。
  “我知道你不敢。可你要打了别人,就等于把我给打了,咱俩没完!……呸,你们
家水里碱怎么这么大,呸呸,抽空把暖瓶涮涮……我走啦。以后少喝点儿,闲得慌了买
几本好书看看。”
  “现在有什么好书?”
  “哟……一下子还真想不起来……琼瑶什么的……我也没正经看过……”
  “琼瑶是谁?”
  “可能是华侨,女的,听我妹妹她们整天念叨……据说故事编得挺好,你到街上转
转,哪儿都有卖的。”
  “女的我不爱看。”
  刘宝铁看着他,好像没听懂。
  “我不爱看书。”
  “也是。可你不是没事儿干么……我走啦。我天天下片儿,有事到居委会找我。你
忙午饭吧,时候不早了。”
  警察走路一颠一颠的,脚后跟好像装了弹簧。劳教大队有个小子也这样,是西城业
余体校打篮球的,出操时老站头一排,齐步走颠得还不明显,一跑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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