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枭雄-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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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天佑去放风区晒太阳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留着短发,重铐加身,面色惨白中年男人。
当时天佑正坐在破篮球架上,享受着春日的暖阳和难得的自在。男人拖着沉重的镣铐,每一步都发出哗啦哗啦声响,慢慢的走过来。抬头打量着天佑,目光阴冷的足以令温暖的春日失去温度。天佑对他闻名已久,一眼就认出了他,打了个寒颤,想跑,却已经来不及。原以为这下惨了,却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竟大大出乎预料。
苗世凡招手让天佑下来,他拉着天佑的手做自我介绍:“我是苗世凡,你可以叫我苗先生。”
小天佑快被他的恶名吓死了,拼命挣扎着想逃掉,苗世凡却又说道:“放心,我不会把你怎样,我已经罪孽深重,不打算再添新的罪孽,他晃晃手上的镣铐:你看,这身镣铐是我自愿加上的。”
对于天佑而言,察言观色是从记事起便掌握了的生存的基础技能。苗世凡说话口气平淡中透着真诚,这个杀人狂魔看起来是那么平静,言谈中似有股子令人信服的魔力,天佑觉得这样的人似乎不需要说假话。
苗世凡接着说道:“龙老爷子来找我,说你到学龄了,该读点书。”
龙爷照搬军规的教育方式里从来不包括文化课这一项。在认识苗世凡之前,顾天佑脑子里从没有过读书的概念,更不想跟着这个人读书。于是用力摇头说:“不用了,我不想读书。”
苗世凡并不理会天佑的话,从怀中取出一本连环画本的西游记,不容拒绝的交给天佑,说:“想看懂里边的故事,就每天这个时候来这里找我。”说完,转身离去。
顾天佑拿着连环画,迷迷糊糊回到龙爷的监室。之后的几天,尽量控制自己不去看那本连环画。却最终还是没能战胜那颗欲望强烈的好奇心。
开卷有益,小天佑很快就被里边的鬼怪图画吸引,终于爱不释手。看来看去也只能看个热闹,于是忍不住去问龙爷,这书上画的故事内容,那些小小的方块字代表了什么意思?
一开始老头子还愿意回答几句,后来被问烦了,说道:“老子不识字,谁给你的书你问谁去。”
天佑老实的说:“书是苗世凡给我的。”语气充满忌惮。
龙爷难得的没发号司令,而是想了想,道:“你早晚得离开这里去外头生活,字都不认识,你靠什么活着?”又道:“苗世凡要是想害你,那会儿就下手了,何必给你这本书?”
于是,次日,还是那个时间,那个地点,苗世凡如约出现。
从此,顾天佑的生活又多了一堂必修课,跟苗世凡读书识字。
苗世凡是个顶顶特别的人,他就像一支结构精密运转中的瑞士手表,每一个动作都似有规范。他每天晚八点睡觉,早五点起床,每天在固定的时间段背书,锻炼身体,吃固定量的食物。连睡觉姿态都是标准的仰卧不动。监狱里不准蓄发,但对他却是例外。他的头顶上留着令人羡慕的一寸短发,并且总是梳洗的如他整个人一般极为整齐。
同龙爷一样,他也是个极不喜欢与人废话的人,并且他还是个刚愎自用到极致的人。根本容不下半点质疑的声音。所教授的东西从来不讲第二遍,却要求天佑必须掌握。而他的惩罚方式又与龙爷的简单粗暴的殴打体罚不同,他更喜欢逼着天佑背书。
没有哪个小孩子是喜欢读书的,顾天佑也不例外。经过最初的好奇后,天佑对读书的兴趣大减,本打算敲退堂鼓的,却被龙爷一句话给逼的不得不继续读下去。龙爷说,你敢放弃老子就打断你两只手。顾天佑不敢,因为深知龙爷秉性,这老头说一不二,他说会打断自己两只手就绝不会只打断一只。于是只得硬着头皮每天坚持找苗世凡读书。
苗世凡有很多书,有的是讲述故事的,有的则是纯粹的专业书籍。他逼迫天佑背书的时候,则完全不管什么书,拿起一本丢过来就逼着天佑读,不认识的字自己查字典。他只管定期考问,背不下来的后果就是找家长。
相比较承受龙爷的暴怒,天佑还是更愿意多花点心思好好完成苗世凡布置的任务。
苗世凡绝不是个好老师,这个中年男人愤世嫉俗,目空一切。他那双洞悉人心的眸子总是冷森森的,似乎容不下半点虚伪和怯懦,让人不敢直视。天佑从其他犯人身上学到的那些投机取巧的小把戏在他面前绝对无所遁形,每次想要偷奸耍滑都会带来严重的后果,在他的高压逼迫下,顾天佑只能填鸭式的接受那些他想教而天佑不想学的知识。
苗世凡精通医术之外,尤其还喜欢数字,他的脑子里存储着一千八百多条股票代码和上千个电话号码,从来不会搞错任何一条。他聪明绝顶,却又十分神经质。尤其不喜欢被人拒绝,经常会为一丁点小事儿暴跳如雷。所以,他要教授的东西天佑无论如何都要学会。
当同龄的孩子在小学课堂上掰着手指认数字和拼音时,顾天佑却已经在一监区七号房间里举着牙刷把在苗世凡手把手的教导下,在一名强奸犯身上寻找血管。小脑瓜已被强行灌输了一脑子有关医学和金融的知识。
苗世凡烟酒不沾,除了读书,他还喜欢听音乐。天佑不晓得那些好听的曲调属于什么流派,却知道每当他沉浸在音乐的世界里,看似癫狂的手舞足蹈时,才是他心情最平静的时候。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跟他沟通。
有一次,天佑问他,为什么要教授自己这些?苗世凡按着天佑的头顶,回答说,老头子请我帮忙教你,我不是教书匠,只好教自己熟悉的东西。
顾天佑举着牙刷把又问:“为什么教我认识别人身上的血管?”
苗世凡接过牙刷把,托起天佑的手臂,用牙刷把在纤细的血管上轻轻划过,说道:“认识人体是一门了不起的技能,可以用来救人,也可以拿来杀人!他把脸凑近天佑,四目相对:“比如当你遇到危险,有人要伤害你的时候,你可以随便拿起一件锋利的事物准确划开对方的主动脉血管,这种情况下,就算你只是个小孩子,也可以轻而易举放到一个成年人。”
小天佑在他阴森目光注视下,吓得一缩脖子,颤声问道:“不是说还能救人?”
苗世凡直起身子,收回注视,道:“那就说来话长了,打个简单的比方,你是个医生,给别人开刀拿掉身体里一处坏掉的组织,如果你不熟悉人体构造,不知道哪条血管可以动哪条不可以动,盲目的一刀下去的后果会怎样?”
苗世凡将牙刷把递回天佑手中,闭上眼随着音乐虚空比划着,嘴里不停又说道:“你不可能在这里住一辈子,须晓得外面的世界到处是疯子,他们平素装成正常人的样子,可一旦为了利益发作起来,就什么都不顾了,你日后到了外头,要是没点安身立命的本事,不是饿死就是被欺负死。”
顾天佑并不能完全理解他的话。对一个八岁的孩子而言,关心以后的日子如何远不如过好眼下的生活来的重要。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从苗世凡手中接过牙刷把。
苗世凡抽回手,不耐烦的挥挥,示意天佑离开。
从苗世凡那儿出来往回走,经过监区厨房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小天佑回头一看,是个陌生的犯人,看意思应该是来厨房帮忙的。
整个男监区只有这一个厨房,提供着几千人的伙食,需要很多人手才能忙得过来,负责做饭的是武警中队的炊事班,他们人手有限,所以经常会找些犯人来帮厨。对犯人们而言,这可是个好地方。顾天佑知道,能到这儿帮厨的犯人,多半都是烧过香上过供的。
那人看上去要比苗世凡年纪还大些,不过天佑估计他的实际年龄未必比得上苗先生。又瘦又高,普普通通一张脸上沟壑纵横,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
“小孩儿,你是不是叫顾天佑?”
“是!”顾天佑点点头,反问:“叫我干啥?”
“你过来,来,来,到叔叔这儿来,叔叔这儿有糖块给你吃。”那人说着,从兜里拿出两块糖来在天佑面前晃了晃。
第四章 第一刀挥向矫情
一个人一辈子注定要面对许多诱惑,儿时的糖果,长大后的功名利禄。诱惑有时候意味着甜蜜,但更多时候包藏着祸心。顾天佑听人说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道理,真正深刻直观的理解这句话,却是付出了血的代价才领悟的。
乱糟糟的小库房里,四散堆放着装粮食的袋子。那些灰白的袋子上沾染着溅落的血花。
屋子当中,小小的男孩儿衣服被扯成了布条,裤子也已被褪去。站在那儿,看似摇摇欲坠,身子却始终如标枪般笔直,鲜血从天佑的额头流下,挡住了视线,眼前一片血红。尽管手臂已经扭曲变形,紧握的拳头里却仍紧紧攥着牙刷把,这支打磨的雪白锋利的牙刷把已被鲜血染成红色。
脚下躺着一个成年人,因为痛苦,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尽管意识已经模糊,却还在那做着垂死挣扎,鲜血不断从他脖颈处被割开的大动脉中喷出??????
这是一起真相被埋没的恶性。事件。监狱公诸于众的报告显示,案犯巴曙光,绵阳人,某年某月某日,在厨房帮工过程中,不慎跌倒,脖颈大动脉被锐器意外划伤,失血过多抢救无效,死亡。
服刑人员在监狱内企图鸡。奸幼。童,反被幼。童意外刺死。这样的案子一旦公诸于众,足够让刘黑脸跟何蔚然一起提前退休了。监狱当然不愿意承担管理失职的责任,在监狱管理而言,顾天佑这个连户籍都没有的孩子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个极大的问题。更何况那个死鬼巴曙光死前正打算对天佑做罪该万死的事情。
监狱方面忙着掩盖真相,龙爷却在犯愁,要怎样才能让精神受到极大刺激的小天佑恢复过来。
经过那件事后,顾天佑的表现看似正常,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唯一与以往不同的是,小天佑忽然不说话了,接连数日,一言不发,仿佛得了失语症。
手臂被那个人扭伤还没好利索,龙爷本意是想让天佑修养一段时间。
小天佑自己主动恢复了日常训练内容,俯卧撑,仰卧起坐,舒筋压腿,甚至比之前更刻苦。先前去苗世凡那学习多少有些被逼无奈的因素,现在却是变被动为主动,学习态度更是专注的让人吃惊。
正如苗世凡说的,这个世界有善良的一面,也有残忍的一面。软弱无能者,注定要经常面对残忍的一面。
自从小天佑得了失语症,苗世凡的话反倒多了起来。
他憋在心里的那些疯言疯语从前无处倾倒,现在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倾泻口。
知道那个人为什么那么对你吗?因为他觉着他可以那么对你。你一定想知道为什么他会有那样的感觉?很简单,因为你天真。这世界如同一个巨大的垃圾场,蚊蝇飞舞,蛆虫遍地,一切都在腐烂,永远找不到一片干净的叶子。想要生存,就得早早学会磨牙吮血的生活,手持凶器,目露凶光,觊觎着每一个活着的生灵,有肉吃肉,肉吃光了就敲骨吸髓,有一天你必须习惯满世的罪恶,相信我,永远不要相信惩罚。
苗世凡说这些话的时候,顾天佑就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