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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灞陵雪-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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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沿河岸北走。入川已三日,天气甚好,长安关中一带连降大雪,而两川之地却是冬阳暖暖,草枯大道直,雪尽马蹄轻,顾师言只觉胸怀大畅,侧脸看身边的衣羽,已将帷帽除去,露出雪肤花貌,见者惊为天人。车队在前,顾师言与衣羽二人落在后面,尽说些不相干的话,旁人听来或许味同嚼蜡,但对于情网中的男女,却觉句句甜蜜受用。顾师言一向崇尚豪侠,鄙薄为情所困者,不料情到临头,似乎猝不及防,一下子便深陷其中,这白衣女郎虽说醋劲有点大,但容色绝美,对顾师言也甚是温柔,吉备大师说她是“祸胎”当真是岂有此理!
  身后响起急促的马蹄声,约有四、五匹马冲了上来。顾师言与衣羽带住马往路旁一让,那五匹马如疾风般从身边刮过,马上乘客四男一女,俱是汉人装束,那女子侧脸看了衣羽一眼,赞道:“好一个美人!”眨眼便到了数丈外,却又扭头盯了顾师言一眼,“咦”了一声,马不停蹄,背影已远。
  衣羽看顾师言神情有异,便问:“那女人为什么盯着你看?”顾师言不答,皱眉思索,忽然叫道:“啊,就是这个女人,在松果山道上扮作乌介山萝刺了我一刀的,快追。”两人快马追上车队,顾师言对杜存诚略略说明情况,请他相助。杜存诚一脸的为难,直言道:“不瞒顾公子,南诏是小国,夹在吐蕃与大唐之间,向来是两面讨好,不敢得罪任何一方。更何况这朱邪元翼勇悍无比,我等久有耳闻,即便相助,恐亦无济于事,徒增伤亡。”
  顾师言见杜存诚不肯相助,心下焦急,衣羽道:“顾训,我们去追。”顾师言心下踌躇,他自己行险犯难是在所不辞,但衣羽和他一起去追却令他不安,老实说衣羽身手远在他之上,阿罗陀也是甚有勇力,但面对的是老奸巨猾的朱邪元翼,那是没有半分胜算的。顾师言行事一向稳重,好比他的棋风也以从容厚实不战屈人见长,莽撞追击实属无谋。忽然想起那曾刺伤他的冷艳少妇明明已认出了他,为何依旧匆匆而去?按理说应该找他麻烦才对呀!明白了,他们必是为了躲避强敌。
  一念及此,顾师言面露喜色,道:“若我所料不差,朱邪元翼的克星即刻便到。”对衣羽道:“我们往来路去看一看。”两人马匹尚未掉过头来,就听矮胖子大繁树叫道:“是有一人追来了,只有一个人呀,朱邪元翼怕他怎的!”


上卷 八、匣里金刀血未干
  单人独骑,皮靴毡笠,自长安城于顾师言别后二十日,大剑师尉迟玄辗转数千里,一路追踪朱邪元翼父子来至西川,其间凶险劳顿自不待言,然而一眼看上去,尉迟玄衣净体洁,神色如常,没有半点风霜憔悴之色,只有他那匹坐骑略显疲态。在这里遇到顾师言,尉迟玄甚感意外,坚毅冷峻的面容露出一丝笑意,道:“顾公子,人生何处不相逢?你是后来居前,哈哈。如此说老贼朱邪元翼便在前面,很好,明日在营山相见,且看我如何取老贼项上人头!”一举手,催马便行。
  南诏使团诸人为尉迟玄威名所慑,一时无言,直至尉迟玄单骑远去,矮胖子大繁树才道:“原来他便是尉迟玄,好像也不是三头六臂呀。”杜存诚眼望尉迟玄背影,若有所思。
  顾师言忽然记起了什么,对衣羽道:“衣羽姑娘,你马借我一用。”
  衣羽一笑,道:“本来便是你的马,说什么借!”轻轻一跃,跳下马背。顾师言翻身上了黑骏马,朝尉迟玄去的方向急驰而去。
  衣羽急道:“顾训你做什么?”顾师言远远传声:“我马上就回来。”
  黑骏马发力急奔,片刻便追上尉迟玄。尉迟玄正立马渡口,在察看着什么。顾师言道:“尉迟前辈请留步。”尉迟玄回过头看顾师言有何话说。
  顾师言道:“前辈神功盖世,在下也不敢说一同前往相助,这匹黑骏马脚力甚健,便送与前辈,或能早一刻追上朱邪元翼。”说罢下马将缰绳递上。
  尉迟玄却不伸手来接,打量着黑骏马,点头道:“好马。”低头看着胯下黄马,轻轻抚摸其马鬃,对顾师言道:“这黄马随我多年,彼此习性相熟,我可是舍不得这老伙计,若论短程冲刺或许不如你这黑马,但其长途奔驰却是后劲十足,不然又如何能追踪老贼至此!”一拱手“多谢盛情。”又指着巴河西岸道:“老贼一伙在此分道扬镳,故作迷阵,欺我分身无术不能兼顾,嘿嘿,只可惜晚了,若是在长安城外便一哄而散,那还真不好一一追击,如今到此地步哪容得老贼使诈!我先去了,明日在营山相见。”说罢带过马头,沿河岸继续北走,消失在河岸杂树林中。
  衣羽与阿罗陀及南诏使团诸人随后陆续来至渡口,经浮桥过巴河,当晚在西岸一小镇投宿。说起尉迟玄约顾师言在营山相见,大繁树心痒难熬道:“朱邪元翼可不好惹,还有四个帮手,尉迟玄一打五,怕要糟糕。”
  顾师言笑道:“若是五打一打得过,朱邪元翼也不必从长安一直逃到这儿来了。”
  大繁树嚷道:“妈巴羔子,真有这么厉害!”杜存诚道:“师兄,你忘了师父说过的话了?”大繁树阔嘴一咧:“师父说的话很多,我怎么能全记得!”杜存诚道:“师父曾对我们说日后若遇到尉迟玄,万万不可与他为敌。”大繁树道:“这就奇了,这话我怎么没听到过?”
  杜存诚一笑,不再多说。外间的阿罗陀突然大叫起来,似在与人争斗。
  顾师言等急忙出外来看,却见阿罗陀与一南诏武士不知为何打起来了,那南诏武士在阿罗陀铁棍的猛击下抵挡不住,不住后退。顾师言大喝:“阿罗陀,住手!”阿罗陀见主人喝止,收住铁棍,身子倒纵,以防对手趁机反击。杜存诚也喝住那武士。
  阿罗陀神情激动,手指那武士大说了一通,却无人懂得他说什么,再看那武士,一脸悻悻然,顾自回房去了。
  顾师言认得这武士便是那日在洛神庙中出言不逊说要抓他去见酋龙殿下的那人,此一路对顾师言也颇不友善。大繁树却是直肠子人,冲阿罗陀一翘大拇指,夸道:“真有你的,鬼大将都打你不过,厉害。”
  “鬼大将?”顾师言扭头问杜存诚。杜存诚道:“鬼大将乃东蛮国首领大鬼主部下,东蛮国是南诏属国,鬼大将是大鬼主派来随侍酋龙殿下的。不知因何事与公子手下起了冲突?”衣羽听到打斗声从房中出来,笑道:“什么鬼呀鬼的,夜里说这些不怕人吗?”杜存诚赶忙道:“衣羽姑娘可别这么说,东蛮国极忌讳外人取笑他们。”衣羽“哼”了一声,“本来就鬼鬼祟祟,不然怎么在我窗外偷窥!”
  顾师言看了阿罗陀一眼,心里全然明白了。杜存诚甚是尴尬,对衣羽道:“失礼之处,小将这里致歉。”说着抱拳深施一礼。
  次日一早就听大繁树在大叫说那鬼大将独个走了,杜存诚面色甚不好看,一行人闷闷地启程。这日天气也是阴阴的,暗云低垂,寒风飕飕。
  顾师言对衣羽道:“今日是腊月十四,年关已近,我们到成都见过酋龙殿下便回柴桑如何?”衣羽却道:“我还是要去扬州。”顾师言笑道:“你说了做我妻子的,我要带你回去见我母亲。”衣羽脸一红,低下头不说话。
  天忽然淅淅沥沥下起冷雨来,骑在马上的都戴起尖斗笠、披上青蓑衣,冒雨赶路。衣羽也这样穿戴着,看上去又可爱又可笑。因为下雨,车队行进稍慢,暮色里才赶到营山镇。
  小镇有七、八家客栈,都未见尉迟玄的身影。衣羽道:“也许尉迟先生只顾追那头了,这会还未赶过来吧。”
  在路上又行了二日,离成都已不远,只是天天下雨,令人闷气。大繁树道:“尉迟玄还是让朱邪元翼给跑了,一过川西雪山,便是吐蕃地域,天王老子也不能把朱邪元翼怎么样了!”顾师言心道:“一身逐二兔,尉迟前辈这回失算了。”
  夜雨潇潇,众人赶到一个山区小镇,小镇坐落在一个山凹里,不过数百户人家,一条石板街由东向西贯穿小镇,雨水打在青石板上,浮起一层青雾。掌灯时分,听得青石板路蹄声“得得”,有数匹马来到营山镇。
  顾师言奔至屋檐下一看,四匹马垂头丧气,马上乘客衣衫尽湿,顾师言识得其中一人正是那曾经伤他的冷艳少妇。靠外侧那身形高大的黑衣人转过一张雨水模糊的脸朝顾师言看来,此人高鼻深目,须发斑白,面容依稀与朱邪长云有几分相似,只是苍老了许多。
  四人骑马从客栈门前灯影下缓缓走过。忽听那容颜苍老的黑衣人道:“不必再往前了,便在这里喝酒吃肉,要死也莫做饿死鬼。”四马一齐停步,马上乘客下马进入客栈。
  那冷艳少妇深深盯了顾师言一眼,一头长发雨水不断滴下,嘴唇发青,甚是憔悴。四人拣了张空桌坐下,叫店家上酒。那店小二端来一大壶酒,排开四个碗,满上酒,问:“请问客官要些什么下酒菜?”话音未落,忽有一物飞至,“砰”的一声砸在桌上,震得碗壶俱响,酒水淋漓,流得满桌都是,只听门外一声音道:“便用这颗人头下酒!”
  砸在酒桌上那物赫然便是颗人头,须眉枯乱,两眼圆睁,死不瞑目。
  冷艳少妇尖叫一声,一下子瘫倒在地。她身边那两条大汉齐涮涮站起,悲声大叫:“是长云兄弟!”拔刀出鞘,转身盯着门口,呈合击搏杀之势。一边的店小二吓得连滚带爬躲到后边去了。只有那苍老黑衣人坐着不动,两眼直盯着桌上那人头,似乎在等那人头和他说话。
  冷雨中,一人手牵黄马,出现在客栈门前,系马檐下,扶了扶遮雨毡笠,大步进到客栈。顾师言叫道:“尉迟前辈。”尉迟玄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酒桌边那坐着不动的苍老黑衣人一字一顿道:“尉迟玄,你杀了我儿子。”两条执刀大汉凝神注视着尉迟玄,全身上下紧绷如弯弓满弦,蓄势待发。
  尉迟玄好像畏冷似的轻轻搓着手掌,两足不丁不八往那一站,淡淡道:“你儿子比你死得痛快,他想把我远远引开,好让你们由川西入吐蕃,朱邪长云也算是条汉子,毙命之前以为他做到了,嘿嘿,他死而无憾。”
  苍老黑衣人正是朱邪元翼,依旧背对着尉迟玄,双手紧紧握住腰间弯刀,身子微微发颤。
  尉迟玄眼光从那两条大汉脸上扫过,点头道:“结藏、山木。”
  结藏、山木二人凝神盯着尉迟玄的两只手,知道生死便在一瞬。
  尉迟玄看了一眼瘫倒在地的冷艳少妇,问道:“朱邪赤心没在吗?”
  朱邪元翼斑白的胡子忽然如硬鬃般根根直立起来,沉声道:“尉迟玄,我与你有何深仇大恨,你非要杀我父子三人而后快?”尉迟玄道:“高仙芝于我有大恩。”朱邪元翼道:“不错,高仙芝的确死于我手,你可知我为何要杀他?”尉迟玄浓眉一轩,道:“卖主求荣。”
  朱邪元翼突然仰天大笑,两行浊泪流过双颊,道:“嘿嘿,我朱邪元翼卖主求荣,卖主求荣!”尉迟玄不动声色,看朱邪元翼又有何诡计?
  一个凄厉的女声突然尖叫道:“高仙芝是个畜生!”尉迟玄双眼一眯,杀气大盛。结藏、山木二人不自禁地往前踏出一步,不如此则无法抵御尉迟玄的凌厉的杀气。朱邪元翼喝道:“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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