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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官居一品-第1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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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也觉着写得不错。对赵侍郎的评价提高不少,便允了严阁老所请,让赵文华留在东南监军……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烙在帝王骨子里的猜忌之心和平衡之道,他实在是不放心大权在握的张总督。
  于是赵侍郎便在浙江常驻,拿出鸡蛋里挑骨头的热情投入到监军工作中,想要找出可以扳倒张经的地方。
  张总督久经官场,知道这是皇帝不放心他,所以在自己身边安插了个眼线。但他也不是易于之辈,便派了专人全天候跟着赵监军。名义上是保护他的安全。实际上是监视他的动向,限制他的自由。明摆着告诉赵监军:‘小子,放聪明点,这里是我的地盘!’
  赵文华也有几分狠劲,就算如此不招人待见,也绝不轻言放弃。你不让我看,我还偏偏非要整天盯着你!反正他是皇帝钦差,又有干爹撑腰,张经也不敢把他怎么着。其实跟张经老狐狸比起来,他的水平还差得远,就是连张总督上茅房都跟着,也找不出人家的破绽来,晃悠悠一月有余,孤立无援的张监军还是一无所获。
  说一无所获也不对,至少他结交了个朋友叫胡宗宪,按说两人身份地位悬殊,若是换在京里,赵侍郎理都不会理个小小的七品官,但现在他饱受白眼,遍尝炎凉,自然对这雪中送炭的友谊格外重视,两人的感情迅速升温,很快便称兄道弟,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了。
  之后的形势便渐渐起了变化……也不知道是赵侍郎突然开了窍,还是背后有高人指点,反正他一下便找到了张经的弱点所在——别看张总督整天忙忙碌碌,四处调兵,但积极部署数月之久,仗也打了不少,却愣是没有一次主动出击!
  所以倭寇的气焰不但没有消减,反而愈发嚣张起来,随随便便就敢深入内地,如入无人之境。但这一切都被张经今天一个海盐大捷、明天一个台州大胜给掩盖住了,一直没有人察觉。赵文华承认那些胜利都是真的,但那都是守城战而已,这就给了他攻讦的余地。
  大喜过望的赵侍郎便将这个情况汇报给他爹,严阁老也察觉到皇帝因为北京被围所带来的挫败感,对东南局势已经越来越没有耐心,便安排党羽跟随赵文华上书,参奏他‘畏敌怯战、拥兵自重,坐观倭乱、图谋不轨’,众口铄金之下,嘉靖皇帝对此越来越在意。
  皇帝便询问严嵩怎么看,严嵩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就等着皇帝问这句了。他先涕泪横流的向皇帝控诉倭寇祸害百姓的惨状,说什么‘千里无鸡鸣,白骨露於野’,把个嘉靖皇帝气得浑身发抖。这才露出毒刺,说没设六省总督时,各省各府的卫所官军尚且能英勇出战,保护一方百姓,怎么设了这权柄滔天的大总督后,反倒不敢出击了呢?
  嘉靖皇帝道:“不是还打了些胜仗吗?至少这几个月来,再没有发生城池被攻破的惨剧。”
  “这就更显得他可恶了!”严嵩痛心疾首道:“明明有实力击败倭寇,却偏偏不出击,他到底想干什么?”
  嘉靖的怒气一下子无可遏制,这才有了怒叱徐阶,下令缉拿张经回京问话的那一幕。
  而张经的反应却很奇怪,以他在朝中的人脉和地位,赵文华等人一上书他便得到了消息,可他既不上书辩解,也不找赵文华算账,除了喝多了偶尔发发牢骚之外,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一般。
  但即使最顿感的官员也察觉到,两方势力的对峙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只等决战那一刻到来!
  一场毁灭性的暴风雨,就要在这风景如画的杭州城中形成了。
  ※※※
  这些情况沈默知道一部分,但大部分是不知道的,所以想要判断出谁能赢得这场角力,实在是不大可能。
  可就是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他却被强留在总督行辕,胡宗宪又送来了请柬。现在便是他亮明态度的时候了——是老老实实呆在府里,跟着张部堂一条道走到黑;还是去断桥见一见胡宗宪,至少不要得罪严党呢?
  就目前的形势看,浙江就是张部堂的天下,他占据着绝对优势,而赵文华那边就他和胡宗宪两个难兄难弟,似乎没什么好选择的。
  但沈默深知张经是君子,赵文华是小人,而宁可得罪君子,他也不愿意得罪小人。于是决定还是去一趟,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如果拒绝了邀请,赵文华便会将自己视为张经一党,一旦把张经打倒,那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张部堂应该不会为难我。’沈默暗道:‘他还有事求我呢。’便站起身来,缓缓走出书房,对正在外面擦拭桌椅的柔娘道:“更衣,我要出去。”
  两个侍女赶紧停下手上的活,过来帮年轻的大人换上出门的冬装。正在他准备出去时,前院管事的在门外求见。
  沈默让他进来,便见那老管事抱着件华贵的黑貂皮大氅,恭声道:“部堂大人说外面快下雪了,大人您要是出去的话,就把这件大氅穿上吧。”
  沈默朝着前院方向拱手道:“多谢部堂大人厚赐,学生铭感五内。”那老管事本以为他会因为总督的恩宠而不再出去,却见这年青的大人仿佛没受到丝毫的影响。不由愣了一下,才为他轻轻披上大氅,恭声问道:“大人,需要备几辆车?”
  “两辆即可。”沈默轻声道:“麻烦老人家了。”
  柔娘上前为沈默将大氅的束带系紧,便见一个活脱脱的贵公子站在自己面前,她不由呆了一下,赶紧压下心中的胡思乱想,退后站在一边。
  待沈默出去时,天空中已经飘起淡淡的雪花,落在他那纯黑色的大氅上,旋即变化为水滴,滑到地上去。
  两辆马车停在门口,何心隐和沈安一左一右,护着他上了后一辆马车,铁柱则带着七八个卫士上了头车,两辆车便一前一后出了总督府的大门,行驶在长长的苏堤之上。


第一八四章 断桥初雪
  如果要问西湖十景中,哪一个距离花港观鱼最远,那一定是断桥残雪。马车从卢园出来,绕着西湖转了整整半圈,才到达对岸的白堤,再沿着白堤向东才远远看到断桥。
  沈默觉着胡宗宪二人八成是为了表示与总督的对立,才选了这么个鬼地方,却遛着他跑了这么远的路,实在不是待客之道。
  ‘看来人家根本就没把咱当回事儿。’沈默不由自嘲的笑笑。
  这时马车终于停下了,铁柱打开车门道:“大人,我们到了。”
  沈默点点头,紧了紧大氅,便扶着铁柱的肩膀下了车。一看四周景色,他不由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却见雪已经越下越大,把湖边的柳浪装点得银装素裹,再往湖上瞧去,却见一道白莹莹的玉带横架在浪澈幽深的湖面上,比起往日的瑰丽多彩来,更有一番迥异的冷艳味道。
  “好一个断桥初雪。”沈默不由笑道:“果然是西湖之胜,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啊!”
  话音未落,便听湖上有人笑道:“能真正领山水之绝者,尘世有几人哉!”
  沈默循声望去,只见身披灰色大氅的胡宗宪,正在朝自己微笑。
  沈默一边快步走过去,一边笑着拱手道:“竟要胡大人亲候,实在是下官的罪过啊。”
  听他叫自己‘胡大人’,胡宗宪有些尴尬。因为他才是正七品,而沈默虽然没有品级,但一切礼仪视同六品,真要较起真来,改自称下官的是他胡汝贞,而不是人家沈默。但他不像一般人那样赶紧自谦,而是摇头笑道:“兄弟这就不对了。现在又不是在场面上,用官称是不是太生分了?”便将等级带来的尴尬不露痕迹的抹过去。
  其实沈默自称‘下官’便是在试探胡宗宪的态度。想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装作若无其事,那就太无耻了;如果非要按照朝廷礼制,让他改称‘本官’,那就太迂腐了;如果一下子不知所措,那就太没用的。
  但胡宗宪的表现却让他刮目相看,既没有接受沈默的自谦,也没有表露出我不如你的意思。一句话便不动声色地化解了尴尬,还无形中拉近了双方的距离。
  虽然不可能仅凭着这一刻的印象,就给一个人下结论,但沈默还是暗暗告诫自己:‘这个人绝不是只会阿谀奉承的无能之辈。’便一脸亲热地笑道:“那我就斗胆叫一声梅林兄了。”
  胡宗宪哈哈大笑道:“那我就托大叫你声拙言老弟了。”
  “本来就应该的。”沈默笑道。胡宗宪今年四十二岁,叫他一声‘老弟’一点也没问题。
  待沈默上了小船,问题就来了——这艘小船上乘不下他那七八个护卫,胡宗宪笑道:“上了兄弟的船,还要带护卫作甚?”
  沈默点头笑道:“那就索性只带个使唤人吧。”便叫沈安跟着上船。对何心隐和铁柱道:“在岸上跟着我们。”
  ※※※
  “小心不要磕到头。”胡宗宪拉开舱门,请沈默进了船舱。里面空间不大,铺一床厚厚的干净棉被,上面摆一个矮脚方桌,桌上是丰盛的茶点水果,因还有个雪白铜的火盆。却要比外面暖和多了。
  胡宗宪歉意地笑笑道:“愚兄清寒的很,没有银子雇大船,只能因陋就简,还请拙言老弟包含则个。”
  “轩敞大船虽好,却不宜于细谈叙旧。”沈默笑道:“还是小船好,可以专心说话。”胡宗宪没想到他小小年纪,竟有如此风度,脸上的笑容便愈发真诚起来。
  沈安和胡宗宪的随从为两位大人除去大氅和靴子,便躬身回避出去,将舱内留给两人说话。
  胡宗宪便请沈默上座。沈默说什么也不肯。退让一番还是胡宗宪坐了左边,沈默与他相对而坐。
  待两人在柔软舒适的软榻上坐下。反倒不知从何说起了。
  外面雪落无声,舱内安静无比,只有胡宗宪斟茶的哗哗响声。他为两人各斟一杯茶,略带歉意道:“不是兄弟我吝啬,实在是买不到明前,只能拿雨前龙井招待贤弟了。”
  沈默摇头笑笑道:“我也不是什么金贵人,喝不出孬好来。”现在舱里明亮,他也看清对方的尊容了,只见他头上扎着黑色的平定四方巾,身上穿一件半旧的青缎面薄棉袍,极挺括的扎脚裤,白布袜,却与印象中那个锐气十足的胡宗宪不同……虽然眉目仍如往昔那般英俊,神态却显得十分安详,丰神潇洒,从头到脚都是家世清华的贵公子派头。
  见他端详自己,胡宗宪不由笑道:“贤弟看出什么了?”
  沈默笑道:“我就看出四个字,世、家、子、弟。”
  胡宗宪先是小吃一惊,旋即有些黯然道:“算不得什么世家子弟,不过是耕读之家,虽然祖上出过几位显官,但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说着叹口气道:“只是愚兄我落魄至斯,实在是辱及先人啊。”
  沈默摇头道:“梅林兄春秋正盛,手掌一省监察,无论如何都跟‘落魄’二字扯不上关系吧?”
  胡宗宪也摇头苦笑道:“哥哥我嘉靖十七年中进士,三甲榜下即用,当时便授了个七品知县,自问无论在何处任上都兢兢业业,却也不知什么原因。辗转十几年下来,居然还是个七品,不是‘落魄’还是怎的?”
  沈默心说得分跟谁比啊,若是在我家老爷子看来,你这就是修成正果了。但这话是不好说出口的,他便轻声劝慰道:“梅林兄历练南北,文武兼备。只差一个机遇,便能大展拳脚了。”
  “起先我也是这样想的。”胡宗宪一边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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