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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7章

官居一品-第12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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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那《陈五事疏》,就是更加昭然若揭了,他要皇上按时上朝,设案揽章,事必面陈,看似是处处为了皇上练习政体考虑。可是皇上年纪还小,这些事情怎么能处理得来?还不是得听他的?”冯保一口气,打出所有弹药道:“至于‘批红必经票拟’,‘奏章不得留中’两条,何止是针对司礼监的,分明是要让皇上事事都按照内阁的旨意来,说白了,就是按照他高胡子的意思来。还不许皇上反对……”
  “别说了!”李贵妃终于忍不住,厉喝一声。她得心里头如填满了柴草一般烦躁。如果真的如同冯保所说,那么高拱就是死不改悔,以‘顾命大臣’自居,专权干政,威福自重。但这样下去,对他高拱又有何好处呢?
  想到这里,她面无表情的望着冯保道:“张先生的分析,句句都有道理。但是高拱久居内阁,应该知道其中的利害,把我们孤儿寡母逼急了,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顿一下,她给出了自己的看法道:“究竟是不是存心而为,难讲。”
  “……”冯保有些傻眼了,他想不到这个女人今儿个竟如此固执,自个嘴皮磨破,她却还是不肯入彀。
  其实原因很简单,李娘娘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为生存惶惶不安的皇贵妃,现在她是皇帝的母亲,即将成为太后,自然要为自己的儿子,为大明江山考虑……当初先帝拉着高拱的手,托付国事的那一幕,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所以在她心里,高拱就是首辅,是首席托孤大臣,怎么可以轻易换掉呢?
  “那,那高拱那边,该如何回复呢?”好在冯保也算是久经沙场,很快恢复镇定,把难题抛给李贵妃道:“他那边还等着答复呢。”
  “这样回答。”李贵妃想了想,提起笔来,在薛涛笺上写了六个字,道:“希望他能适可而止。”
  ※※※
  却说高拱上疏后,便不断派人去司礼监催促,让他们把奏章送到内阁票拟。这一催促,效率还真不赖。当天上午,传旨太监便送来了一个御批,只有短短六个字:‘知道了,遵祖制’!奏稿却被留中不发了。
  看着这六个字的回复,高拱有些傻眼,遵祖制?大明二百年多年,祖宗多,祖制自然也多了去了,怎么遵守?遵守哪个?这不等于什么都没说么?
  但很快,他便明白过来,这一定是冯保在捣鬼,想让此事不了了之!
  冯公公,你想得也太简单了吧?这可是由当朝首辅亲笔所上,万历朝的开门第一疏,就这样被留中不发,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么?
  果然,消息一传开,京城部院大臣以及各路言官,都表示出强烈的不满,认为冯保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最生气的还是高拱本人,如果他精心策划的第一步棋,就打了个哑炮,往后的步骤还怎么进行?他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当天便奋笔疾书,又写了一道奏疏,内容差不多,只是多了几句道:
  ‘皇上登极之日,正是中外人心观望之际,臣等第一条奏即未发票,即未蒙明白允行,恐失人心之望。于是臣等不敢将本送科,仍用封上再进。伏望皇上鉴察,发下臣等拟票,臣等如有差错,自有公论。祖宗法度,其孰能容。臣等无任,仰望之至。’
  简单来说,就是此乃你登基后的第一道奏疏,就留中不发,实在说不过去。所以我们再上一次,你赶紧发回内阁票拟,大家都看着你呢!
  为了加强这一本的威力,高拱决定来一个内阁联合署名……上一次只有他和张四维的,这次把不在阁的三个也拉上,正好试试沈默和高仪的态度,离间一下张居正和冯保的关系。
  奏本先送到高仪府上,高仪签了。然后再送到张居正府上,张居正也签了……不签能行么?和太监勾结的事情,岂不马上昭之于天下?不过高拱也把他和冯保的关系,看得太脆弱了。就算是狼狈为奸,也不可能被这种不入流的离间计破坏。
  顺利搜集到在京二位的签名后,负责此事的高拱门生程文,便飞马赶往昌平,终于在过午时分,见到了在地下寝宫视察的沈阁老。
  “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儿?”沈默看到风尘仆仆的程文,表情似乎有些惊讶。
  “元辅有急件。”程文说着,从随身携带的牛皮袋中,掏出一份内阁制式的题本。
  沈默洗干净手接过来,一打开就看到那四个署名,便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但还是一页页翻读完,才问道:“元辅让你送来,是否要我在上面联名?”
  “正是。”程文道:“元辅说,所有内阁大臣亲受顾命,自当报效。须得戮力同心,辅佐皇上,廓清政体,明辨国是。”把这些官样话说完,他才压低声音道:“元辅不仅希望看到您的签名,还希望看到您的人。”
  ‘看来高胡子,是不想让我置身事外,非得拉我入局啊……’沈默心道,面上却不动声色,接过程文奉上的毛笔,毫不犹豫地在高拱之后的留白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道:“替我转告元翁,最多三天,此处差事一了我便返京,绝不耽搁。”
  “是。”程文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收好奏疏,便告辞出去,希望能赶在城门关闭前回京。


第八七七章 大政变之决战紫禁城之巅(下)
  七月二十七日,人定。
  几乎是与昨日相同的时辰,伺候了主子一天的冯公公,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司礼监值房,还是那套更衣、捏脚、吃饭,然后问,今天有什么事儿。
  还是昨天的太监,答道:“内阁有奏疏上来。”
  冯保拿过来一看,刹那间有些恍惚了,似乎穿越回昨日,怎么又是同样的玩意儿?
  定定神,才意识到,自己还在今天,只是高拱又补了一道奏本罢了。主要内容一模一样,但是加了威胁性的话,还有五位内阁大臣的联合署名……
  看着高拱咄咄逼人的语气,冯保这个恨啊,狠狠把最钟爱的一个汝窑茶盅摔在地上。他知道,再扣下也于事无补了,因为百官入奏题本,是分正本副本的,正本送呈御前,副本留通政司存底。有道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之前那一道《陈五事疏》被虽然留中,但所陈内容早已通过通政司启封官员之口,在京城各大衙门传遍。朝野中早就一片骂声四起,那些科道言官更是摩拳擦掌,准备上本弹劾他目无国法、欺君罔上、私扣奏章之罪。要是这一道再没回音,恐怕漫天的弹章就要冰雹一样落下来了。
  再说司礼监扣奏章这种事儿,本来就是非法的,不被瞩目的情况下偶一为之还行,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就必须面对文官集团的怒火,换谁来当这个司礼太监也顶不住。
  想到这一层,冯保生吃了高拱的心都有了。但问题还是得解决啊。这次倒不用重复昨天的故事,因为张居正作为奏章的署名人,自然不用他再把奏章送出去。下午时分,游七便找到徐爵,然后由徐爵将一个蜡丸送到了宫里。
  见吴恩拿出蜡丸,冯保把满腔的邪火都发泄到他头上,道:“怎么不早给我,现在才拿出来!”
  吴恩一声不敢吭,他哪敢告诉冯保,这蜡丸不小心被弄丢了一段时间,后来才在砖缝里找到的。
  臭骂一通,冯保感觉顺气多了,但还是虎着脸,接过那蜡丸,先仔细检查一番,发现完好无损,便用力一捏,拿出里面的小纸片,就着灯光,细读上面的蝇头小楷。
  字数不多,很快看完,看完后他便陷入了沉默……张居正的意见是,没想到李贵妃这样有主见,现在再把第二道疏留中,实在不是个事儿了。索性先退一步,也好借机在贵妃那里,树立起顾全大局的良好印象。日后高拱越是不知收敛,李娘娘就越有可能做出决断,那才是我们的取胜之时。
  这一招,说好听点叫‘以退为进’,说难听点,就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张居正隔岸观火自然说得轻松,但冯保这个可怜的娃儿,可是要直面饿狼啊!
  怎么琢磨,都有些被卖了,还帮着数钱的感觉。要不是两人已经是一根藤上的蚂蚱,自己完蛋了,他也没有好下场,冯保真以为是张居正见事不好,要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
  七月二十八日,鸡鸣。
  冯保眼都没合一下,翻来覆去想到天亮,终于拿定了主意……之前的历次事件已经证明,叔大兄总是算无遗策,一次也没坑过自己。有良好的信誉做保障,又有荣辱与共的命运关联,终于让他决心再信张居正一次。
  信正哥者得永生!
  暗暗发了狠,冯保便把高拱的奏本收入袖中,坐上四抬乘舆,从皇极殿右侧的司礼监值房出发,悠悠忽忽上了甬道,入右崇楼,往乾清宫迤逦而来。按照祖宗家法,甭管你个死太监多大牌,都是不许乘坐舆轿的。换言之,只要你是太监,不管年纪多高、官位多大,在紫禁城里头,就只能是垂手步行。太祖之后,虽然太监的地位不断提高,但这条规矩一直被谨守着。直到本朝第六位英宗皇帝朱祁镇,和大太监王振感情极深,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对他的宠爱,便破例允许他在紫禁城中坐轿,从此遂成定例。
  时至今日,祖宗规矩已经破坏殆尽,凡是内廷大珰,都有了代步工具,但是只有司礼大珰,才能坐这四人抬的乘舆。就算以冯保之前只手遮天的权势,也一直只能坐两人抬的肩舆,直到接任掌印太监的当天,才换上了现在的这乘舆轿。
  坐在谈不上多舒服的舆轿中,看到偶尔遭遇的中贵大珰都赶紧趋避,自然感觉爽毙了。但是高拱的那份奏本,大石头一样压在他的心上,让他无法自持的惶惶不安……冯保虽然对高拱恨之入骨,却从来都不敢小瞧他。那高胡子史无前例的担任首辅兼天官四年之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只要高胡子振臂一呼,便会立刻应者云集,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他活活淹死。
  ‘千万别狼没打着,却被叼了孩子去……’冯保心中郁郁地想着,不知不觉轿子停了,乾清宫到了。
  这时候,小皇帝也已经起床,冯保等他用完膳,便把他送去文华殿。晨读之后,是翰林院的申学士讲《论语》,这堂课要将近一个时辰。冯保便趁机悄然退出,又回到乾清宫中。
  李贵妃也结束了早课,才在东暖阁休息一会儿,就听管事牌子来奏冯保求见,便让他进来。
  稍事寒暄之后,冯保把那奏疏呈给李贵妃道:“娘娘,高阁老还是不肯罢休。”
  李贵妃看完之后,娥眉深蹙道:“这个高胡子,真是不依不饶。”
  “娘娘息怒。”冯保一脸无奈道:“如今的高宰相,就是这么咄咄逼人,您当他还是裕邸的教书先生?”
  “嗯。”李贵妃看着奏疏上的五人署名,面现为难之色道:“皇上才刚登极,就接连留中内阁的奏疏,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娘娘不必为难。”冯保离开绣墩,跪在地上道:“奴婢昨晚一宿没睡着,已经想明白了。皇上如今才刚登极,还得仰仗内阁替他管着江山呢。切不能因为老奴,伤了宫府之间的和气。”说着一咬牙,忍着肉痛道:“所以老奴愿意息事宁人,接受高阁老所陈之事。”
  “哦……”李贵妃有些意外,她望着冯保那张忠厚的面孔,心中泛起丝丝感动。这些年来,冯公公对她和皇帝忠心耿耿,任劳任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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