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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官居一品-第5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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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老天爷真听到了他的呼唤,仅仅行出两天后,便有一队快马从北边追了上来,高声道:“船上可是沈大人!”
  侍卫们警惕道:“你是何人?”
  “我们是锦衣卫顺天千户所的!”那些劲装汉子大声道。
  “何事?”见他们脸色不对劲,侍卫不敢放松警惕道。
  “有九爷的亲笔信,请沈大人过目!”汉子高声道。
  船上放下竹竿吊篮,劲装汉子将一封信搁到篮子里,侍卫们便将吊杆收回去,拿出信件来。
  按照保卫条例,不明来历的信件,应该由侍卫阅读后,转达给大人。所以那读信的侍卫打开一看,顿时脸色大变,跑到沈默的房间,沉声道:“大人,朱九来信,说陆太保暴毙了!”
  “什么?”沈默一下从床上坐起来道:“你再说一遍!”
  “锦衣卫的朱九爷来信说,陆太保于前天夜里暴毙了!”侍卫重复一遍道。
  “怎么会呢?”沈默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他那老师兄可是绝顶高手,身强力壮,百病不侵,活个百八十岁应该不在话下,怎么能说没就没了呢?
  “把信拿来!”摇摇头,沈默还是不相信。
  侍卫将信件展开,放在桌上道:“大人不要用手碰。”
  沈默点点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希望从中找到什么破绽,但让他越看越心惊的是,这封信看起来,不大可能是假的!
  ‘难道陆炳真的出事了?’沈默额头登时起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一直以来,他之所以敢以小搏大、以弱对强,就是仗着有这座靠山在,对手才不敢用下三滥手段对付自己,要是这做靠山倒了……他甚至不敢想象,自己接下来的境遇会如何。
  ‘既然被锦衣卫轻易找到了,跑是跑不掉了。’沈默暗暗沉吟道:‘无论如何,先要确认消息的真实性。’便命人掉转调转船头,重新往通州驶去,并放出信鸽,让京里的三尺赶紧打探消息。
  一天半以后,回到了通州码头,满脸焦急的三尺早就等在那里,确认了沈默最担心的事情——陆家已经发布讣告,宣布陆炳的死讯。京城里已是人心惶惶、乱成了一团。谁不知道陆太保在皇上心中的分量啊?据说皇上已经连续好几日茶饭不进,神思恍惚了。
  这些天嘉靖唯一一道上谕,便是命东厂严查此事,一定要查明自己的奶哥哥,到底是怎么死的。
  三尺满脸忧虑道:“大人,东厂被压了这么些年,一朝大权在手,气焰无比嚣张,已经将府中下人全都拘押,还大搜全城,要抓捕跟陆太保有过接触的呢。”说着压低声音道:“大人,京城目前太混乱,您还是不要再回去了,先回绍兴避避风头吧。”
  “你觉着我能走得了吗?”沈默看一眼一直跟在远处的那伙劲装汉子,他们的身份确认无疑,正是锦衣卫的人,送了信之后,便一直跟在船后,仿佛生怕他跑了似的。苦笑一声道:“我是陆太保的师弟,在他们眼里一样有嫌疑,不洗清嫌疑之前,是别想回绍兴了。”说着无奈地叹口气道:“回京吧。”
  “太危险了。”三尺沉声道。
  “陆太保一死,我在哪儿都危险。”沈默摇摇头,小声道:“倒不如在天子脚下,好歹还有一帮同年能照应。”
  ※※※
  回到北京城,便看见为大明太傅太师太保、少傅少师少保、三公兼三孤的唯一获得者,锦衣卫大都督,大内侍卫统领,陆炳致哀的灵幡在城头迎风飘舞。
  望着那素白一片的灵幡。沈默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没有了,他只觉得心里一阵悲痛,一阵昏眩。眼前的天地、城墙,好像都在飞快地旋转,飞快地涌动,赶紧闭上眼睛,却仍在天旋地转。
  沈默坐在马车上,神色不宁的进了城,满目都是白色的幛幔、白色的纸钱,白色的几案,白色的孝服,冷风吹过,整个北京城簌簌瑟瑟,就像一座鬼城一般。嘉靖帝下令全城戴孝,用最高的规格,向自己的奶兄弟,致以最高的哀荣。
  但这一切都跟沈默没有关系,他也不在意,他的心中乱极了,既有对陆炳早亡的哀悼和惋惜,更有对未来的不知所措,这是他第一次,不知道会面对怎样的将来,一切都因为那个人去了……
  沈默仰头看看灰蒙蒙的天,一轮惨败的太阳高高挂在那里,他不禁暗叹一声道:‘天啊,这是你给我的教训吗?未免太惨烈了些吧。’
  就在这浑浑噩噩中,他的马车直接到了陆府,朱红的灯笼已经取下,取而代之的是挽联、花圈和蓝色的灯笼。
  沈默下来马车,门口接待吊唁的陆府管家认出他来,便将白腰带递给他,沈默接过来扎在腰上,又摘下蛮帽子,接过一顶白帽子,披上一块白布,作为陆炳的师弟,他应该着如此重孝的。
  面色凝重的走进去,便看到停柩的灵堂扎在院子里,沈默不禁悲从中来,流着泪走过去,放声哭道:“师兄啊,师兄,怎么这么年轻就走了呢?你要疼死我啊!”他这番哭是发自内心的,既为死去的师兄陆炳在哭,也为他自己的命运在哭。他的哭声感染了灵堂中的所有人,都跟着大声哭起来,不管是真哭还是假哭,反正从外表是看不出来的。


第五七零章 死亡日记
  沈默这一哭,勾动了很多锦衣卫的心思,他们追思起大都督在时,兄弟们宝马轻裘、快意恩仇的日子,又想到这样的好日子,肯定是一去不复还了,现在他们就像一群没娘的孩子,还不知怎么倒霉呢,一时间悲从中来,都号啕大哭起来,哭声直达云霄……
  当天夜里,沈默便留在陆家给陆炳守灵,除了陆炳的家眷外,十三太保中在京里的所有人,也全数都在灵堂内守孝。
  那灵棚扎得透风撒气,半夜里北风呜呜一起,里面跟外面一样冷透了,沈默虽穿了棉袄,但还是牙齿打颤。
  这时有人将一床棉被披到他背上,沈默回头一看,是朱九爷。感激的咧咧嘴,他将被子裹紧了。轻声问道:“九爷,我师兄是怎么去的?上月还好好的呢。”
  朱九闻言面色一变,摇摇头,小声道:“沈大人,这事儿不可言,咱们还是等东厂的调查结果吧。”
  沈默轻声问道:“难道已经变天了?”
  朱九苦笑一声,压低声音道:“那倒还不至于,但总之是小心些好。”他说的含糊,但沈默却能明白他的意思,像锦衣卫这种皇帝的特务部队,地位高低全看圣眷如何,现在他们有史以来最强的指挥使死了,再也没有人能替代他的位置,所以锦衣卫盛极而衰几成定局。而东厂那边,没了陆炳的强力压制,定然如释重负,重新张牙舞爪,此消彼长间,说不得又要回到往日,锦衣卫被东厂钳制的可悲局面。
  在这种内部人心惶惶的时候,让朱九爷在众人面前说些什么,实在是太为难他了。
  沈默理解的笑笑,便不再追问下去。好容易熬到天亮,可以回家睡觉了,他揉着酸麻的四肢,从地上爬起来,刚要往外走。却听门口一阵鸡飞狗跳,然后便见一群人径直闯入,到了灵堂前!
  率众持械擅闯大都督府,这要是陆炳还在,谁也不敢,但现在他死了,便有人敢了。
  只见来人中,领头的戴圆帽,着皂靴,穿褐衫;其余人一律戴尖帽,着白皮靴,穿褐色衣服,系小绦,这身装束已经消失在京城许久了,所以沈默不认得,但对锦衣卫来说,却是无比的刺眼,因为这是东厂番子的制服。
  就像飞鱼服、绣春刀,是锦衣卫的标志一样,这些尖顶帽白皮靴,也是东厂番子的标志。东厂从来没有消失过。即使陆炳活着的时候,他们依然在京城活动,但你是绝不会看到这种装束的,因为为了讨好陆太保,他们都穿上了飞鱼服,带上了绣春刀。
  但现在陆炳一死,他们便‘摘我绣春刀,著我旧时裳’,换回了原先的尖帽白皮靴!这其中蕴含的意味,着实让锦衣卫的人难以接受。
  但更难接受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便听那领头的珰头高声道:“锦衣卫的人听着,厂公驾到,还不跪迎!”话音一落,便见番子们左右分开,现出一个身穿大红蟒衣的太监,正是司礼监首席秉笔、提督东厂太监陈洪。
  只见那陈洪一张白皙的马脸上,满是倨傲的表情,用眼角瞟一眼披麻戴孝的十三太保,然后便抬头望天。
  “都聋了吗?跪下!”那珰头见状厉喝一声,说着竟啪的一声,猛地一甩手中的鞭子道。
  朱九等人面露愤恨之色,都望向十三太保之首,锦衣卫副指挥使朱大,朱大面色难堪的向陈洪行礼道:“原来是陈公公,您老是来吊唁我们大都督的吗?”
  陈洪仿佛没听见一样,还是举头望着天。
  朱大看一眼陆炳的大公子陆纲,意思是,您得说句话,今儿无论如何也不能给大都督丢了面子。
  陆纲是不怕东厂的。便站出来道:“陈公公要是来拜祭家父,便请灵前上香,若是有别的事情,还请改天再来。”
  陈洪的目光这才改为平视,随意的拱拱手道:“原来是大公子,咱家当然是来吊孝的了。”
  ※※※
  ‘铛……’地一声清脆磬响。陈洪走到了陆炳的灵前,望着那蓝底黑字的檀木牌位,他竟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仿佛那陆炳正坐在棺材里,朝自己森然的笑着。
  陈洪赶紧摇摇头,给自己打气道:‘死了的老虎有什么好怕的?’话虽如此,还是拿起一束香,在烛火前点燃了,毕恭毕敬的插在灵前,却再不敢看那牌位一眼,便转过身来,对陆纲和陆纶道:“陆太保英年早逝,皇上痛心疾首,咱家也十分难过,还请二位公子务必节哀。”
  ‘铛’地又是一声磬响,孝子给来宾磕头,按理说陈洪便该离去了,但他仍站在那里。目光扫一眼神色复杂的十三太保道:“皇上已经命东厂查清陆太保暴卒的原因,为了方便调查起见,请诸位不要离开京城,并随传随到。”顿一顿又道:“暂时也不用当差了,先集中全力,把事情查清楚了再说。”
  朱大闻言皱眉道:“厂公,我们每人都身负要职,一大摊子事儿,若是都在家歇着,万一出了乱子。恐怕不好交代啊。”
  陈洪看他一眼,淡淡道:“这你不用操心,杂家自会派人代管……放心,不会吞了你的权,什么时候查清楚了,都没了嫌疑,自然会重新交给你们。”送到狼嘴里的肉还能叼回来?做梦去吧!
  但往日里飞扬跋扈的十三太保,此刻全都哑了火,默默的听着陈洪的命令,默默地看着他离去,从头到尾,一句话都不敢说。
  直到陈洪和东厂的人都去了,十三太保还如泥塑一般愣在那里,直到有人突然转身,跪在陆炳灵前大哭道:“大都督,您睁睁眼吧,看看孩儿们被人欺负成什么样了?!”一句话引动了众人的悲愤,全都跪在那里号啕大哭起来。
  这一幕,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让一直在边上旁观的沈默,心情也无比的沉重。他望一眼这座煊赫一时的宅院,此刻看起来,是不可避免的要衰败下去了。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沈默心中突然浮起杨升庵的绝唱,终于明白,非是经历了生死沉浮,是不会有这样大彻大悟的。
  当他离开陆府时,便见朱九站在门口道:“我送大人一程。”
  沈默点点头,坐上了朱九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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