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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7章

官居一品-第817章

小说: 官居一品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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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能给朝廷省钱还不好?”雷礼笑骂道:“莫非你们吃了发昏药?”
  “能省钱固然好。”高拱代表众人提出疑问道:“可河工关系国民安危,万不可一味省钱而偷工减料。”
  “高大人借我个胆儿也不敢。”雷礼正色道:“是这样的,沈大人经略东南时,向工部推荐了一个河工人才,我便把他派去河道衙门,结果此人确实不凡,竟设计出一套极巧妙的方案,使工程量大减,费用竟省了足足一半。”
  “竟有此事?”众大人惊讶不已道。
  “确实。”这时首辅大人开腔道:“那人叫潘季驯,老夫还专门询问过他,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说着看看众人道:“主动想办法为朝廷减负,才是为国分忧,而不是只知道伸着手要钱。”把众大人说得颇不好意思,劲头也没那么足了。
  ※※※
  徐阶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道:“还有哪家要讨债,继续吧。”
  几位大人互相看看,最后目光都落在兵部尚书江东身上。江东乃是德高望重的北方儒将,长期在蓟辽、宣大等苦寒之地担任总督,健康状况十分糟糕,所以秋里鞑子犯通州,他奉命回京坐镇后,朝廷体恤,让他担任兵部尚书,不再驻守边疆了。
  进京后他便一直生病,部务大都交由两位侍郎操持,但这次干系到来年军费,派个侍郎出席肯定受欺负,他才勉强支撑着过来。只见这位老帅身材瘦削、面庞没有一点血色,但依然笔挺的坐在那里。病虎虽老,谁也丝毫不敢小觑。
  拳头印在唇边,艰难的咳嗽两声,江东终于缓缓开口道:“我一张嘴就是扫兴的话,可不说又不行。如今四川白莲教造反、广东李亚元造反,北边烽火不断,长城要修、军械要买……各地催饷的奏疏,能把我这把老骨头埋了。”说着又咳嗽几声道:“我也知道朝廷的难处,但想要来年不出大乱子,鞑子犯通州的悲剧不再重演,最少四百万两是打不住的。”虽然这数字比哪个部的都大,但众大人却纷纷点头,暗道‘武阳公’是厚道人啊,国家频频用兵,比去年的预算却低八十万两,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徐阶却面无表情,道:“还有谁要钱?”
  这时唯一没开口的高耀,才低声道:“户部这边,也是有开销的。这老天爷不知怎么了,连续好几年不是大旱就是大寒,今年又是六个省都遭了灾,老百姓确实无以为继了,卖儿鬻女,舍家逃亡的现象十分普遍,有些地方据说都吃人了……”说到这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通红道:“天恩浩荡,皇上已经免了这些地方明年的赋税,还要户部拨款买粮赈济……这最少也得三百万两,才能让受灾百姓度过灾年,不然就连这天子脚下,宛平大兴二县,都要十室九空了,我这个尚书实在是无地自容啊……”忍不住心头的无助,他竟然伤心落泪了。
  但徐阶不会被打动的,老首辅早就修炼成了火眼金睛,他知道这帮子部堂,各个身怀绝技,不论是倚老卖老、还是装苦情扮可怜,所为不过是多要点银子,可他手头就这么点钱,怎么能分得过来呢?
  徐阶拿起一张纸,看了看上面的数字道:“各位的预算加起来,是一千一百七十万两,而且还要加上,拨给宫里供皇上修玄的一百万两。可我手里的银子,满打满算不过九百万两。”
  “市舶司不是解来一千万两吗?”高拱奇怪道。
  “这些年向日昇隆拆借了上千万两银子。”高耀小声解释道:“每年都要还一百万两的。”
  “唉……”高拱叹口气道:“真是滑稽,我大明的户部还比不了区区一个钱庄,要是没有市舶司,咱们是不是要统统上吊去?”
  高耀尴尬地笑笑道:“其实国税收得不少,听说有些地方,已经收到嘉靖六十年了,只是到国库里的,向来十中无一,杯水车薪啊。”
  “这是什么狗屁规矩。”高拱愤怒道:“恶人让朝廷当了,好处却全让那帮地方官贪了,愚蠢!蠢不可及!”众人闻言无不变色,心说高肃卿你也太大胆了,连太祖爷的祖制也敢骂……不过骂得真对呀。
  “肃卿,不要跑题。”徐阶严厉地看一眼高拱道:“与其说些气话,还不如说说,三百七十万两的缺口该怎么办呢。”
  “能怎么办?砍预算。”高拱粗声道:“各部都缩减一些,把那些能缓一缓的先放放呗。”
  众尚书却一齐摇头道:“已经是压了又压,可不能再减了。”
  “想想办法吧。”徐阶难得和高拱保持一致道:“我知道你们难,可我也难,朝廷更难,咱们大家都勉为其难吧。”
  众尚书这下没有立即拒绝,但下一刻,首辅值房就变成了菜市场,一番割肉似的痛苦还价后,统共才减下来七十万两,还有三百万两没着落。
  争吵还在继续,徐阶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阵阵疲惫涌上心头,他知道靠这些人自觉,是不可能达成目标了。
  这时外面突然响起突突的脚步声,军机重地中出现这种声音,必然有大事发生。众大人的声音渐渐压低,便听见笃笃的敲门声响起:“元辅,湖广八百里加急。”
  徐阶平复一下情绪,道:“拿进来。”便有个司直郎端个托盘进来,盘中摆着个火漆密封的竹筒。
  众人的目光随着那竹筒而动,最终定格在徐阶的手上。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徐阁老沉稳的打开竹筒,抽出中间卷起来的信笺,戴上眼镜,展开在灯下一看,不由面色大变。


第七五六章 文章憎命达(上)
  见首辅脸色大变,众大人忍不住询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徐阶定定神,将那纸片卷好,收回竹筒中,低声道:“景王殿下……薨了。”
  “什么?”这消息实在太过惊人,以至于众人一时不敢相信……景王爷还不到三十岁,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这是真的吗?”高拱只觉着心中有一团火在烧,追问道。
  谁敢拿这种问题开玩笑?徐阶看他一眼,没有答话,高拱知道自己着相了,便也不再言语。这时徐阶起身道:“诸位先在这儿议着,下官必须马上去禀告皇上。”
  众人知道这种事耽误不得,赶紧起身相送。徐阶走到门口,又面带忧虑的回头道:“这件事的影响,也要考虑进去。”便离开无逸殿,往圣寿宫去了。
  ※※※
  虽然已进腊月,圣寿宫的窗户却大开着,北风嗖嗖穿过大殿,让人根本感觉不到户内户外之分。伺候的太监们苦不堪言,却只能硬捱着,因为嘉靖皇帝,觉着这种温度刚刚好……
  徐阶自然知道此间的怪异,所以内里穿了厚厚的棉裤袄,以备在面圣的时候,不至于被冻昏过去。步履有些迟缓的走进宫中,就看见同样穿成个球的司礼太监黄锦,含着笑迎出来道:“哎哟,相爷来得可不巧,皇上刚刚入定呢。”
  徐阶面色沉痛道:“哦,此事应马上让皇上知道。”说着把那竹筒递给黄锦。黄锦抽出信笺一看,脸色大变,哎哟一声道:“我这就去叫醒皇上。”说着急匆匆转身进了寝宫。
  过了好一会儿,黄锦出来,面上带着泪花道:“相爷,皇上请您进去。”
  徐阶见他哭成个大花脸,低声问道:“皇上情绪还稳定吗?”
  “皇上,没什么表情,就是一直没说话,刚才让奴婢请您进来,是第一句哩。”黄锦不好意思的擦擦泪道:“咱这是自己哭着玩呢。”
  徐阶点点头,迈步走进宫内,到了走廊尽头,他将身上的裘皮大氅解下,交给伺候的太监,象征性的拍拍身上,整理下梁冠,调整情绪,走进了嘉靖皇帝的清修玄妙之所。
  一进去,他就赶紧叩拜道:“皇上节哀,保重龙体啊!”眼泪便刷刷的下来,与方才黄锦那招如出一辙。
  但他喊完之后,却尴尬的发现,大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小心地抬起头来,只见嘉靖靠在躺椅上,表情难以捉摸的望着自己。两人视线对上,嘉靖才缓缓道:“给徐阁老赐坐。”
  黄锦给徐阶搬来锦墩,徐阶谢过起身,搁半拉屁股在座位上道:“臣惊闻噩耗,不胜悲痛,景王殿下仁爱英明,可惜天不假年,竟英年早逝了……”说着又抹起泪来……虽然知道这样很傻,但他更知道嘉靖的喜怒无常,还是这样安全些。
  嘉靖皇帝缓缓道:“你们真心难过呐?”这话是问向徐阶和黄锦的,后者连连点头,前者也垂泪涟涟,显然悲痛极了。
  “如果不是当着朕的面。”嘉靖却继续冷冰冰地问道:“你们能掉一滴泪吗?”显然皇帝已经认定他们是假哭,再哭或者不哭都显得太假,这就让两人尴尬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
  好在嘉靖没兴趣揪着不放,他的目光越过两人,透过珠帘,落在幽深的长廊中,声音低低道:“朕不怪你们假哭,朱载圳也确实不值得你们哭……”
  黄锦赶紧道:“奴婢和景王爷虽然接触不多,可素知他的贤名,也亲见他对皇上的孝顺,突然听他英年早逝,心里是真的难过……”
  嘉靖没看他,目光仍然望着前方道:“也只有你这种傻子,才把他当成好人……”说着面上竟浮现一丝狰狞道:“这么死真是便宜他了!”
  徐阶和黄锦震惊无比,他们想不出,这父子俩竟有多大的仇恨,竟能让做父亲的说出这种话来。两人只能不言不语,心情惴惴的听那惊人的皇室秘辛。
  嘉靖完全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呼吸逐渐急促起来,近似咬牙切齿道:“此子素谋夺嫡,狼心狗肺,恶行百端,曾经暗害朕的皇孙,还与奸人合谋,杀害朕最亲的人……若非他是朕的儿子,朕早就将他千刀万剐了,今死矣,可谓……”他越说越激动,呼吸也愈加急促,但还是喷出四个字道:“死有余辜……”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
  黄锦赶紧把震惊抛到脑后,上前为皇帝抚背道:“人死万事空,是非埋土中。主子就别再为这些事上火了,珍惜仙体要紧啊。”
  嘉靖的呼吸缓过来,两眼突然瞪得溜圆,面部的线条绷得紧紧的,道:“错,朕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死的只是肉体,他的魂灵不会死,肯定会回来找我的……”
  这下把黄锦搞糊涂了,小声问道:“他还回来干什么?”
  “朱载圳气量狭小,这辈子没当上皇帝,又被朕赶到湖广去,心里肯定怨念如海,一定会回来吓朕的。”嘉靖煞有介事道。
  徐阶和黄锦这下明白了,皇帝这是又魔怔了……自从嘉靖服用了王金那伙人进献的丹药,就不时情绪躁动,胡言乱语,还会出现很多幻觉,情绪更是近乎狂悖。两人饱受病皇帝的折磨,现今都弄得有些疲沓了,却不敢不管他,不然他会一直疯下去,谁知会搞出什么事儿来?
  黄锦只好哄孩子似的劝道:“皇上放心,奴婢这就去找王真人、还有陶神仙,请他们画驱鬼的灵符,贴在殿门外,什么鬼都不敢进来。”
  “管用吗?”嘉靖紧紧抓着他的胖手,抓住救命稻草似的问道。
  长指甲刺得黄锦生痛,却还得挤出笑容道:“当然管用了,您不是常说,他们都是神仙中人吗?”
  “什么狗屁神仙……”嘉靖表情怪诞地嘟囔一句道:“欺世大盗也说不定。”但他的面上的惊恐终于渐渐退去,但额上身上汗涔涔的,脸色一时白得像纸一样,一时又发灰,煞是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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