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居一品-第8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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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点点头,心说,明天的奏章有了。余光看见李成梁脸上有些不以为然,便不动声色道:“引城,你有什么看法?”
“君房先生和句章先生说的都很好。”李成梁有一股东北汉子的爽直,直言不讳道:“但打仗这码子事儿,归根结底还是看兵和将。恕我直言,大明的将军吃空饷、跑门子、欺负老百姓,一个个都是好手,但真要他们打仗,就全都抓瞎了。”说着面现古怪的笑意,道:“有个流传很久的笑话,不知部堂听过没有。”
沈默轻轻咳了一声,示意他讲下去。李成梁便道:“说是黄河决口,万岁爷命首辅徐阶率六部尚书前去堵漏。徐阁老先命令工部尚书跳下去堵口,工部尚书二话不说,纵身跳进决口里,结果被冲得无影无踪,其余五位尚书也接连下去,都是这样。皇帝便下令让徐阶下去,徐阁老只好把自己用绳子拴好系牢,试探着慢慢跳下去,察看水情后,随即又慢慢爬上来,说以老臣的观察,惟有派几名将军下去方可。皇帝便找了几个总兵,命他们跳下去,谁知还真的把决口须臾就堵上了……”
“为什么呢?”沈明臣最好凑这种趣儿。
“皇上也问徐阁老。”李成梁道:“就听徐阁老慢悠悠道,因为老臣听说,大明的将军一个个都是大草包!”
“哈哈哈……”沈明臣率先笑得前仰后合,其余人也笑起来,就连沈默也忍俊不禁,连连摇头道:“是谁这么促狭,竟把大明的文武都编排进来了。”
“虽然是个笑话。”李成梁却笑不出来道:“却也说明了大明领兵军官的现状,一个个可能拉开硬弓,知道孙武白起是何等人物?不是草包又是什么?人道是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如今我大明军中,尽是此等将领,就算把天时地利人和都占全了,拉出去也还是人家的菜,断无取胜的道理。”
“哎……”沈明臣摇头道:“引城不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大明的将军也不都是你说的那样。”
“是的,这正是我要说的第四点,‘将’。”余寅接过话头道:“所谓‘将’,是指将帅的智谋才能,赏罚有信,爱抚士卒,勇敢果断,军纪严明。这样的将帅带出来的兵,才是可靠的部队,这样的将帅指挥的战斗,才有获胜的希望。”说着望一眼李成梁道:“这样的将军并非不存在,反而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多。”
“喔?”李成梁不太相信:“愿闻其详。”
“在眼前就至少有三个。”余寅道:“听我为你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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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寅的一番讲解后,李成梁面色好看了许多,但还是不无担忧道:“第一个人我没有疑问,但对第二第三个,他们虽然威名赫赫,但在南方打得都是小股的乌合之众,来北方面对鞑虏的数万铁骑,会不会南橘北枳?”
“哼……”此言一出,沈明臣三个都有些不悦,李成梁才意识到,在座的可都是南方人,全都参与过那场抗倭战争,连忙补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担心,他们会水土不服……”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沈默淡淡道:“其中一位就在京营,改日你跟我去看看就知道了。”
“是。”李成梁咽口唾沫,不敢再多说了。
“第五个是‘法’。”余寅接着说道:“所谓‘法’,是指军队的组织编制、将吏的统辖管理和职责区分、军用物资的供应和管理等是否得力。”说着看看沈默道:“这一条么,我们对大人有十足信心。”
沈默不禁摇头笑道:“好么,这也算理由?非得扣你们工钱不成。”
“不要啊大人。”沈明臣大呼小叫道:“您可是成功经略东南六省的统帅啊,现在请您来坐镇中军,还不是小菜一碟?”引得众人又一阵笑。
待笑完了,一直没说话的王寅,作总结陈词道:“当然我们也有劣势,如可用兵将太少,内部也有掣肘,等等,但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全歼敌军固然不可能,可以精兵对决,谋取战场胜利还是有条件的,所以我们一致支持大人的主张。”说着突然把拳头露出来,在空中一挥,咬牙切齿道:“好好教训一下那些鞑子吧,省得他们以为我中华无人!”
“是啊,大人!放手干吧!”余寅也重重点头道。
“干他娘的!”沈明臣一拍桌子道:“对不对,引城。”
“哦,对对。”李成梁才回过神来,也大声道:“干他娘的!”
沈默被他们搞的哭笑不得,只得点头道:“我尽力吧。”谋士们还没来得欢呼,却又听他忧虑道:“可这样的话,就是跟杨博对着干了……”
“大人啊,做大事的哪能前怕狼,后怕虎!”沈明臣龇牙咧嘴道:“他是尚书您也是尚书,对着干又怎样,他有三头六臂还是怎么着?”
“句章话糙理不糙。”王寅点头道:“大人,眼下国难当头,谅他们也不敢釜底抽薪,只要咱们把这一仗赢下来,真得就不用怕他杨博了,大家旗鼓相当,有甚好怕的?”
“就算是赢不了……”余寅小声道:“也不要紧,咱尽量保证不输就是了。”这话说的,着实伤士气,却也摆明了一个道理……沈默要是强出头,可以,但赢得起,输不起,不担风险是不行的。
包袱重新回到沈默身上,说得再热闹,也得他愿意才行。
沈默真的已经不太习惯,冒险这两个字了,他的身后是东南、是汇联号、是数不清的同年门生,有太多的人和事,需要他的权力来庇护了,一旦倒台,他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切,便有轰然倒塌的危险。
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沈默现在别说千金,就是千万金也值了,更是要远离风险。
“在民族大义上,没什么好说得!”但这次,他却出奇坚决道:“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何况近在咫尺?!”
见大人终于下定决心,谋士们不禁一阵欢呼,然后以百倍的热情,开始为他出谋划策,接下来每一步应当如何去走……
第七七七章 西风劲(下)
当天下午,通政司便传出消息,沈默和张居正同时上书,坚决要求主动出击,驱除鞑虏,以报石州被屠之仇。稍晚些时候,两人又各上一疏,张居正力陈此战非打不可九大原因,沈默则备述此战必胜的七大理由,一唱一和,配合无间,立刻在京城引起了极大的反响。
一方面他们的级别摆在这儿,一个礼部尚书、一个户部侍郎——两位部堂高官同时说话,分量自然不轻。但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身份,都乃徐阁老的得意门生!在这节骨眼上,两人同时上书,不得不让人联想到,是不是有徐阁老在背后示意。
于是许多人怀着不同的目的,连夜撰写奏章,翌日早朝之前,一股脑的全交到了通政司。
‘旧恨未雪,又添新仇,此番不报,誓不为人!’这是满腔热血型的。
‘给我三千虎贲,直捣鞑虏老巢,必不贻陛下北顾之忧!’这是自不量力型的。
“陛下以神武不世之资,有元辅深思熟虑,有天下各镇勤王,足以应合天人。所谓仁者无敌,驱除鞑虏,事在不疑!”这是逢迎拍马型的。
“鞑虏入境月余,连番征战,已是精疲力竭。正如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我军保家卫国,同仇敌忾,养精蓄锐,战必能胜!”这是理智分析性的。
这一篇篇奏疏,一道道檄文,化作令人激昂的号角,一声声在朝堂上奏响,一时间,舆论所向,人心大快,群情振奋,大臣们恨不得投笔从戎,立刻催马出城,与鞑虏决一死战!
虽然最终做决定的,是最高层的几个人。但舆论的压力,士林的风向,必然会影响到他们的决策。
高拱本来就是主战派,国难当头,哪管是谁的提议,自然是大加支持。但在另两位大佬那里,就不想他这样痛快了……
散朝后,文渊阁,首辅值房,徐阶和杨博相对而坐。
早朝发生的一切,让杨博心情十分灰恶,到现在还铁青着脸。徐阶苦笑道:“我说不是我的主意,你信吗?”
“我信不信没关系。”杨博闷哼一声道:“百官已经信了,是不是你说的,还有什么区别。”
徐阶的脸上,展现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现在的年轻人呐,真是胆大妄为,老夫稀里糊涂,就被他们给代表了。”
“怕是华亭公,心里也默许吧。”杨博这种老江湖,你以为他糊涂的时候,他都是在装糊涂,一旦他不装了,就会比谁都明白:“你怕人说,华亭分宜无二致。”
“呵呵……”徐阶摇头道:“军国大事,还是听蒲州的稳妥。”
“你也知道我是山西人,现在鞑子在哪?就在山西!你以为我不想出兵?!”杨博语带愤怒道:“但一切得从大局出发,一旦京城有个闪失!或者出兵全军覆没,谁来负这个责任!”
“虞坡公,我是了解你的。”徐阶轻声安慰杨博,心里却暗自冷笑,欺负我不懂地理怎么着?鞑子侵略到晋中就不再南下,离你们晋南远着呢。当然他不会戳穿杨博的自辩,大人物嘛,互相要留面子的。于是徐阶轻声道:“你是老成谋国,忍辱含垢啊。”
“呃……”什么叫忍辱含垢?杨博心说,怎么这么别扭啊。闷声道:“元翁,这时候只有你说话了,才能压住事态。”
“这个么……”徐阶面露难色道:“问题是,现在连皇上也动心了,要内阁快些拿个出击方案来呢。”
“皇上登基不久,身边又尽是高拱、沈默、张居正这样的主战派,当然会被说动了。”杨博盯着徐阶道:“关口是你徐阁老,只要你支持我,此事就不了了之,否则……无法收场。”
“呵呵。”徐阶又笑,和杨博认识几十年了,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失态呢:“虞坡啊,你跟我交个底,这一仗真的毫无胜算吗?”
“真的……唉……”杨博叹口气道:“从表面上看,也不是全无胜算,毕竟鞑子犯了兵家大忌,但我明军的战斗力,那叫一个麻绳提豆腐,指望不得,让他们守守城还可以,可要这样大规模奔袭,首先就溃不成军了,送给蒙古人砍瓜切菜吗?”顿一顿,他举例道:“官兵一闻俺答率大军而至,上来便噤若寒蝉,缩在宣府、大同的高城厚墙内,目送俺答率部南下。直到俺答屠了石州,总督王之诰闻变,知道事态严重了,才以游兵六千骑兼程抵雁门,大同、延绥二万骑亦至,但到了近前,却皆裹足不前,无一人邀击。待俺答走远之后,他们却斩杀避难士民报捷。这样的军队,你能指望他们驱除鞑虏?还不如去拜神呢……”
听杨博一番老成的剖析,徐阶心里本来已经有了主意,却似乎又打起鼓来,叹口气道:“你说的也是……”
“本来就是嘛。”杨博哼哼笑道:“张居正从没离开过台阁,纯粹书生之言,沈默虽然抗过倭,当过东南经略,但从没接触过军事,恰逢其会,碰上一些能人,打了几场胜仗,就以为老子天下无敌,实在可笑。”他也是真被沈默和张居正惹毛了,在自己旗帜鲜明的表明态度之后,两人竟扯虎皮做大旗,毫不客气的和自己唱反调,实在是不当人子!
“但是……”徐阶这次是真叹气了,道:“你看我的‘三还誓言’还挂在墙上呢,内阁的事情,不是我一个人,就说了算的。”
“嗯……”杨博知道,徐阶说的是高拱这个主战头子,皇帝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