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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风信子-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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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我惨嚎起来,“我不签,我不离婚!”
  他憎恨的说:“男人大丈夫,爽快点好不好?”
  “你让我见过瑞芳!”
  “瑞芳进了疗养院,她已经精神崩溃,怎么见你?”
  我拔直喉咙叫:“瑞芳!瑞芳!”
  鲍老先生把那张文件放下,“你仔细想一想,还有没有资格做瑞芳的丈夫,如果你还有一点良知,就应该放过她,再给她一个机会。”
  “盼妮,”我问,“盼妮呢?”
  “你早已拿你两个女儿去换取那个陌生女人的心,交易失败,女儿已与你无关,”他一点表情都没有,“她的生死存亡与你全无关系。”
  我摇摇晃晃自病床上挣扎起来,鲍老先生退后两步,我就摔在他面前,倒在他脚下,他却没有搀扶我,他们唾弃我。
  我哭,护士把我拉开,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出院后的口子,我不知是如何度过的。
  我终于在离婚书上签下了我的名字,把它寄到鲍家去。
  我在小旅馆租一间房间住,终日沉迷醉乡,等到身边的东西都当尽之后,我写信给我的经理人,问他要钱。
  只有喝醉了酒,我才好过一点,我不愿自己有清醒的时间。
  那日在“美人鱼酒吧”,我捧着廉价的白酒,往嘴巴里倒,听到有人打听我的名字。
  我根本不愿意抬起头来,我已经没有这个力气,况且即使我报上名去,也没有人会认识我,我的身体已经发臭,头发与胡须已有多月没剃,我侧侧身,避开那人。
  谁知他直向我走过来,叫我:“ST。”
  我张开眼睛,看到我的经理人,我反而有点高兴,没猜到他会关心我,居然这么远来找我。
  他问我:“ST,你怎么了?”
  “没什么,你带了钱没有?”我问。
  “ST,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他很难过,“你怎么了?你妻子呢?发生了什么事?”
  “钱呢?”我问。
  “钱我有,你放心,可是第一件事是要把你从这个鬼地方救出去。”
  “什么鬼地方?这个地方又有什么不妥?”我抓紧着酒瓶,“喂,如果你还是我朋友——”
  “我们找个中国澡堂去洗澡,走!”他拉着我走出酒吧。
  户外的阳光使我张不开眼睛,我懒洋洋的跟在后面,什么也不在乎。
  他几乎哭出来,“ST,你不要吓我,告诉我你只是在找灵感,下一部小说你打算写醉汉的故事,是不是?”
  我喃喃的说:“万境归空。”
  他说:“外头发生了好大的事,你知不知道?”
  我茫然问:“什么事?”
  “你们中国人的事,你难道不知道?”他把我拉到报摊去,“最短的政变,看见没有?”他指着报纸的头条,“他们失败了,代价惨重。”
  我眯起眼睛,只看见一个“宋”字,仰起头就笑,笑得弯下了腰,眼泪都流出来。
  “ST!ST!请你控制自己。”经理人把我拉进车子里。
  我手舞足蹈的笑,经理人用手掩住了脸,我嬉笑地拉开他的手,问:“老乡,我是否惨不忍睹?”
  洗完澡,他把我拉着去剪头发,换衣服,他铁青着面孔:“你跟我回纽约,我占你的收入百份之五十,我不能随你在阴沟中烂死!”
  “给我一点酒。”我哀求,“酒!”
  他把我带到他住的大酒店套房,打开酒柜的门,取出一瓶拔兰地,掷在我怀中。
  我喝了两口,擦擦嘴,有点镇静。
  他说:“你需要一个精神治疗科的医生。”
  我躺在他的床上。“他们失败了。”我说。
  “谁失败?”经理人间。
  “姓宋的一家。”
  “什么姓宋的?”他不耐烦,“我得帮你找到家人。”
  我害怕,又牛饮了两口拔兰地,“你去找谁?”
  他咆哮:“你的妻子,你的女儿!”
  “我的女儿,”我颤抖,“我的女儿已经死了。”我饮泣。
  他瞪我一眼,取起电话便打。
  我看着他拨通了电话,指名道姓的要季鲍瑞芳通话。
  “季鲍瑞芳……”我念念有词地读这四个字、忽然悲从中来,“她不再姓季,她已与我离婚,我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了。”
  经理人粗暴地骂我,“喝你的酒,闭上嘴巴!”
  然后他专心对着电话咕咕哝哝的说了许多话,我一边喝酒一边流泪,然后一切开始模糊,我心情又开始愉快,哼起歌来。
  不要在乎,我告诉自己,不要紧,醉乡不住住何乡?
  “该死的人!”我推开经理人,他竟拿了湿毛巾朝我脸上盖,“喂!别骚扰我。”
  “你醒一醒,”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我呆呆的看着他。
  “你,”他不置信的问:“你为了一个女人,弄到这种地步?”
  我点点头。
  “她结果并没有跟你?”
  我摇摇头。
  他叹口气,“ST,你真的可怜,你是一个老好人,不应落得如此地步,你的毛病是什么,你知不知道?你不晓得该几时停止,你感情太过放肆,就像你的小说,常常不知所云,小说可以改写,你的生命却不能再来一次,ST,你这次一定要从头开始。”
  我待他说完了,问他:“为了什么?”
  “为了你自己。”他用力摇我。
  我摊摊手,“五百年后,又有什么分别?”我说,“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他用手帕抹汗,“ST,你别乌搞,你一定要再开始写作!为我,为家人,为你自己,别灰心,你的女儿要来看你,情形没有那么坏,你振作一点。
  女儿!我手一松,酒瓶落在地上。
  “盼妮,你那漂亮的女儿,记得吗?”他拍我的肩膀。
  “盼妮?”我呆呆的看着他。
  “马上来了。”
  我问他:“我……我看上去怎样?会不会叫盼妮失望?”
  “你看上去像一堆垃圾,”他叹气,“你还是以前那个季少堂吗?你去照照镜子!”
  我挣扎着站起来,“我不是已经洗过澡了?我身上是新衣服……”
  “ST,我真想哭。”他说。
  我默默的坐在椅子上。
  有人敲门,经理人高声说:“进来。”
  门推开,盼妮亭亭玉立的站在我面前。
  她长大了漂亮了,面型跟瑞芳一模一样,不愧是一个美人,我羞愧的叫她:“盼妮,你——好吗?”
  “爹爹。”她坐下来。
  我别转头、不敢应她。
  “你怎么了?你怎么到了今天这种地步?”她问。
  我轻轻的说:“我对不起你们。”
  “一年多的事了,爹爹,我们都不想再提。”她说,“妈妈现在教书,生活很平静,今天我来,她叫我把这个还给你。”她打开手袋,拿出一只织锦袋,交给我。
  我接过,并没有打开,盼妮说:“你不看一看?”她替我打开来,拎出一条钻石项链。
  我震动,“不,你拿回去,我不要再见到它。”我狂叫,如见到一条蛇。
  盼妮叹口气,“妈妈并没有怪你。”她说。
  “眯眯,我们的眯眯——”
  “眯眯的事,可能发生在任何家庭中,”盼妮的眼睛看着窗外,“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活得寿终正寝,宋榭珊把我放出来,妈妈已经很感激。”
  “什么——”我问,“你说什么?”我转向经理人,“酒:我要酒。”
  经理人又倒了杯拔兰地给我,我喝了两口,听盼妮说下去。”
  盼妮低声说:“我不想再提这件事,可是妈妈叫我说明白给你听。”
  我始终没有再把头抬起来。
  于是盼妮缓缓的说:“那天我记得是眯眯要吃冰淇淋,你记得吗?我们与你分手后,在咖啡店叫了两客香蕉船。眯眯说了许多话,都不像一个孩子,她说:‘刚才那个魔术师,他叫我小面孔。'
  “我说:‘什么小面孔?’”
  “她说:‘我另外一个名字。’”
  “我笑,眯眯还有什么别名?可是她又说:‘我认识那个人,我以前见过他。’
  “我又笑,她怎么会有朋友?所以也不去理她。她接着抱怨妈妈一定要她读书,同学都对她不好,爹爹不疼爱她,她说的话都似一个大人,我觉得非常不自然,于是催她回家。
  “那天司机没有跟我们出来,原本我想叫他来接,但是怕等,于是与眯眯走出去叫车,眯眯比我走得慢,等我回头,只见一个男人用一块手绢蒙在眯眯的鼻子上,她失去知觉,被那陌生人抱在手中,我刚要叫喊,另外一个男人用刀指住我,明晃晃的尖刀下,我不得不听他的命令,踏上一部黑色的车子。
  “车子开到郊外停下,我看见宋路加,他很客气,不过态度冷冰冰的,把我们姊妹关在一间房间里。
  “眯眯很快的醒来,她很懂事,没有哭喊。监视我们的人手上换了手枪,我觉得好过一点,枪说什么都比刀好。
  “宋路加拨通了电话,令我与家人说话,我知道这是绑票,反而放心,我忽然想到那个认识眯眯的魔术师,对住电话大嚷起来,宋路加叫我听话,他的声音很可怕,为了壮胆,我就骂他,说他害死马可……
  “我哭了。拘留所很舒服,要什么有什么,我睡不着,翻来覆去,不知道他们目的是什么,但我有信心,即使是天上的月亮,爹爹也会设法弄给他们,因为爹爹一定会救我们出去。”
  她说到这里,我惭愧的掩住脸。
  盼妮接着说下去:“那夜我被声音吵醒,睁开眼,看见宋路加坐在我们床前,他像一尊石像似的,动也不动。
  “我很害怕,鼓起勇气问‘你接到我们父亲的消息没有?我们可以走了没有?’
  “眯眯也醒了,警觉地看住宋路加。
  “他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他说:‘你们的父亲不要你们了,他为了一个陌生的女人,舍弃了你们。
  “我叫:‘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宋路加冷冷的看着我们。我拥抱着眯眯,她受了惊怕,不住哭泣,她问我:‘爹爹不要我们了?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怎么样回答她。
  “清晨一点钟的时候,宋路加进来,跟我说:‘现在我要带走你们其中一个,你们自己决定。’
  “他说得不动声色,仿佛要带我们其中一个去吃—顿饭那么简单。
  “我说:‘宋先生,请不要伤害我们。’
  “他说:‘不行,我们要给季少堂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这比叫他死还好得多。’
  “我看着眯眯,不舍得把她交给宋路加,我很害怕,想了很久,我说:‘请把我妹妹送回去。’
  “宋路加有点诧异,他说:‘你妹妹?你用你自己换她?你想清楚没有?动过脑部手术后,她最多再活一年。’
  “眯眯瞪大了眼睛看着,不出声。
  “死亡是怎么样一回事呢,我也不知道,离开眯眯,我跟着宋路加走到另一间房间。他没有歉意,但是语气温和得多,他说:‘其实是没有分别的,你不必害怕,这不过是迟早的问题。’
  “我问:‘你为什么要杀我?’
  “他想了很久,不知如何回答,我瞪着他,他忽然生气,不准我看他,并且走出房间。”
  盼妮说到这里,停下来,我那经理人早已听得目停口呆。
  “后来,”盼妮说,“榭珊就来了。”
  我问:“谢珊?”
  “是。”
  “她怎么会去的?”我惊问。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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