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飞调-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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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降的大雨下了一夜,雨势到了寅时也不见回转,依旧是滂沱倾盆,哪里都是黑雾蒙蒙。这个时节的日出很早,可卯时时分天空依然漆黑一片,丝毫没有半点曙光的踪影。
重鸾倚在窗前的软榻上假寐,时不时睁眼看一看帐中的怀葑。这一晚她睡的十分不安稳,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大半夜,仿佛被梦靥纠缠无法脱离。他也一夜未睡陪伴左右,直到方才她的情形好些才有时间回到榻上小睡片刻。
几日前上山时他便观过气象,勘测绝不会有误。这些天虽不至万里无云,却也应当风雨不顾才对,何以变天变得如此之迅速?他蓦地心中一沉,不由地想到了怀葑昨日傍晚的样子。
天地异动,剧变待发,有什么事情就快要发生了……他转头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蜷成一团的娇小人影,眼中陡地迸发出琉璃般的华彩,透露出令人目眩的坚定和刚强——既然无法躲避,那我便做她的守护神,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誓要保她周全!
少时怀葑渐渐转醒,用毕早膳后便呆呆地望着门外如瀑的雨帘,哗啦啦从房檐的瓦角泼到泥地上,溅起一片片黑黄的水花。她一看便是半个时辰,长平几次想要与她说话都被重鸾止住,他却也只是无言低叹,又拿来外套为她披上,而两人的面色就像外头地上的泥水一样晦涩不清。
“看来今日你俩无法上山祭拜了,瞧这雨势还得落个个把时辰呢。不过这倒也好,先生在我们家多住几日,也好让我和爹多尽尽地主之谊。”长平不习惯如此安静的气氛,故意捏了话茬说将起来,反正心中正有此意,他倒是很感谢这场及时雨,只不过怀葑的“就医”就得延后了。
怀葑闻言多少有了反应,她长长叹出一口气,低下头轻笑起来。“天意如此。大哥,我们两个人,能走多远便走多远罢。”
长平心中疑惑,什么叫能走多远便走多远?这样恶劣的天气这么多年来在云中村算是数一数二的,他们难道打算就这样出门?就算身着斗笠蓑衣,不出十步路都还免不了要被浇得浑身湿透的。只是他思忖了许久也不见动静,反倒见这俩人互相依偎着低声说话,面上的神色平静幸福,半点不像是因这天气被困住的窘态,绵延在彼此之间的却是情深意重的浓浓眷恋。他吸了吸鼻子,识趣地转身入了厨房,口中还嘟哝着:“这个天气还是熬点姜汤喝罢,免得过会儿一个个都着了凉。”
暴雨一直延续了大半天,直到申时末才完全止住,空气里都充满了树叶、泥土和花朵混合起来的味道。重鸾望着略微泛着奇异紫色的天空,心知不能再耽搁,便携了怀葑来跟关家父子辞行。
他拱手道:“想来山路泥泞不便行走,上山祭拜定也会多费周折,不得不延后再说。我和怀葑决定这就下山了,事出仓促,实也并不在原定计划之内,只得待日后有机会再来探望你们。”
他又回头看着怀葑,眼中带着歉疚。她弯起唇捏了捏他的手,轻声道:“事出突然,大哥必定是要权衡轻重护我周全的。祭奠爹爹一事有心便足够了,何必拘泥于形式礼节……”她想起了什么,面色红了红,让原先苍白无血色的小脸转瞬亮了起来,“至于……成亲一事,大哥也不必……拘泥于形式礼节。在我心中……大哥早已是怀葑的……夫君了……”
她这段话说得断断续续,细弱蚊蝇,几乎都要囫囵吞下去了,可重鸾何等耳力,一字不差都捕捉到了,顿时展开笑颜,眼角霎那倾泻下动人心魄的无匹温柔,就好像水流缓慢的溪涧从高处落入深邃的湖泊,轻轻激起圈圈涟漪,在春风下悄然散开而去,却似荡漾入了人的心怀,竟把怀葑一时看得呆了。
从前长平一直以为小谢先生儒雅温顺,脾气难得地好,但在经历了三年前力保怀葑一事后才发觉,这个外表平静无害的男子,其实却在对于认定的事或人上不会给予任何妥协的余地,行事向来说一不二。这也许才是真正的小谢先生罢,相识这么久,他却感觉今日才开始理解这个人。
长平点点头,取出两套蓑衣斗笠和高脚木屐递与两人,笑笑说道:“先生什么话,我们之间不用如此客气的。什么时候想来便来,我们关家的客房永远为先生预备着!”他的话纯朴实在,逗得四人都笑开了,一扫之前的阴霾气氛。
言语间从远处传来依稀的喊声,怀葑双眉一皱,刺痛由额间毫无预警地袭来,疼得她立即捂住额头蜷起了身体蹲在地上。她轻轻抓住身旁的重鸾,口中喃喃道:“他们来了,正如预知所示警的一样,往这边来了……”
重鸾胸口一闷,面上却不动声色,柔声安慰道:“可走得动?大哥来背你,我们从另一条路走。”
关老爹赶忙制止道:“这可使不得,背山的路未经修整,经这大雨一冲且不说泥泞不堪,更极有泥石滑坡的可能。”
怀中的怀葑哆嗦得厉害,一直不停呓语:“我们走不了了,要出事要出事啊……”
重鸾闻言眼一眯,知晓正面冲突再也避免不了,便不再多言,将怀葑扶起入了屋内,静静地等待暴风雨的再次来临。
不多时关家院门前便聚集了一众人,男女老幼,全村的人几乎都到了场,黑压压一片将关家堵得水泄不通。一眼望去妇孺们手中提着油灯、布条以及绳索,而壮年男子竟然都提着斧子、镰刀一类的利器,重鸾原就知晓他们来意不善,但见到这副光景依旧不可抑制地狠狠皱起了眉头,攒掌成拳。
领头的男子是两年前新晋的族长,怀葑强撑起来看了他一眼,那个人四十上下,和霜佳一样生得眉清目秀。原来是她的堂兄,该是接替她死去的父亲成为族长的罢——怀葑脑中忽然蹦出这样的认知,连自己都被唬了一跳,不由得心悸惶恐起来。
她清清楚楚地明白这个变化所代表的意义——她的力量又觉醒了一层。
重鸾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心中担忧更甚,将她的柔荑握得更紧。怀葑感受到他的鼓励,鼓起勇气抬起头,在他如镜的眸中印下一个安慰的笑容。在那样温柔的注视下,自己心中竟也不复方才的惧意了,有些东西避之不及,不如迎头面对,再说,她不是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重鸾领着她来到众人面前,凭阶而立,横眉俯视一周,俊朗的面容不怒自威,毫无顾忌地透出一股逼人寒意。
他面色如水,沉声而语:“你们,又要重演三年前那一幕么?”
第十九章 逼宫
他面色如水,沉声而语:“你们,又要重演三年前那一幕么?”
云中村民大多未曾下山与人打过交道,遂鲜少有见过大世面之人,重鸾一喝之下露出凌厉气势,众人不免被震得胆怯发怵。只听人群中传来一声冷哼,乃出自为首男子之口。此子身材魁梧,相貌粗犷,名唤霜霖,与霜佳同系同辈,是继死于熊爪之下的霜佳父亲后选出的族长。他跨前一步抬手指向重鸾道:“小谢先生,我们敬你行医济世善心一片,你却屡屡与云中村作对,以一介外人的身份干预族内事务,欺我族势单力薄,实在可恨!”
重鸾锁住他的目光,一步步踏下台阶:“族长方才提到的‘干预族内事务’,可是指我回护怀葑一事?”他见霜霖森着脸点头回应,继续说道,“我乃一介外人没错,但怀葑自幼被村人驱逐,不得已独自一人离群寡居,早已不算做你们之中一员,又何来族内事务一说?再者,我以一己能力保护怀葑,未曾伙同他人以强势压人,欺你族势单力薄之说实在荒谬之极!”
他话中有话,霜霖登时被噎地说不出话来,面色青一阵紫一阵,煞是好看。“小谢先生见识广博,我们这等村野乡民自然论不过你。”一个五十上下的矍铄男子走了出来,双眸里盛满了阴沉,目光直勾勾地穿过重鸾剜向台阶上的怀葑,“只是今日怀葑这妖女,我们不除不快!”
他便是三年前因阿全被熊抓伤而迁怒怀葑,将她捉来欲凌迟折磨的李爷,阿全家的姻亲。李爷跨过霜霖大踏步往前走去,目的显然是独自呆呆地站着不动的怀葑。谁知眼前白袍一挥,一股冷凝的气劲陡然劈落,将他硬生生推后了几步,踉跄着才站稳了身体。
他定睛一看,重鸾素衣无华,纤尘不染,转瞬间已傲然负手立于台阶前,横身拦住了去路,将身后的怀葑护得紧紧。他面色如霜,声音冷极:“给我一个理由。”
李爷嗤笑,恨恨道:“此女不祥,三年前因先生之故放过于她,理当远离清源山避世独居,却依然我行我素,屡次谋害我族人,是可忍孰不可忍!此番来到云中村后便天降暴雨,一夜之间山顶泥石崩塌,河水浑浊不堪,牲畜遭殃,阿全之母也因避雨不及而被洪流冲走!此乃天神震怒,你们抬头看看这紫色的天空,便是天象征兆,妖孽潜伏欲现世的端倪啊!”
众人皆循声而望,只见天际看不见一朵浮云,原本深蓝的天空已被诡异的绛紫色替代,一见之下无不令人惊惧生畏,瑟缩躲避,唯恐天灾降临到自己身上。人群中响起窸窣私语声,这些骚动的声音愈演愈烈,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杀了妖女,以祭神明!”,人群开始激动了起来,纷纷叫嚣着挥舞手中利器。
“住口!是谁道怀葑屡次戕害族人?又是谁说此次暴雨因她而至?”重鸾早已怒不可遏,向来温润如玉的面庞如若沉石。
人们被他言语间施加的无形压力震慑,声音顿时小了下去。李爷与阿全之母乃感情笃厚的兄妹,今日一早便得知李氏失踪,不顾滂沱大雨四处找寻,终于在午后时分于溪涧下游找到其早已泡得变形的尸身。他此刻痛不欲生,哪里将旁人放在眼里,只觉一股熊熊烈火在胸口燃烧,恨不能把怀葑碎尸万段:“难道不是她么!她没来之时村子里都好好的!除了跟她有过接触的人……”
他眼中似要射出淬毒的箭来,牢牢抠着怀葑:“霜佳两年前在林中遭遇不测,先小产后丧父丧兄,这也都是因为你!”
“一派胡言!”
“人证物证具在,怎会是胡言!”李爷闪身,人群中随即让开一条缝,浑身缟素的霜佳施施然走出,苍白的脸上遗有泪渍,一双大眼哭得红肿异常。重鸾见这变故反倒镇静了下来,心中已然有谱,此事恐怕乃此女一举撺掇而成,如今后悔莫及,当日真真不该如此轻易地放过她。
霜佳哽咽道:“阿全与怀葑青梅竹马,她在清源镇落下脚后阿全便时常探望,有时还一去几日,皆是利用村人下山置办生活所需的当口……头一次探望回来,我便小产了,家里又……”她嘤嘤哭了起来,重鸾却听得心中冷笑。此女心地歹毒,又读过几年书,城府极深。如今虽只有她一面之词,但阿全必是被什么耽搁了未有尾随而来,不能澄清真相,村人必定被她蛊惑而加深对怀葑的误解和仇怨。
“也不知她对阿全施了什么法,阿全总是处处维护她,即便连我的劝告也全然不听了。”她从袖中翻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来,展开现于众人面前,顿时吸气声此起彼伏地响起——那是一张符咒,和当年用来救阿全的符咒大同小异,相差无几。可是他们并不知道,这其实是阿全费尽心思向怀葑求去的延寿续命符,为的就是将霜佳命盘改写,保住她一条贱命。此时此地,它却被用作对付怀葑的证据,何其可笑,何其讽刺!
重鸾冷冷移目而上,与霜佳的眸光相遇,里面竟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