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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1章

赤色黎明-第9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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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复的脸色也变得极为无奈,“相伯先生,我们没有一定要杀谁的意思。若是相伯先生相信我和文青的人品,就请你相信这点。我们对孑民绝无恶意,我们对任何人都没有恶意。是他自己欠下了人民的血债,人民要他偿还。杀人是要偿命的。相伯先生你总不会反对杀人偿命的道理吧?”
  马相伯好歹也是个大学问家,即便认为蔡元培不该死,但是他也没办法说出杀人可以不用偿命的道理。
  严复继续正色说道:“相伯先生,我们相识以来,我真的很珍惜咱们之间的情谊。所以我就直言了,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话,还请您担待。现在肯定有人觉得我们想杀孑民,是因为孑民骂过我们。我得向您说,这不是事实。不用说远的地方,就在这个上海骂过我们的人到底有多少,您应该很清楚。我们把他们抓起来杀了么?我们把他们抓起来了么?没有啊!您也举了王士珍的例子,他岂止骂过我们,他还带兵来和我们打过仗呢。他还杀过我们的战士呢。但是我们杀他了么?没有啊!打仗各为其主,上了战场的就是知道我们有可能会被敌人打死,我们因此报仇了么?没有啊!我们人民党没有我们自己的私仇,骂过我们算什么?只要不触犯法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言论自由。正当的言论自由是受法律保护的。我们人民党通过法律保护每个人的正当权利。但是我们保护的权力是不包含杀人的。我相信您一定可以理解这点。”
  马相伯感受到了严复的诚恳与无奈,他很了解严复,严复从来不是一个热衷于给自己辩护的人,严复个性中甚至极度缺乏给自己的行为的态度。能让严复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极为罕见的事情。不过严复的话深深的刺激了马相伯,在这番话中,严复要表达的只有一个核心,那就是“国法无情”!
  若是在满清时代,有人提出这等观点,并且尝试着去真正执行。马相伯会觉得天下恢复了朗朗乾坤。但是听到马相伯十分欣赏信赖的严复说出此话,马相伯却感到了一种寒意,那仿佛是晴朗的冬日夜晚,观赏明月时感受到的几乎能冻死人的寒意。好不容易压制住心中的不安,马相伯问道:“几道,我知道你不肯为此事见我。所以今天我如此无礼的要见你,其实也只是想最后和你说一次此事。我想问你,可有法子饶孑民一命?”
  严复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都是遗憾的神色,“法律不容亵渎。”


第一百九十三章 蝴蝶的翅膀(十)
  “冯主任,你果然要发这篇文章么?”沈曾植一进冯煦家的客厅,就冷着脸瞅着冯煦说道。天气不错,阳光从三楼阳台直射进客厅,把客厅里面照的亮堂堂的。加上屋里面的煤炉上接着的烟囱均匀的释放着的热量,尽管冷着脸,舒适的温暖仍旧让沈曾植的脸色看上去好了很多。
  冯煦当然知道沈曾植这个“冯主任”的称呼里面颇具恶意,自打安徽教育学院从凤台县迁到了安庆之后,一度是“前清罪官收容所”的文史馆也迁到了安庆。随着人民党的解放区越来越大,对前清官员的高压态度也放松了。现在的文史馆也就是少数真的喜欢文史工作的人,以及实在不愿意出去找普通工作,或者找不到差事的家伙们混饭吃的地方。
  沈曾植是安徽文史馆的副馆长,虽然冯煦几次建议沈曾植出任安徽省图书馆的馆长,而且沈曾植也“兼任”了图书馆副馆长一职。不过沈曾植偏偏还是要把自己的单位定在文史馆里面。沈曾植自己对此的解释是,“一个亡国老囚,还有什么资格挑挑捡捡的?”
  人民党不愿和沈曾植一般见识,加上沈曾植倒也聪明,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说一句关于政治的话。也就是几个和沈曾植关系很好的人才听沈曾植自比过遗老,人民党在安徽搞过多次宪法普及工作,“言论自由”这一条大家都学习过。哪怕冯煦公开这么宣称,也不符合入罪的条件。既然人民党如此优容言论,大家当然不更愿意在背后嚼舌头了。
  沈曾植在图书馆工作着实卖力,人民党攻克了北京之后,沈曾植还去参加了国家大图书馆索引编撰工作。回来之后还是真心赞扬了人民党对图书工作的重视,认为国家大图书馆以及各地图书馆的确是真正尊重文化。
  冯煦知道人民党是坚决主张“物勒工名”的方法,所有图书索引上都有编撰者的姓名。沈曾植此时不认为这是代表了“不信任”,反倒因为自己名列其上而觉得有些洋洋自得呢。
  “沈老弟,你先坐会儿,让我把这份住房调查表填完。”冯煦带着沈曾植回到书房,坐下后说道。冯煦没什么积蓄,被俘之后也就认命了。重获自由之后,他把自己的家产都给卖了,所得的钱大部分分给家人。只给自己留了点钱在安庆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有六十几平方。人民党正在解放区大兴土木搞基础建设,每个人都要申报自己的财产情况。冯煦正在填写的就是标准的房产登记表。
  带着老花镜仔细研读了表格上的内容,冯煦用钢笔把表填完。这才转头问沈曾植,“沈老弟,你填完了么?”
  沈曾植是个书法家,收入远较冯煦,他买了一套三室两厅两卫的公寓,价格足足是冯煦的两倍以上。听冯煦这么问,沈曾植冷笑一声,“我怎么敢不填,人民党杀自家人都毫不手软,对我又如何会放过。”
  冯煦知道沈曾植说的是人民党近期的“三反工作”。仅仅反贪污这一项,就杀了好几个官员,入狱的官员更多,整个政府里面为之震动。
  但这些明显不是沈曾植找冯煦要谈的东西,沈曾植指的是冯煦最近为了参加文化斗争而写的一篇名叫《上下小析》的文章。文章里面以“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与“惟上智下愚不移”这两句话展开陈述,认为先秦前血缘宗亲社会的刑礼观上看,远古时代,社会的所有成员,为了本血缘宗亲的兴旺发达,子孙繁衍,都要严守人所共循的礼制刑法,谁也不能特珠。尧舜时,舜让鲧治理水患,鲧没有治好,鲧就受到了死刑处分。舜让位于禹后,禹对于执法刑父的皋陶不但重用,而且友情胜旧。当时刑礼保持公正与威严,即便是首领也不例外。所以“上下”不是强调歧视与差别,而是强调上下一致。
  沈曾植虽然在行政能力上远不如冯煦,但是做学问上,特别是在考证上的确有自己的优势。听冯煦这么一问,沈曾植答道:“梦华兄,所谓的那些原始社会,都是陈克一人臆想出来的。没有考证的证据,我们怎能作准?而且你的解释固然能说的通,又怎能确定的确是先人的本意?”
  “我等都是儒门子弟,儒家能存在两千年,就是因为两千年来儒家所说的皆为有用。曲解先圣言论的事情可不是只出过一次两次,至于那些腐儒们,全盘曲解的更是数不胜数。更何况我这可未必是曲解。”冯煦声音不大,但是态度却极为坚定。
  这次沈曾植倒是没有与冯煦争执,他拉了把椅子坐下陷入了沉思。
  冯煦像是自顾自的说了起来,“若是那帮搞西学的人拿出的东西能与陈克拿出的一样,我们自然没什么可说,乖乖低头认输就好。沈老弟你也是当世大儒,难道蔡元培的学识就在你之上?他除了能够借了些洋人的言语,他自己倒是独创了什么?”
  冯煦嘴里说话的时候手上也没有挺着,他剥了个蜜桔递给沈曾植。蜜桔在火炉边放了一阵,沈曾植拿在手中还是热乎乎的。掰下几瓣放进嘴里,实在是满嘴甘甜。
  “却不知梦华兄到底是如何打算?”沈曾植缓缓说道。
  “人民党现在的理论支柱乃是科学与民主,这自然科学咱们也不懂,所以就不要完全插嘴了。”冯煦自己又取了一个蜜桔慢慢的剥着皮说道。
  “什么叫做不要完全插嘴?”沈曾植为人比较倔强,或者说是比较直,对于冯煦所说的东西很是不解。
  “咱们不懂自然科学,但是咱们可是读过论语。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冯煦解释完之后,自己也吃了几瓣剥好的蜜桔。蜜桔是湖北产的,由江上的轮船运到了长江沿岸的几乎每一个城市,销量很是不错。
  沈曾植这下有点明白冯煦的意思了,他整个人看着也激动起来,“人民党爱说实事求是,这词不也是儒家门徒先说出来的么?”
  见沈曾植终于上了道,冯煦连连点头,“正是如此。其实陈克所说,又有多少不是我儒家早已说过的东西。既然遇此绝大的机会,我等何不为儒家正本清源?而且沈老弟,你也当过学政,难道你就喜欢腐儒不成?借陈克一句话,把他们开除出儒家队伍么!”
  一提起陈克,沈曾植就来了气。自打被陈克“坑了一把”,参与到《慈禧的这一生》写作队伍之后,沈曾植对陈克就再也没有丝毫好感。他又是冷笑一声,“梦华兄,那陈克所说的是要平等,我儒家讲的可是三纲五常……”
  “孔圣人说过三纲五常?”冯煦打断了沈曾植的话,“我倒是读过礼记里面写,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
  沈曾植知道这是《礼记》里面孔子讲“大同”的一段话,大意是,人们珍惜劳动产品,但毫无自私自利之心,不会将它据为己有;人们在共同劳动中以不出力或少出力为耻,都能尽全力地工作,却没有“多得”的念头。
  即便沈曾植博闻强记,也是今天听了冯煦的话才想起孔子还有过这样的著述。但是仔细一品问道,竟然与人民党所说的社会主义制度有些类似了。
  再也没有了对抗的心思,沈曾植向冯煦问道:“梦华兄,你这是竟然是要弃了纲常,只谈诗书不成?”
  冯煦坦然答道:“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只谈诗书有什么不好。既然陈克已经新立了纲常,我们对旧的纲常当避之不及,为何要把后世纲常套在孔子身上?”
  这大胆的想法让沈曾植觉得极为兴奋,又觉得浑身不自在。以沈曾植的聪明,他已经完全明白冯煦的野心。冯煦这是想当人民党治下的“董仲舒”了。这样大胆的将儒家近两千年积累的种种外延与“诗书”完全割裂,重新依附到人民党提出的体系上。这样的行动光想想就已经剥夺了沈曾植全身的力气。做这等大事所要付出的坚信与努力,让沈曾植的身体都微微颤抖起来。
  用尽了几乎全身所有力气,沈曾植喉咙干渴的说道:“但是《论语》里面也是讲尊卑的。”
  冯煦立刻答道:“借用人民党的一句话,那是先贤们的历史局限性。荀子还说天行有常,制天命而用之。陈克大赞其为朴素唯物主义。我们不能要求两千年前的人和我们一样,这么做不实事求是。”
  沈曾植这次再也没有心思对冯煦提出陈克的话感到不快,他沙哑着嗓子浑身颤抖的问冯煦,“梦华兄,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复古!”冯煦坦然答道,“而且是一气复古到两千年前!”
  说到这里,冯煦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已经忍不住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这两千年间积累的东西中有好有坏,大部分已经不合时宜。那么我们就统统给他扔了。断不能让后人的附会污了先圣的名声。若是如此还不能救了儒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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